17 她眼中的世界

緘默「蜜」碼 途南 第2頁,共2頁

顧行更加摸不透她是什麼意思,只能就事論事地說:「本就是我的責任。」

李非魚似乎想要搖頭,但顧及自己的身體狀況,硬生生把動作止住了:「不,不是這樣。」

她攤開手,看向掌心交錯的紋路,聲音波瀾不驚:「世界本就是一個混沌系統,一隻蝴蝶扇動翅膀會引發大洋對岸的颶風,某個手機基站的疏於維護也會在幾個月之後差點害我喪命,所以你看,每一點最微小的變化都會引發匪夷所思的結果,以一個人——或者說任何個體的力量都無法準確預測,每一個人在每一時刻都只能處於這些無法掌控的混沌之中。」

她的聲音漸漸涼下來,慵懶和輕快像是全都沉到了水面以下,反而帶上了一絲宿命般的意味,幾乎有點像是那天夜裡空洞地說著「誰都不要我了」時的語調。顧行本沒打算用心聽,但或許是因為兩人此時過於親密的姿勢,又或者是因為這種莫名森涼的語氣,竟讓他覺得這些話像是避無可避似的。

更加直白的評論便緊跟著鑽進他的耳朵裡,仍舊不帶有絲毫諷刺的意味,只是平直的敘述:「顧行,你看到了麼,你想要掌握的總是這些原本就不可控制的東西,一旦事情脫離預期,你就認為是自己犯了錯。」

顧行沒說話,他仍然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會在此時提到這些八杆子打不著的事情,心裡卻不得不承認,她說的似乎並不是全無道理。

而李非魚接下來卻話鋒一轉:「你抽菸,喝濃咖啡,平時對它們幾乎碰都不碰,但每到辦案期間卻會像個無藥可救的癮君子一樣,你有嚴重的胃病,卻並沒有好好調理,而是靠大量的止疼藥強行緩解症狀,你在辦案的時候經常熬夜通宵,可在難得的閒暇時間裡,你寧可把時間用在高強度的鍛鍊上,也不肯放鬆下來好好休息。」

顧行:「你究竟想說什麼?」

他十分不喜歡這種被刺探的感覺,尤其在明知對方說的都是事實的情況下,但李非魚卻動也沒動,理所當然地輕聲回答:「我已經說了啊,你是個對自己過於求全責備的人。」

顧行一怔,覺得隱約觸碰到了什麼,但這感覺一閃而過,他一時沒能捕捉住。

好在李非魚也沒有再賣關子,她雙手扳住椅子,慢慢地坐直了,認真地看向對面神色嚴肅的男人:「香菸和咖啡最明顯的功效是提神,讓人保持神志清醒,而保持鍛鍊的直接結果是維持體能,也就是說,你生活上的表現都可以總結為一點——對保持精神和身體的良好反應狀態的需求。結合你的職業來看,這種需求意味著你在苛求自己在任何時候、對任何突發情況都做出最精準的判斷和處置。」

顧行開始漸漸明白過來了,李非魚這是在從各個方面——包括他待人處事的方式和他的日常表現——來分析和判斷他的心理特點。

這種體驗十分新奇,對他而言,只要是發生過的事情,就必定有跡可循,所有的痕跡最終都會匯聚成為證據,指向一個明確的結論,但他卻沒有想過,原來人的思想傾向和感情好惡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來條分理析地拆成這樣零碎卻精確的模組,他甚至開始忍不住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好奇,原來在李非魚眼中,世界居然是這個樣子的,所有的人心都這樣直白地攤開在她面前,無論是光明正大還是鬼蜮陰私都一覽無餘,那麼清晰,也那麼簡單乏味。

而緊接著,他就忍不住閃過一個念頭,幹他們這一行的人,永遠要看到更多的陰暗,那麼李非魚的雙眼所看到的,又要比他們多上多少?

就在這個時候,李非魚攤開手嘆了口氣:「其實更多是直覺的東西,不過你這資質實在是……唉,所以你要是真像那天說的,想要揣摩別人的心理,那我建議你從這些客觀事實開始入手,用演繹法推理出最為合理的結果,如果再結合微表情和行為學上的一些知識技巧,應該會判斷個八九不離十吧。」

「微表情?」顧行蹙了蹙眉,「你平時……」

他沒說完,就被李非魚打斷了:「怎麼可能!我這純屬天賦異稟,要真是能選,呵,我倒寧可像你似的,你沒聽說過那句‘難得糊塗’麼!」

顧行眉間刻痕更深了幾分,這不像是李非魚平時的風格。

果然,下一刻他就瞧見李非魚毫無預兆地彎下了腰,把臉埋在手心裡,過了一會,她沉悶的聲音從指縫間輕飄飄地傳出來:「那天晚上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這問題又與之前的話題八竿子打不著,但顧行卻忍不住生出一種「果然來了」的釋然感。

自從三天前李非魚再次半真半假地出言試探之後,他就對此有所預料,只不過那個時候他本打算把這事隱瞞下去,但現在……

顧行沉默良久,實話實說道:「是。」

李非魚短促地笑了一聲。

在手掌和衣袖的遮擋下,這聲笑好似變了調子,滿是自嘲和無計可施的憤懣,就連顧行這樣不擅長與人共情的人都能感覺到其中隱含的苦悶。但李非魚最後還是壓制住了胸中激盪的情緒,她深吸了口氣,直起腰來,淡淡地結束了這個話題:「腦震盪後遺症,情緒容易失控,別在意。」

說完,就跟沒事人似的又笑了下:「剛才說的你閒下來再琢磨吧,反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現在還是再說說剩下的案情怎麼樣?」

她臉色蒼白,看起來依舊給人以虛弱之感,卻極力地坐得筆直,像是要用這樣強硬的姿態來對抗生理和情緒上的不適一般,顧行一向討厭被人牽著鼻子走,但不知為什麼,此時卻難得地沒了脾氣,他靜靜注視了李非魚幾秒鐘,然後翻出一張報告,生硬地照本宣科:「王鵬章同夥,溺死,無明顯外傷,毒理測試正在進行;墓穴屍骨分屬兩人,一女,約55歲,符合墓主身份,另一人是,青年男性。」

而這,或許就是那場看似荒唐的墓穴爆炸案的真正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