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內,張志高終於又問回了最初沒得到答案的問題:「既然你承認了每天晚上都去客人沒鎖的車裡‘撿漏’,那9月……」他翻了翻記事本:「9月20日晚上到21日凌晨,你肯定也沒閒著吧?」
這是王雪晴被殺一案的案發時間段,李非魚最後瞥了眼顧行的狀況,盡力把雜念清空,豎直了耳朵。
許家俊還在遲疑,再一次顧左右而言他:「我……嗯,那條項鍊就是上週末我撿的。」
「嘿!」張志高差點氣樂了,「還他媽‘撿’的呢?老子怎麼就沒撿著過這麼值錢的東西!行行行,我不跟你摳字眼,你就說說那天你有沒有見到啥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張志高往單面透視鏡對面使了個眼色,又立刻收回了視線:「比如有很晚開車出去的客人,尤其是後半夜回來的,或者是鬼鬼祟祟不願意被人碰見的,只要是反常的都說說。」
蔫頭耷腦的年輕人回憶了一會,突然叫了聲:「啊!是有這麼個人!」
他話到一半,又閉了嘴,忐忑地往前探了探身:「那個……要是我說的對你們有用,能不能……能不能給我輕點判啊?」
「嗬,還談起條件來了?你最好想清楚……」
話音被又一次的敲門聲打斷了,仍是剛才的女警:「佳木會所為了保護客人隱私,樓里根本沒裝監控,只有大門和電梯、車庫出入口有監控探頭,剛才技術組的同事已經查完了,黃萬年入住之後就沒再進過電梯,但車庫監控顯示,深夜出入的車裡有一輛在凌晨又回來了,經對比牌號,正是黃萬年的車。出入時間分別是9月21日凌晨1:20和4:30,中間間隔三個多小時。」
顧行回過頭來,與李非魚對視一眼,三個小時,應該足夠往返龍江、海清兩市並殺人了,可麻煩的是,沒人能證明開車的究竟是不是黃萬年本人。
「知道了。」張志高答應一聲,回頭哼笑,「聽見了吧!怎麼樣?還跟老子講價錢,這回用不著你也是一樣!」
那女警在審訊室關門後卻沒急著離開,又壓低了一點聲音衝顧行說:「另外有件事得和你們說一聲,車庫的監控不清晰,司機又墨鏡口罩帽子戴了全套,根本看不出來是不是黃萬年。」
果然如此。
顧行頷首,像是要提問,卻突然咳嗽起來,不由自主地再次按住了喉嚨。
「沒事吧?」那女警驚訝道,「要不要給你倒杯水?」
顧行咳嗽依舊沒有停止,但還是抽空擺了擺手。
屋子裡張志高也問完了話,出來帶上了門。他的意見與女警倒略有不同:「那小子的描述,我看像是你們說的那個人。你們說案發那天黃萬年穿了一身灰綠色外套是吧?那小子也這麼說的,當天晚上他正好在不遠的地方偷東西,親眼瞧見個這麼個打扮的男的上了車,還納悶現在天氣也不算太冷,為啥那人還戴著口罩帽子呢。」
顧行總算直起了腰,他的臉色糟糕得要命,但氣息卻已經恢復了正常,在手機相簿裡翻了翻,指著一張中年男人的照片,一字一頓地問:「是他?」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緊繃,讓人想到被礫石打磨過的弓弦,正在繃斷之前努力發出難以辨識的顫鳴,李非魚退後了半步,默不作聲地聽著他和張志高的問答,但不知為什麼,每次她想要去思考案情的時候,眼前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閃過顧行那抹愕然的神色,一種難以形容的憋悶從她心底浮現出來,她低頭盯了自己的指尖片刻,慢慢地抬起手抓住了自己的脖子,隨著力道增加,輕微的窒息感伴同血液上湧的聲音一波又一波地傳來,讓人疑心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炸開。
她猛地推開擋在面前的人,奔進了衛生間,趴在洗手檯上劇烈喘息起來
水滴從漏水的管道滴答滴答地落下,像是時鐘的秒針,聲音清脆卻又帶著一種單調的沉悶感,在地面慢慢匯出一灘水泊,李非魚背靠鏡子坐在盥洗臺上,面無表情地盯著那灘水,腦中一片空白。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了低沉的敲門聲。
李非魚仍舊一動不動,可敲門聲卻十分堅持,三聲一組,連節奏和中間的間隙都沒變過,固執得讓人想撓牆,終於,她被磨得心煩意亂,只好認命地跳下地把門拉開,不出意料,外面站著的果然是顧行。
「抱歉。」李非魚先一步開口,吸了口氣,把可能面臨的疑問全都擋了回去,「如果你覺得我不適合特偵……」
顧行卻沒和她掰扯廢話,直截了當地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
李非魚一怔:「顧隊?」
手機螢幕是亮著的,上面打著幾行字——回佳木會所,聯絡收費站。
李非魚預想了起碼十種不歡而散的模式,唯獨沒想過這種發展,一時間思路像是卡住了,她呆愣地盯著泛著微光的螢幕,翻來覆去地把這短短十個字默唸了好幾遍才如夢初醒,連忙抹了一把臉,把飛到了犄角旮旯的專業素養找回來,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不直接通知陸離他們抓人?」
顧行緩下了腳步,等了身後這新出爐的三等殘廢片刻,然後搖搖頭,抓過手機打字:「沒有看清臉,他有不在場證明。」
李非魚平復了下心情,回憶著自己離場前最後聽到的對話:「沒有任何監控拍到黃萬年從屋子裡出來?」
顧行「嗯」了聲。
與電視劇演的不同,目前還沒有真正有效並且可靠的技術手段能夠將模糊的影片影像清晰化,光憑車庫門口拍到的那張只能勉強看清衣著顏色的車內坐姿圖片的話,根本算不上是什麼鐵證。
「那……許家俊看了你手機裡的照片了麼?他有沒有說什麼?」李非魚低頭走了幾步,忽然又問。
顧行再次搖頭,走出海清市局的大門,一陣清涼的秋風迎面吹來,讓人精神為之一振,他揉了揉眉心,啞聲回答:「不到時候,會先入為主。」
也就是說他給張隊看過黃萬年的照片之後,並沒有再讓許家俊辨認?
李非魚腳步停頓了一下,心中靈光閃過,好似模模糊糊地窺見了點什麼,卻一時沒能抓住,正想要詢問,顧行卻會錯了意,看了眼她那身鬼斧神工的破洞衣褲,對著裡面還在滲血的大片擦傷皺了皺眉頭,快步走到車邊上,從後備箱裡翻出了件外套,隔空拋了過來。
李非魚伸手抓住,認出這正是命案接警那天他穿過的那件,在車裡塞了兩三天,已經被壓出了褶皺,但仍比她身上這件髒兮兮又脫了絲的襯衫要好得多,她心裡一縮,不知道為什麼,不安的感覺再次漫了上來。
顧行卻沒留意,把副駕駛座位向後調到最遠,留出了足以將腿伸直的空間之後,就敲了敲車頂:「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