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年邁的父親,他的臉上並沒有慌張的神色。他並不多話,只是安靜地坐在走廊的塑膠椅子上,不知道心裡在想著什麼。
我的心裡其實早已思緒萬千,只是我並沒有表露出來。說實話,我挺害怕這個檢查的,這就等於是最後的機會,它將直接決定父親的命運。我帶父親來大醫院看病,是希望他還有得治,並不是希望花錢買回一張死亡通知單。
可是我害怕看到檢查的結果,害怕看到生長在父親的肺臟裡,那顆可怕的腫瘤。
「別害怕,我都這麼大歲數了。」父親居然安慰起我來。
一定是我臉上的擔心被他給捕捉到了。
「到了醫院才發現,人是非常脆弱的動物。」我開始感傷起來。
「你跟杜帥咋樣了?」父親突然問。
我打算跟他直說:「我倆商量好了,離婚。」
父親沉默不語。
但是他一臉難色,欲言又止。我知道他並不贊成我的決定,他只是還沒組織好語言,他知道想要說服我並不容易。
杜帥說得很對,我很難被說服,這一點我身邊所有的人都清楚地知道。
父親終究沒有拿出像樣的說辭,在他被護士帶進去之前。
我透過窗戶的大玻璃看到,護士把父親平躺在一張電床上,然後教給他一些吸氣和呼氣方法。隨即,護士一路小跑著回到電腦控制室,跟一位男醫生認真地盯著電腦操作介面。
父親身下那張會動的床進進出出了幾次之後,護士對著麥克風對父親釋出著指令。
吸氣,憋氣,吐氣。
三個看似簡單的動作,父親每次都失敗。
他每次憋氣的時長都沒有辦法超過三秒鐘,以至於肺部無法完美地被掃描。護士脹紅了臉來回不斷地奔跑著,教導著,反覆地試著,可還是不行。父親就是沒有辦法完成他們要的配合。
後面排隊的病人開始著急,醫生和護士也沒有對策,只能一次一次反覆地嘗試。
可是父親越試越累,越發氣短。
我第一次感受到,人和人之間肺活量的差距有這麼大。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父親的心臟也不是很好。這是護士對我說的。
我站了起來,站在玻璃窗的前面,父親看見了我,朝我尷尬地笑了笑。
我也朝他笑了笑。
可能是我這唯一的親人給了他動力吧,我想,這一次他居然成功了。
這只是一個部位的掃描,隨後腦部,咽喉部,所有癌細胞可能轉移的人體部位都要進行詳細掃描。
我被護士請了出去,接下來,我需要在門外繼續等待。
考慮到等待的時間太久,我決定在醫院裡溜達溜達。
聽起來很可笑,不是嗎,在哪溜達不好。
形勢所迫,沒有辦法。
我發現我的人生大部分決定都是形式所迫,沒有辦法,那種在自由的心情下主動做出的單方面決定,太少太少。幾乎所有的決定都是在壓力之下做出的,就像是有人拿著刀子逼著你,問你想死想活。
想活,我當然想活。
想活就沒得選,路只有一條,早就被安排好了,只管邁出步伐便是。
於是我邁著不太自願的步伐,來到了醫院的掛號大廳,掛了一張精神科的專家號。
杜帥和他媽總是說我精神不太正常,我打算找專家正式看一次,然後拿著「精神無異常」的診斷書給他們看看,在我們辦離婚手續的時候,好好地打打他們的臉。
於是,我拿著掛號單上了門診樓三樓。
人並不多,精神科專家診室的門外,只有零星的幾人排隊候診。但正是這少數幾個病人,居然顯得比人山人海的診室還要喧鬧。
一個狂躁型的男精神病人在滿地打滾,一個胖姑娘坐在椅子上大哭不止。診室的門外,站著兩個一臉嚴肅的保安,他們像是見慣了這種場面,表情也都無動於衷。只有按住病人的家長,心碎的神情溢於言表。
像我這樣自己來到精神科看病的,為數不多吧,我想。
我站在走廊裡,顯得畏畏縮縮。我遠遠地看著專家診室門口的鬧劇,思量著待會兒要問醫生的問題。
「醫生,我到底有沒有病?」這是我最想問的。
若是我被反問,那就尷尬了:「你覺得你自己有沒有病?」
那我肯定會說:「我覺得我沒病,可杜帥老覺得我有病。」
然後專家會說:「有這種病的人都說自己沒病。」
或者:「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病。」
我覺得我自己很可笑,我為什麼要證明自己沒有精神病給別人看?都要離婚了,還證明個屁!
我已經是一無所有的人了,我完全可以置之死地而後生了,我沒必要活得那麼累。
我應該簡單一點,直接一點,不必太在乎別人的看法。
是啊,是啊。
以後若是有人說我是精神病,我就直接扇他兩個巴掌就好了,沒有必要特地跑到醫院來掛什麼精神科,要掛也是給對方掛,外科。
想到這裡,我將掛號單揉成一個團,然後扔進了垃圾桶裡,轉身離去。
這種地方,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再來的。
我會堅強起來,我不會再承認自己的懦弱。儘管生活很殘酷,它可以將一個身體健康的人活生生地懷疑成精神病,但我想我只要清楚地知道哪些事情該做、哪些事情不該做,就可以了。
pet-ct的檢驗報告是次日下午拿到的,為了防止父親再次面臨殘酷的打擊,我在化驗做完的當晚就把他送回了鄉下家裡。
我是一個人去的醫院,除了取結果,我還掛了胸外科的專家號。
進核磁中心前,我先做了三次深呼吸。我告訴自己,無論待會兒看到怎麼樣的結果,我都不可以崩潰。因為後面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我必須一個人承擔下來。
於是,帶著堅定表情的我,邁進了昨天曾經邁進的鐵門。
護士將一本厚厚的化驗單交到我的手上,我死死地攥著,居然沒有勇氣看,轉身出去了。
我在醫院的後院漫無目的地走著,我發現我沒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肢體,我已經變得坐立難安了。
我的雙腿開始發軟,我安慰我自己,是因為中午吃得太少的緣故。
我索性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待會兒見醫生之前,我決定先把這份報告看一遍。
我將報告捧在面前,剛要開啟,突然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嚇了我一大跳。
來電顯示是父親,我慌張地接起電話。
「結果出來了嗎?」他問。
「還沒呢。我在醫院等著呢。待會兒出來我告訴你。」
我決定將傳遞給父親那邊的訊息延遲幾個小時,好讓我有時間整理心情,想想對策。
掛了電話,見時間不多,我趕緊翻開檢驗結果。
數十頁的圖文報告,看得我一頭霧水,我將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直接看結論,也不是很明白。但是有一些句子我是能夠大致明白的,比如「右肺中葉腫瘤直徑3釐米」,比如「左肺門可見1釐米結節懷疑轉移」,再比如「肝臟可見1釐米結節需做進一步檢驗排除轉移」。
非常明顯,問題很嚴重。
我趕緊站了起來,朝胸外科門診跑去。
先見之明,沒帶父親來是對的。他若看到自己的身體里長的那些致命的東西,會把自己嚇出個好歹吧。
看來我得繼續瞞著他了,我想。
此時,我真想給杜帥打一個電話,讓他好好安慰安慰我,給我出出主意,或是,站在我的身邊,陪伴我一下。
但我很好地控制住了我的這種衝動,此時的我,正被理性的思維佔據著吧。
我坐在胸外科專家的面前,將報告遞給他,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我卻已心潮澎湃。
「怎麼樣,醫生?」不等他看到最後一頁,我急忙問。
醫生放下報告:「結果很明確了,肺癌,是晚期。」
「轉移了嗎?」
「還不確定。但不樂觀,得再做幾個針對性的檢查。」
「檢查?」
「對。肝臟這個,得再做一下,希望能排除轉移,只是脂肪肝。」
「哦。」
「還有左肺門這個,懷疑是淋巴轉移。還有咽喉這個,得先做一個喉鏡,把切片做病理。希望只是支氣管炎。你父親吸菸嗎?」
「吸,吸菸。」
「多久了?喝酒嗎?」
「多久?不知道,一輩子了吧。酒也喝,經常喝醉。」
「我猜到了。」
「那醫生,我父親,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女性肺癌患者手術的預後好一些,因為多數是腺癌。男性的話,手術效果不太好。」
「是因為吸菸嗎?」
「有很大關係。」
「那不能手術了嗎?」
「我還是建議手術。」
「手術是……把腫瘤拿出來嗎?對不起,我不是太懂。」
「切肺。把整個肺葉切除,周圍的淋巴組織也得清理。」
「可是肺切除以後,怎麼呼吸?」
「人的肺部一共有五片肺葉。手術只切除一到兩片肺葉。」
「您是說,得開胸嗎?」
「不一定。我會先用腹腔鏡,在腋下開三個洞口,先切除長腫瘤的肺葉。如果發生粘連的話,就得進一步開胸了。」
「手術以後,能活多久?」
「這要看具體情況。手術之前會把需要做的那幾項詳細檢查做掉。手術時切除的腫瘤,也會做冰凍切片,分析病理。手術之後,病人要配合做常規的放化療。」
「可是化療的話,生活質量就沒了。我們小區裡有個老太太,剛做了三次化療,頭髮都掉光了,內臟也全都損壞了,飯都吃不了,生不如死。」
「也不能這麼說。現在化療藥物挺多的,可以選擇一些副作用不那麼大的。符合條件的話,還可以用靶向藥。只是,費用貴一些。」
「對了,我父親這個,全治療下來,預計需要多少錢?」
「後面的還不好說。光是腹腔鏡切肺手術的話,大概十萬左右吧。你父親有醫保嗎?」
「沒有。他住在鄉下,是農民。」
「現在不光城裡有醫保,農村也有農村醫保。」
「對不起,我離家快十年了,這些事情我都不太瞭解。」
「你母親呢?」
「去世了。後來我爸他又找了個老伴,但是,總見不著她。」
「那……手術費,沒有問題吧?」
說實話,我被問住了。儘管我知道此刻我不能沉默,我必須趕緊給出明確答覆,但是,我不知道怎麼答覆。
我的腦子裡瞬間飛過很多可笑的語句,比如「錢不是萬能的」,比如「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不算事情」,等等,可問題是我沒錢。所以我是萬萬不能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很大的事情。
「要不你再考慮考慮?」
「不,不用。我考慮好了,如果我父親真的符合做手術的條件,那是不幸中的萬幸,我應該支援他手術。」
「那我給你開住院單吧。先住進來,把手術前要做的那幾項檢查都做掉。」
「這就可以住院了嗎?」
「今晚你們就可以住進來。」
「可能……還不行。」
「怎麼,沒考慮好嗎?」
「其實我考慮好了,也下定決心了。我是需要時間說服我爸接受手術。」
4
第一次跟卜春英那女人爆發正面衝突,是在我從醫院趕回家之後的當天晚上。這一次,算是基本上鬧翻了,往後,也不用特地想著給對方留臉面了。
若不是父親在,我們會動手吧。
不過話說回來,若父親不在,她這種女人也進不了我家的門。
衝突的導火索,是因為當天的晚飯。
我懷著無比惆悵的心情從城裡的醫院趕回二道崗村家裡,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北方的冬天,夜晚來得尤其早,鄉下很多人家,都是吃了晚飯,看完《新聞聯播》就睡了。我的父親也不例外,我邁進家門的時候,他正在看新聞。
自己的病都火燒眉毛了,他還在關心國家大事,多頑強的生命啊。年輕的時候,他攤上了命案,失去了妻子和兒子,年老的時候,又身患絕症,命運好像在變著法地折磨我眼前的這位至親。可我偏偏不想任命,不就是十萬塊錢嗎,我一定要幫父親籌齊這筆手術費。
「吃飯了嗎?」我問。
「沒。」
我脫下大衣,掛在牆上的釘子上,剛要往廚房去,我的眼光瞄到土炕上那堆棉被裡,似乎蓋著某種巨大的物體。
我走上前,一把掀開棉被:「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卜春英那肥碩的身軀赫然出現在我的眼前,她被我突然的舉動驚醒,猛地坐了起來,披頭散髮的模樣著實可笑。
「苑小文,你幹嘛?!」卜春英一臉崩潰地扯著嗓子喊道。
「呦,起床氣還挺大。」
「你掀我被子幹嘛?閒的吧,你?」
「咱倆誰閒的?」
「找茬是吧?苑景軒,你管不管你閨女?」
父親朝我們看了一眼,餓得有氣無力地說:「別吵吵,一家人。」
「她才沒把我當一家人呢!」卜春英一把奪回被子。
我再次將被子從她的身上掀起,索性扔到一邊:「你還睡?」
「我剛從城裡回來,坐了那麼遠汽車,我累了,我休息一會兒,這也要你管嗎?」
「誰不是剛才城裡回來?你還有車坐,我是騎腳踏車回來的,我不比你累?!」
「有客車你不做,大冬天的非要騎個腳踏車,累也活該。」
「我想問問你,你怎麼沒做飯?我爸餓著肚子呢,你沒看見嗎?」
「哎?你這死丫頭,把我當保姆啊?你看見了你怎麼不去做呢?」
「我告訴你,卜春英,我忍你很久了。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活不幹,飯不做,你當我們家是旅店嗎?」
「別吵吵了,做飯去吧。」父親插話道。
我狠狠地瞪了坑上那女人一眼,暫時壓出心裡的怒火,直奔廚房去做飯。
廚房裡基本沒有可用的食材,只找到一些掛麵,一個土豆,再無它物。
我把土豆削皮,切成條,打算做成湯麵。心裡面,暫時不去想那可惡的女人。因為擺著我面前的最急切的事情,是給父親籌錢做手術。可是我可以想到的籌錢途徑,就像我眼前可以用的食材一樣,少得可憐。
或者乾脆一點說吧,只有兩個人我可以試試。
做飯的時間很短暫,所以我思考的時間也不長。我端著半鍋熱騰騰的湯麵走出廚房,放在餐桌上,給父親盛滿一大碗。父親慢騰騰地從電視前挪了過來,剛從我的手中接過麵碗,我的餘光就看見那個龐然大物從火炕上下地,一邊擺弄她那半長不長的頭髮,一邊朝餐桌走來。
她朝面鍋裡看了一眼,然後一屁股坐下。當她看見餐桌上只有兩幅碗筷的時候,直接拿起剩下的碗筷想要去鍋裡撈麵。
我一把搶回她手裡的餐具:「想吃自己做去!」
「喂!」
我只管吃麵,故意把她當空氣。
「對了,你怎麼回來了?」
「我已經回家住好幾天了,你才發現?!」
「你那小屋一直沒人住,我給當雜物間了。」
「我已經收拾妥了,那些爛東西也都扔出去了。不勞您費心。」
「你不在你婆家待著,幹嘛回來?」
「怕你不給我爸做飯,怕我爸餓死。」
「你不用跟我每句話都帶刺,苑小文,我問你話呢,你回來幹嘛來了?」
「管好你自己吧,我的事不用你抄心。」
卜春英仍不死心,轉向父親問道:「到底咋回事?」
「她跟杜帥鬧離婚。」
「離婚?為啥?」
父親沉默不語,只是低頭吃麵,卜春英又將她疑惑的大臉轉回到我的身上。
我才不打算滿足她的好奇心。
「你又惹你婆婆了?」
「你這人說話怎麼這麼難聽?只能是我惹我婆婆了嗎?就不能是杜帥那王八蛋出軌嗎?」糟糕,我一生氣,還是滿足了她的好奇心。
「啊?你說杜帥他,出軌?哼!」
「你這人,說話很奇怪!你哼什麼?」
「杜帥出軌你就跟他離婚呀?幼不幼稚?」
「用你管。」
「離婚,哼,說得輕巧。離婚以後,你上哪住?」
「回家住唄。」
「不行,我不同意你離婚。」
「可笑,離婚是我自己的事,用你同意?」
卜春英再一次轉向了父親:「你不能讓她離婚!」
父親放下碗筷,想了一會,也開始勸我:「再給他一次機會吧,婆婆面前,也再忍一忍,還是繼續過吧,畢竟還有孩子呢!」
「誰也不用勸我,我已經決定了,我要離婚,我還要跟杜帥爭奪孩子的撫養權。」
「我看你是太沖動了,你應該為孩子好好著想著想。」
「就是,得為孩子著想。」
「我看是為你著想吧!」
「哎?苑小文,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自己心裡清楚!」
「反正我跟你爸都不同意你離婚,明天你就收拾東西,回城去。」
「我住你家房子啦?」
我這句話說得有點過於衝了,我知道。直接的結果,是導致卜春英狠狠地拍了一把桌子,然後氣得站了起來。她臃腫的臉上,竟然爆出青筋來。
「拍什麼拍,嚇唬誰呢?我不吃你這套!」
說完,我繼續肆無忌憚地吃麵,父親想勸架,但是也沒張開嘴,只是臉上掛著為難神色。也許是他的心裡,也希望我教訓一下這個不像話的女人。
我的臉上,正被一對兒火辣辣的眼睛灼燒著,我甚至能夠感受到她鼻孔裡噴出的怒火,直撲到我的臉上。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你不是真心跟我爸過日子。」
「你精神不正常吧,苑小文,不是真心的,我會從城裡搬來鄉下嗎?」
我猛地站了起來,握緊手裡的筷子,高高地舉在空中。
卜春英嚇得後退一步,一臉驚恐。
是的,我曾經告訴過自己,以後如果誰再罵我是精神病,我就直接正面回擊他。
可是手中的筷子在空中停住了,雖然面前是關係不太好的女人,但是看在父親的面上,我還是下不去手。
卜春英以為我要打她,半天不敢說話。
「我爸得病了,你知道不?」我用質問,化解了我不敢動手的尷尬。
「我知道呀,他跟我說了。」
「今天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也看了,說讓住院做檢查,然後準備手術。」
「手術?那得多少錢?」父親問道。
「就是,得多少錢,你問了嗎?」卜春英關心的也是錢。
「十萬。醫生答應床位先給排著,一週之內去都可以。」
「太貴了,算了,還是別手術了。本來能活幾年,一動刀,把腫瘤割破了,說不定擴散得更快了。」
「對呀,咱們選擇保守治療吧。先去做幾次化療,瘤子就會小了。」
「要是不小呢?等到那個時候,身體被化療損傷嚴重,再想手術,身體就不允許了。」
「開胸不是小事呀,在肺裡面掏出一個瘤子來,那人還能穿喘氣嗎?不行,太嚇人了。咱還是保守治療。」
「手術的風險確實高,關鍵是咱這經濟條件,也不允許。」
「錢可以想辦法借,現在保命最重要。」
「我也不是什麼重要人物,這條命保不保關係不大。」
「對我來說大呀!」
父親愣住了,眼眶含淚地望著我。
卜春英也愣住了,眼睛賊溜溜地在我和父親之間來回晃悠。
「借錢?哪有人肯借給咱們?」
「就算你去借高利貸,可後面拿啥還呀?!」
「我去管二叔借。」
「不行!」
「爸,都什麼時候了,就別在乎那些陳年舊事了。」
「我倒無所謂,主要是你二叔沒過去心裡這道坎。要不然,他也不會至今不跟咱家來往。」
「畢竟是親屬,生死麵前,很多事還是應該放心的。」
「我太瞭解他了,你不用去。」
「那我只能跟杜帥張嘴了。」
「人家都要跟你離婚了,你要想跟人家搶奪孩子撫養權,人家肯借給你錢?」
「若不是逼到走投無路的份上,我也不想回頭去求他。」
我說的是實話,去求杜帥,就等於讓我放下尊嚴,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然後說不定會被他和他媽一腳踢開。假如想試一下的話,就必須承擔這樣的可能。
如果真的去求了杜帥,我的餘生都不會再有樂趣,我會不斷地質問自己一個問題,你還是人嗎,苑小文?
「你給醫院打電話,床位咱不排了。」
「就是,推了吧。花那麼多錢,還不一定能續命,遭那麼大罪,圖啥呀!?」
父親是怕花錢,卜春英也是怕花錢。
我呢,則因為面前僅有的兩個可以借錢的人而苦惱。
接下來,我們三個因為是否手術這個話題,爭執不下。
這一次,我發揮了我一貫寧死不屈的倔強精神,無論他們怎麼說,我都堅持做手術。
卜春英最後明顯是說不過我,突然擠出來一句:「那就把房子賣了吧。」
我一直懷疑她惦記賣房子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她說出這樣的話,我更加確信了。
「不行,賣了房子,我跟我爸住哪?」
「可以暫時住在城裡,我親戚家有個空房子,是個平房,在郊區,可以低價租過來住。」
「那也不行。這房子我們家住了多少年了,我捨不得賣!」
「不賣怎麼給你爸治病?」
「那也不能賣。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不就是一個破房子,有什麼捨不得的,你是不是真孝順你爸?」
「我警告你,卜春英,絕對不許你動我家的房子!」
「明天我就聯絡人賣房!」
「不行!」
「不行也得行。就這麼定了。」
「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噹啷一聲,暴怒的卜春英把桌子上的面鍋掀翻在地:「你看我管不管得著!」
我也不甘示弱,直奔廚房,回來的時候,手裡舉著菜刀:「你要是敢賣房,我就死在你面前!」
卜春英剛剛升起的氣焰被我手中的菜刀瞬間壓了下去,她求助地看向了父親。父親站了起來,眼睛帶著淚花走近我,慢慢地拿走我手裡的菜刀。
「你咋了,小文?」
「房子賣了,媽和弟弟就找不著家了!」我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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