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雙手後背,來了一個華麗的轉身,一張清秀的瓜子臉出現在我的面前。
看清楚她的長相,我變了臉色,驚呼道:「原來是你!」眼前的女孩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刑警隊的實習女生。
「喲,敢情,您老這是剛起床?」女孩以我為中心,轉了一個圈,上下打量我說道。
面對她赤裸裸的調侃,我心裡雖然十分不爽,但本著「好男不跟女鬥」的精神,沒有去理會。
而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十分急促的腳步聲,胖磊喘著粗氣跑到我跟前,使勁嚥了一口唾沫說道:「比對上了,比對上了。死者就是男子的母親。」
「什麼?真的?」我一把拽住了胖磊的左手,激動地問道。我有這種反應,一方面是因為案件有了巨大的進展,但更多的原因還是為有可能不需要去復勘現場而歡呼。
「比中了?」就在我出手的零點零一秒以後,女孩緊緊地拽住了胖磊的右手,忽閃著大眼睛問道。從她的臉上,我讀出了驚喜的表情。
胖磊左顧顧右盼盼,最終還是把目光轉移到了女孩身上,點了點頭說道:「嗯啊!」
我第一個鬆開他的手,唰地一個箭步衝到樓梯口,往二樓飛奔而去,女孩也不肯示弱,緊隨在我身後。
我一腳剛踏入二樓的走廊,便看到老賢手中拿著一本檢驗報告從實驗室走出來。
「賢哥!」我叫停了他的腳步。
老賢推了推眼鏡,轉身問我:「什麼事,小龍?」
「屍源找到了?」我跑到他面前閃了一個趔趄問道。
「基本可以確定。」說著他翻開了鑑定報告,把手指向鑑定結論一項對我說道。
我把報告從老賢手中拿過來,這時女孩也把頭湊了過來,還沒等我開口,女孩的聲音就飄到了我的耳朵裡:「被檢驗者陳志的基因型,與現場生物樣本的基因型為母子關係的機率為99.99999%。」
啪,我一看完便把報告瞬間合上。
「你幹嗎?」女孩皺著眉頭幽怨地看著我。
「姑娘你是……?」老賢這才注意到女孩的存在。
「陳國賢老師好,我是刑警學院刑事偵查專業即將畢業的大學生,現在在咱們市刑警隊實習一年,我叫葉茜。」女孩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老賢有些驚奇地問道。
「我來之前就聽刑警隊的師哥師姐跟我介紹過,說你們屍案調查科可是咱們市公安局辦理命案的‘金字招牌’,不光是您,冷啟明老師,還有焦磊老師,可都是很牛的人物,我早就如雷貫耳了。」女孩咧著嘴巴笑著說道。
「咳咳咳。」我站在一旁有些尷尬,因為我們科室就四個人,三個人都介紹到了,唯獨把我給忘掉,這是什麼情況?
「咳什麼咳,你不就是那個科室裡最水的痕跡檢驗員司元龍嗎?我知道你的名號,不用你在這兒假裝咳嗽提醒我。」女孩眼睛一瞥,對著我極為不客氣地說道。
「你!」我臉漲得通紅,卻無言反駁。
「好啦,你倆怎麼一見面就掐上了,我得抓緊時間把報告給明哥送去,他還等著問情況呢。」老賢說完從我手中拿走報告,轉身朝走廊的盡頭走去。
「賢哥,等著我,我也陪明哥一起審問。」
當我抬腳正要離開時,葉茜一把拽住了我的肩膀問道:「什麼?你們科還負責問話的活兒?這些活兒不從來都是我們刑警隊來做的嗎?」
我很不友好地把她的手從我的肩膀上移開,冷哼一聲說道:「實習生就是實習生,一點兒規矩都不懂。」
「什麼規矩?」葉茜好奇地向前走了一步問道。
我雙手一背,抬頭45度角仰望天空,很驕傲地回答:「我們市的規矩,一般小的案件的審訊由你們刑警隊來,但是我們科室插手的命案,這問話的活兒從來都是我們科室最先出馬。」
「怎麼還有這樣奇怪的規定?」葉茜有些不解地問道。
聽到這兒,我很瀟灑地從口袋中掏出一支菸卷叼在嘴邊,說道:「誰能有我們科室瞭解物證的情況?你們知不知道哪些話是該問的,哪些話是廢話?證據掌握成啥樣你們都不清楚,你們問個什麼?有時候報案人或者被問話人的一句不留心的話,都能造成案件的重大轉折,如果抓不住這樣的細節,就是跑斷腿案件也辦不掉。你沒看到你們刑警隊的大隊長都在會議室老老實實地等著呢嗎?你在這兒瞎吵吵什麼?」
「嗯,有一定的道理。」葉茜很認可地點了點頭。
我真的不想再跟她糾纏下去,雖然她的長相和身段都能躋身美女的行列,但上過警校的都知道,學偵查的女生,很多都有暴力傾向,因為警校的宗旨就是女人當男人訓練,男人當畜生訓練,刀槍劍戟哪一樣不精通也不會讓你順利畢業的,尤其她上的還是刑警學院,裡面的訓練更為嚴格。別看警校的女生穿個便裝也跟女神似的,可事實上她們很多人可都是能百分百空手接白刃的女漢子。
說到這兒,你們或許會問,我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告訴你們,因為我跟葉茜是同校的。在我們學校分「武當」和「文當」。像刑事偵查專業、治安管理專業、交通專業這些都屬於「武當」的範疇,因為這些專業的學生,在平時的工作過程中,極有可能跟歹徒發生搏鬥,所以訓練起來也最為嚴格。而我所學的痕跡檢驗、老賢的理化檢驗、胖磊的刑事照相,這都屬於「文當」,我們以後的工作就是針對一些現場的物證,所以在體能訓練中並沒有過於嚴苛的要求,我們基本上注重的都是腦力訓練。
九鄉村「殺馬特」
趁著葉茜捏著下巴思索的工夫,我一抬腳快速朝明哥的辦公室走去。剛一走進辦公室,我嘭的一聲把房門一關。明哥抬頭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我,我嘴角一咧算是回答。
明哥沒有言語,扭頭把目光移到了坐在他對面的男子身上。
男子20歲左右,染了一頭黃髮,上身穿一件鑲嵌有鉚釘的t恤,下身是一條黑色皮褲,腳穿一雙造型怪異的尖頭黑皮鞋。從外形上看,男子絕對是標準的鄉村「殺馬特」。此時男子手中正拿著一份dna報告在仔細閱讀。
大概過了兩分鐘以後,男子把報告放在了明哥面前,平靜地開口說道:「警官,我看完了。你們想知道什麼?」
看到男子的表情,我有些詫異,死者是他的母親,而且是被用如此極端的手法殺害,可我從他的臉上竟然沒有看到一點兒悲傷的跡象。
我此時也注意到明哥的表情有些愕然,但轉瞬即逝,只見明哥拿出了紙和筆開口說道:「說說你自己的情況。」
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卷點燃,蹺起二郎腿,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吸了一口愜意地吐了出來,甩了甩擋在眼前的長髮開口說道:「我叫陳志,21歲,現在在省城的理髮店工作。」
「說說你的家庭情況。」明哥一邊記錄一邊說道。
「我沒有家。」陳志把身子往板凳上一靠,又吸了一口煙回答。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死者不是你的母親?」我在一旁看著他吊兒郎當的樣子有些憤怒。
「理論上是。」陳志把目光轉向我,平靜地說道。
「你!」我剛要發飆,被明哥投來的一個眼神給制止住了。看到他的表情,我一屁股坐在了遠處的板凳上,氣鼓鼓地看著眼前的陳志。
「說說你母親的情況吧。」說著明哥扔給陳志一支菸卷。
陳志雙手接過菸捲,往耳朵上一夾,歪著頭看著明哥,回答道:「她叫黃秀芳,45歲,我離開家有八年了,她的其他情況我不瞭解。」
「你父親呢?」明哥用筆頭敲著桌面耐心地詢問道。
「不知道,我從小到大被人叫了十幾年野種,我哪兒知道我父親是誰?要問,你管黃秀芳問去。」陳志冷哼一聲,抽了一口煙回答。
「對於你母親的死,你是怎麼看的?」明哥問了一個貌似跟案件毫無關係的問題。
「怎麼看的?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完全在我意料之中。」陳志把耳朵上的菸捲取了下來,放在手中回答。
「這話怎麼說?」明哥引導道。
陳志用手中那個即將熄滅的菸屁股重新點燃這支菸卷,然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使勁地踩了踩,有些懊惱地回答:
「黃秀芳從我小的時候,生活就不檢點,抽菸、喝酒、賭牌、亂搞,在村裡都是有名的,我也是受不了村裡人的閒言碎語,才小學一畢業就跟著幾個同村的人出去打工的。」
「你出去這些年沒有回過家?」明哥停下了筆。
「你覺得我會回來嗎?」陳志沒有回答明哥的話,反問道。
明哥聞言,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皺著眉頭問道:
「黃秀芳在村裡跟誰的關係好,這個你清楚嗎?」
陳志拍了拍身上的菸灰說道:
「我記得小時候村南頭的謝老漢經常來找她,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明哥聽到這兒,眼睛一亮,趕忙問道:
「謝老漢的情況你瞭解嗎?」
「前幾年就死了,黃秀芳肯定不是他殺的,這點你放心。」陳志甩了甩頭髮回答。
「因為什麼死的?」我在一旁見縫插針地問道。
「具體怎麼死的我不清楚,反正就是死了。」陳志有些不耐煩。
明哥考慮了一段時間,接著開口問:
「平時家裡就黃秀芳一個人居住?」
「應該是。」陳志掐滅菸捲回答。
「行,今天的問話就到這裡吧,有什麼需要我們再聯絡你。」明哥拿起筆錄紙讓陳志在上面簽字按手印,然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老賢也跟在後面走了出去。
陳志剛要起身離開,我一把將他按在了座位上,直勾勾地看著他問道:「哥們兒,咱兄弟倆好好聊聊,我不記筆錄。」
陳志一用力,把我的手從他的身上甩開,重新坐在了座位上,不耐煩地開口說道:「還有什麼要問的,你趕緊。」
「你們村以前有沒有開油坊的?想好再回答我。」我開口問道。
「謝老漢就是開油坊的啊。」
「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剛才怎麼不說?」
「那你們也沒問啊。」陳志臉一橫。
「那現在謝老漢死了,油坊還開嗎?」我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趕忙追問。
陳志蹺起二郎腿,又續上一根菸卷:
「早關掉了,現在交個電話費都送油,誰有那閒工夫還去榨油吃?」
「謝老漢的基本情況你跟我說一下。」我從口袋裡拿出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和筆。
「他叫謝漢國,如果不死的話,現在已經有六十七八歲了,家裡好像有一個兒子,叫謝文樂,以前就是種地的,現在也不知道幹什麼。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我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仔細地記錄。
「好,大致情況我瞭解了,你先回去吧,有什麼情況我再打給你。」
「別,我忙得很,我可不希望再接到你們的電話。」陳志很瀟灑地捋了捋自己的頭髮,走出了辦公室。
陳志走後,我開啟電腦,登入了人口資訊網,在姓名一欄輸入了謝文樂的名字,知道了他的居住地在洞山市石鋪村,想查到他的具體住址一點兒也不難。
沒到一分鐘,兩張帶有謝漢國和謝文樂基本資訊的材料被我列印出來。
我把紙張摺疊起來小心收好,經過會議室時,我看見裡面圍得滿滿當當,刑警隊和派出所的民警都在傳閱剛才那一份問話筆錄。
我對著坐在門口的胖磊使了一個眼色,胖磊會意,起身朝我走來。
「什麼情況,小龍?」
「走,到辦公室說。」我神秘地一笑。
啪,辦公室的門被我鎖死之後,我從口袋裡掏出了剛才列印的兩張紙遞給胖磊。
「這是什麼?」胖磊雙手接過。
「剛才明哥漏問了一個問題,死者黃秀芳以前跟一個叫謝漢國的男子有過交往,謝漢國雖然已經死了,但是他的兒子還居住在村裡。我還問到了一個重要的情況,謝漢國以前就是開油坊的,家裡有那種麻袋一點兒也不稀奇,你說這件事會不會是他兒子謝文樂乾的?我們假想謝漢國跟死者有矛盾,然後他兒子替父報仇,你說有沒有這種可能?」我在一旁眉飛色舞地說出了我的猜想。
「嗯,絕對有這種可能性。」胖磊十分贊同地回答道。
「還有一點,嫌疑人有可能是駕駛車輛拋屍的,麻包的透氣性雖然好,但是袋子空隙也相對較大,屍塊上的血水一定會從麻包裡滲透出來,就算他拿水沖洗,我相信也不會清理得那麼幹淨,咱們只要看他家中有沒有這樣的車,然後讓老賢用試劑檢驗一下車上有沒有死者的dna,不就能鎖定真兇了?」我越說越興奮。
「說得有道理,我們現在就把這情況告訴刑警隊的兄弟們,讓他們去調查一下。」胖磊剛要離開,被我一把拽住。
「磊哥,你腦子沒出問題吧?讓刑警隊的一大幫人去調查,嫌疑人肯定會被嚇跑,咱們現在手裡又沒有定案的證據。」
「那你的意思是……?」胖磊好像明白了什麼。
「現在正好是下午,咱們等天色稍微暗一些,先去村子裡打探一下情況。如果謝文樂的家中果真有汽車,那他就具備拋屍的條件,嫌疑肯定最大,然後咱們再通知老賢過來檢驗。」我自己在心裡有個小九九。這裡面我只字未提明哥,我就是要不蒸饅頭爭口氣。竟然連一個實習的小丫頭片子都對我冷嘲熱諷,這讓我著實有點兒受不了,可以說簡直觸碰到了我的底線。
胖磊聽到這裡,嘴角掛起了笑容,我倆在一起這麼長時間,有些事情早已心照不宣,於是他開口對我說道:「好,你哥我就幫你爭這口氣。我一會兒找一輛民用車過來,來回也就50多公里的路程,不遠,這事包在我的身上。」胖磊拍了拍胸脯向我保證道。
「磊哥,你果然夠意思!」我打了一個響指。
傍晚時分,我跟胖磊趁著所有人都在討論案情的工夫,悄悄地溜出了科室。胖磊叼著菸捲將點火鑰匙插進一輛白色普桑車內,我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使勁往後伸了一個懶腰,透過風擋玻璃看見漫天的火燒雲,心裡那叫一個舒坦。此時的我在心裡無數次地幻想,這個謝文樂就是我們要找的嫌疑人,幻想著明哥看到我抓到嫌疑人時那吃驚的表情,還幻想著那個叫葉茜的女孩對我拍手稱讚的景象。
就這樣,我和胖磊滿懷希望朝洞山市的石鋪村駛去。
十神奇的泥土層
按照公安網上登記的人口資訊,我倆很快便在村裡找到了謝文樂的住所,一個寬敞的四合院,院子裡時不時地發出哼哼聲。院子坐東朝西,有扇掛滿皸裂油漆痕的紅色大鐵門,南側是一條骯髒的溝渠,院子裡的排水管,不停地往外排放著汙水,再往南大約兩百米,便是高速公路的護欄。院子的東側是一大片棉花地,西側則是稀散的幾戶人家。
我站在十米開外就聞到了刺鼻的騷臭味。
「我×,這謝文樂不榨油,改養豬了!」我捏著鼻子說道。
「難怪住在村子的最南邊,這味道一般人還真受不了,尤其是在夏天。」胖磊也學著我,捏起了鼻子。
「咱們別隻顧抱怨了,抓緊時間看看他們家院子裡有沒有車,這馬上天就要黑了。」胖磊又接著補充道。
「你這體形太龐大了,顯眼,你就在這棉花地裡蹲一會兒,我去去就來。」說完,我抬腳就往謝文樂的住處走去。
從棉花地到院子,也就一分鐘的工夫,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前,透過門縫往院子裡望去。
只見院內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子,正端著一大盆剩飯給豬餵食,院子裡只停放了一輛承裝泔水的電動三輪車。嫌疑人拋屍的距離來回有一百多公里,就算這輛電瓶車充滿電,也絕對跑不了一個來回。
看清楚了這一切,我面帶失望地重新返回棉花地裡。
「小龍,什麼情況?」胖磊看我無精打采地走過來,趕忙問道。
「院子裡除了一輛電動三輪車,沒有其他的交通工具。」我往胖磊身邊一蹲,無力地回答道。
「那他拋屍的車輛會不會是借來的?」胖磊在一旁說出了一個假設。
「你說的不無可能,但是他管誰借的呢?」我的眉毛擰成了一團。
正當這時候,胖磊的手機鈴聲響起。
「誰打來的?」我問道。
只見他和電話那頭簡短地說了兩句,便扭頭對我說道:「明哥打來的,說是死者的衣服找到了,老賢已經化驗出了結果,讓我們趕緊回去,可能有發現。」
「那還等什麼,趕緊的。」我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起身說道。
近一個小時後,我和胖磊風塵僕僕地回到了會議室內。
我剛進門便抓起水壺倒了一杯清水一口喝完,接著我抹了一把嘴角的水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問道:「什麼情況?」
老賢聽言,翻開了檢驗報告:「刑警隊的同事在高速公路邊又找到了一個麻包,包裡面裝的是衣服和鞋子,我通過化驗衣服上皮脂中的dna,基本證明這幾件衣服為死者黃秀芳生前所穿。而通過死者的鞋子,我確定了死者的大致死亡時間。」
「什麼?這怎麼確定的?」我趕忙問道。
此時明哥開啟了會議室的投影儀,一張沾滿泥土的黑色運動鞋的照片出現在了螢幕上。
老賢起身站在螢幕旁邊解釋道:「從這上面不難看出,死者的腳上粘有大量的泥土,根據調查,在石鋪村裡,基本都是土路,死者的腳上會出現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
「死者是在下雨天出門踩的?」我趕忙搶答道。
「對,只有這一種可能。通過查詢天氣預報得知,在發現屍塊的三天前,洞山市下了一場極為短暫的暴雨。腳上粘有這麼多的泥土走路十分礙腳,按照正常的情況,如果死者是回到了自己家中,肯定第一步就把腳上的泥土給剷掉,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顯然她還沒有來得及清理就遇害了。通過這個,我可以大致推斷,死者是7月14日左右遇害的。而根據明哥對屍體腐敗的情況分析,基本上是接近三天。結合這兩點基本就能判斷出死者的死亡時間。」老賢在一旁解釋道。
「確定了案件發生時間,這對案件的偵破也沒有明顯幫助啊。」我聳了聳肩說道。
「聽你賢哥把話說完。」明哥在一旁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對我說道。
我衝著他翻了一個白眼,把頭望向老賢。
老賢翻開了下一張照片說道:「這張照片是死者鞋底泥土層的剖面圖,通過這個,我們能分析出死者生前去過哪些地方。」
「這都行?」我有些驚訝。
老賢扶了扶眼鏡說道:「咱們來看第一層,也就是最接近鞋底的那一層,在這一層中,我檢查出來大量的有機物和礦物質成分,這種土一般路面上不會出現,只有種植作物的田裡才會有,這說明死者在生前可能去過田地裡。」
「接下來是第二層,我在這一層上發現了少量的矸石和細沙,這種成分多存在於裸露的路面上,也就是說,死者當天離開了田地後,緊接著又跑到了村裡的路上。」
「接下來第三層,也是我最為困惑的一層,因為我在裡面發現了基岩的成分。」
「基岩是什麼?」我不解地問道。
「如果單純地解釋,可能有些枯燥,咱們舉個例子來說吧。假如我們在地上挖一個深坑,就會發現其實土壤是有分層的,按照地質學家的劃分,往往可以分為五個層面,第一層為o層,也叫有機落葉層,這一層距離地表大概只有十釐米。」
「再往下就是a層,淋溶層,a層由表土層組成,易鬆動,呈暗褐色,一般厚度可以達到25釐米。」
「接著便是b層,澱積層,通常也稱之為壓表層,由黏土和其他從a層淋濾下來的微顆粒組成,顏色較淺,厚度在30到100釐米之間。」
「第四層就是母質層,僅包含部分風化的岩石,厚度通常在一至兩米的範圍。」
「最後一層便是基岩層,它裡面所含有的都是一些高溫高壓下形成的穩定的礦物質。厚度可以超過三米。一般只有在建築工地上才會出現這樣的基岩顆粒。」老賢雙手交叉放於身後衝著我解釋道。
「老賢,你的意思是說,死者被害當天,先是到了田地裡,然後又沿著村裡的小路走到了一個含有基岩顆粒的地方,接著被害的?」我努力地梳理著自己的思路。
「對,死者鞋底的最後一層就是基岩層,這就說明她之後沒有去過其他的地方。因為這個時候她已經被害了。剛才明哥已經讓刑警隊的同事去村裡偷偷調查了,看看石鋪村最近有沒有人在挖地基蓋房子,如果有,在那裡很有可能找到線索。」老賢關掉投影儀說道。
「沒有,我去過了。」我隨口一說。
我這邊話音一落,胖磊在我身邊歪著頭,張大嘴巴看著我。
「壞了,說漏嘴了!」我在心裡苦叫。
「什麼,你去過了?」明哥抬頭直勾勾地看著我。
果然還是沒有逃過明哥的耳朵,我只能木訥地點了點頭回答:「剛回來。」
「你有發現?」明哥絲毫沒有因為我的獨自行動而生氣,反而客氣地扔給我一支菸卷。
「唉!」看來瞞是瞞不住了,我只能把事情的前後經過仔細說了一遍。
明哥靜靜地聽完,沒有作聲,他仔細地思考了約有幾分鐘的時間,開口問道:「照你這麼說,這個叫謝文樂的人十分可疑。你光注意到他們家的院子裡有電瓶車,你有沒有注意觀察他們家門口的路面上是不是有汽車輪胎痕跡?」
被明哥這麼一問,我傻了眼,對啊,不管他開誰的車,只要在門口有車輪胎的痕跡,那不就能說明有車去過他們家,他就有拋屍的條件?
「還有,謝文樂的生活背景你有沒有查過?」明哥又開口問道。
「沒、沒、沒有。」我的臉唰一下紅了起來。
「那你去謝文樂家幹什麼?」明哥有些疑惑。
「就、就、就是去看他們家有沒有車,如果有就讓賢哥去檢驗一下。」我結結巴巴地說出了我的想法。
「想知道他有沒有車還不簡單?直接上網查就是,還要親自跑一趟?汽車不管是購買還是變賣,肯定都要經過本人核實,並且在公安局車管所備案的,你知道了謝文樂的真實身份,上網查詢不就知道他名下有幾輛車了嗎?」
我被明哥說得一陣無語。
「你們隨我進辦公室。」明哥掐滅菸頭對著我們三個說道。
十一像風一樣的女子
一分鐘後,明哥飛快地開啟電腦,登入只有公安局內部才能進入的資訊系統,輸入了謝文樂的身份證號碼。
吧嗒,一個掛有圖片的網頁彈了出來。
「他登記的只有一輛電動三輪車。」明哥的查詢得到了結果。
「對,就是這輛,我在他們家的院子裡看見過。」我用右手指著電腦螢幕說道。
正在這時候,明哥的手機發出叮咚的聲響。只見他開啟簡訊,一張佈滿輪胎印的土路照片出現在他的手機螢幕上。
「這是什麼?」我低頭看了一眼,好奇地問道。
明哥把手機中的照片放到最大:
「這是謝文樂家門口的土路照片,我剛才讓前往村裡調查的刑警隊員拍的。謝文樂家是獨門獨院,而且在村子最南邊,平時不會有人經過這裡,但從照片上看,他門口的這條土路經常有汽車在上面來回碾壓,否則不會出現這種大面積重疊的輪胎痕跡。也就是說,經常有汽車出入他們家的院子。」
「通過輪胎印能不能找到是哪種車?」我低著頭問明哥。
「你問我?這個應該是你的專業領域啊。」明哥嘴巴一歪,抬頭說道。
被他這麼一說,我乾脆閉口不答。
明哥看著我的表情,嘴角一揚開口道:「就算是公安部的專家也不可能從輪胎印上看出車型,因為現在市場上同種規格的輪胎太多,而且輪胎的花紋基本都如出一轍。既然咱們從這上面下不了功夫,就可以換個思路。」
「這怎麼說?」我又把頭伸了回來。
「謝文樂是開養豬場的,他自己沒有車,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車來他的院子呢?很顯然,謝文樂跟這些人之間有業務往來。咱們只需要查出謝文樂的手機號碼,看他經常跟哪些人聯絡,把這些人的資訊給調出來,然後咱們再查詢在這些人名下有哪些車。得到車輛的資訊後,結合案發前幾天收費站的監控錄影,看看有沒有可疑的車輛沿著拋屍的軌跡行駛過,這樣就基本上可以確定偵查的大方向。」明哥一邊說一邊在網上操作。
啪嗒,啪嗒,辦公室裡除了他點選滑鼠的聲音,再也聽不見絲毫的動靜。我們三個屏住呼吸,坐在椅子上焦急地等待著查詢的結果。
整整兩盒煙後,明哥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各種各樣的資訊。忽然他掐滅手中的菸屁股拿起筆,在一個車牌號上重重地畫上了一個圈,然後對我們說道:「我一共查出了三輛可疑車輛,一輛小型麵包車,兩輛轎車,根據輪胎痕跡的寬度來看,只有這輛‘灣d67825’的麵包車最為可疑。焦磊,你結合這輛車的照片,查閱調來的所有監控錄影,看看這輛車有沒有在畫面上出現過。」說著明哥將一張列印出的汽車圖片遞到他手中。
焦磊接過照片,快速地掃了兩眼,便往門口走去。
「磊哥,我跟你一起。」我快步上前跟在了他的身後。
在科室裡,胖磊除了要負責刑事照相外,他還有一個比較重要的工作,就是分析甄別影片資料。刑訴法規定,影片資料也是重要的定案證據,這種活兒,讓他這種對光源十分敏感的人去幹再適合不過。
胖磊一進辦公室,便從鐵皮櫃子裡拿出他的超大號硬碟,接入電腦,校準北京時間,便點開了播放器。
細心的朋友可能會注意到,影片在燒錄的過程中預設的是監控裝置的設定時間,這往往使得監控資料時間和北京時間存在誤差,所以校對時間是觀看錄影前非常重要的一個步驟。
胖磊先把案發時間段的所有夜晚的監控影片排列出來,因為按照正常人的思維,在白天拋屍目標太明顯,只要是有腦子的人都不會這麼幹。
此時他一改平時流裡流氣的習慣,端正坐姿,眯起小眼睛,把一段影片拖入播放器中,點選全屏,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
只見畫面上一輛輛汽車飛速駛過,第一段看完接著是第二段、第三段,也不知過了多久,坐在一旁眼睛有些發酸的我,趴在辦公桌上睡了過去。
牆上鐘錶的分針與秒針「嘀嗒、嘀嗒」地交替著打著圈兒。
「有了。」一聲驚喜的尖叫傳入我的耳朵裡。
騰,我被胖磊的這聲吼叫驚得從板凳上一躍而起。
「什麼情況?」我睜開惺忪的雙眼,看到了他身邊堆滿菸頭的菸灰缸。
「我發現了明哥說的那輛車。」胖磊雙拳緊握,興奮地回答道。
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表,時針和分針指向凌晨四點三十分,接著我又把目光望向電腦螢幕:
「真的?在哪兒呢?」
「彆著急,我找給你看。」說著他快速地拖動播放條,找到目標後,他在暫停鍵上單擊了一下滑鼠。
「你看,7月15日深夜兩點鐘,這輛車出現在了洞山市的高速卡口之上,三點半的時候,這輛車又返回了洞山市,而且我在其他市的高速卡口上均沒有發現這輛車的蹤跡,也就是說,它只在我們市的範圍內出現過,而且在行駛的時間上也基本吻合,哪裡有這麼巧的事?所以我猜測,這車上很有可能裝的就是死者的屍塊。」
我聽到這兒,興奮地上下揮舞著拳頭:「那還等什麼?趕緊找到這輛車,讓老賢去化驗,如果能找到死者的dna,那基本上就能定案了。」
「就是這個理!」胖磊也面帶喜悅,合上筆記本,朝明哥的辦公室走去。
訊息確認之後,明哥又聯絡了交警部門,很快找到了這輛車停放的地點。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這輛車的車主,竟然是我們市的一家大排檔的老闆,名叫李東,男,38歲。
第二天傍晚,我們科室四個人跟著刑警隊的幾位同事站在了「雲汐市啤酒廣場」,當然這裡面少不了那個「跟屁蟲」葉茜。根據線人的報告,這個叫李東的就在這啤酒廣場內開了一家大排檔,但是無奈這個廣場裡有不下一百家大排檔,尋找起來,還是有些困難。
這時,我從包裡拿出了幾張放大的戶籍照片給刑警隊的同事分發下去。當發到葉茜跟前時,正好是最後一張,她剛想伸手來接,我扭頭遞給了明哥。
此時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啤酒廣場之內找尋李東的下落,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我跟葉茜之間的細微變化。葉茜有些憤怒地翻著白眼看著我。
看著她的表情,我得意地一笑。
「是不是那個?」人家都說眼睛小聚光,果然胖磊第一個找到了李東的位置。
我低頭看了一眼照片:
「對,就是他。」
正當我們準備跑上前時,一個矯捷的身影從我身後閃過,我回頭一看,剛才還站在原地的葉茜沒了。等我回過神來,人家已經跑出了十米開外。
「哎喲我去,這身手。」我在心裡感嘆。
「警察,讓開。」葉茜一邊跑,一邊對著周圍的食客大聲地喊叫。
聲音傳到李東耳朵裡,他慌忙甩掉手中的炒鍋,快步朝後門跑去。
我見狀,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李東逃跑的方向,轉身朝廣場外跑去。這個啤酒廣場在我們市也算是比較有名的大排檔聚集區,我來過不止一次,路熟得很,李東逃跑的後門正好對著一條小路,小路只有一個出口,就在旁邊的樓道之內。我不緊不慢地走到出口旁,把身子藏起來,悄悄地把腳一伸,等著大魚上鉤。
果然,還沒有兩分鐘,一個男子被我絆了個狗吃屎,我一看是李東,趁他還沒爬起來,一屁股坐在了他身上,接著雙手摺腕,疼得他在原地嗷嗷直叫。
呼隆隆,一大串腳步聲從我身後傳來,第一個出現在我面前的便是葉茜。當她看到李東已經被我制伏,詫異地問道:「你怎麼這麼快?」
我看到大隊人馬差不多都已經趕到,起身拍了拍雙手回答道:「我說葉實習生,抓人要動點兒腦子,你知不知道你犯了抓人的大忌?你剛才那麼一喊,只要心裡稍微有點兒鬼的人都知道跑,要不是我提前摸清楚了路況,能這麼容易就抓到人?」
「哼!」葉茜被我說得頭一扭不再理我。
此時李東已經被刑警隊的同事上了手銬。
「警官,我就犯那麼點兒事,至於給我上銬子嗎?」李東看了看手銬,有些無奈地說道。
「你給我住嘴!」我抓起一個黑色頭套,使勁套在了他的頭上。
十二黑心油
由於李東有涉案嫌疑,直接被帶到了刑警隊的審訊區內。
大家可能不是太清楚,在刑警隊能夠問話的房間有兩種,一種叫詢問室,另一種便是審訊室。
詢問室一般是普通老百姓報案,或者邀請證人過來談話所使用的問話房間,這種房間的佈局和一般的辦公室沒有什麼區別,有的還在牆上掛著一些宣傳法律的宣傳畫,為的就是營造一種輕鬆的談話環境。
而審訊室就有很大的不同,因為進審訊室的只有一種人——涉案嫌疑人。審訊室的構造相對要複雜,分為兩個區域,審訊區和嫌疑人約束區,中間會用鐵欄杆分割。審訊區是警察做訊問筆錄的工作區域,一般配有電腦、辦公桌、沙發、椅子等,而嫌疑人約束區就只有一樣東西——「老虎凳」。
老虎凳原是舊社會特有的一種刑具,通過對雙腿和膝蓋關節施加人體無法承受的壓力達到折磨、拷問受刑者的目的。但是新中國成立後,該刑具已經被廢除。
公安局所使用的這種凳子叫「老虎凳」,是我們自己內部的一種戲稱,主要是為了震懾犯罪嫌疑人,而不是上面所說的那種功用。
這種「老虎凳」其實是一把固定在地面的鐵椅子,椅子的下端有兩個圓圈腳鐐,可以將坐在上面的人腳部給固定住;椅子的兩個把手位置還配有兩個上下伸縮的鐵環,用於控制嫌疑人的雙手;在椅子的靠背上,掛有警繩,掛警繩的目的就是把嫌疑人的整個上身給捆在椅子上,防止其自殘。這種凳子可以把嫌疑人的整個身體給束縛住,所以坐在上面的人,十分不好受。按照現在公安部的要求,「老虎凳」是基層的刑警隊審訊室一定要配備的裝備。
此時李東被五花大綁銬在了「老虎凳」上。
「警官,要不要搞成這樣,我不就犯了那麼一點兒小事嘛!」李東坐在椅子上,哭喪著臉,眼睜睜地看著幾個偵查員給他的腳上扣腳鐐。
明哥沒有理會,拿出了紙和筆。
除了我們科室的幾個人,其他偵查員都很識趣地走出了審訊室。
我扭頭看了看絲毫沒有離開意思的葉茜,問道:「你還站在這兒幹嗎?」
「不幹嗎,就看看。」葉茜一臉無辜地說道。
「你懂不懂規矩?這種案件,所有的審訊都是我們科來的。」我在一旁提醒道。
「我知道啊,你們問你們的,我在一旁聽還不行嗎?」葉茜狡辯道。
正當我跟她爭論的時候,明哥把頭歪向了我們:
「你叫葉茜是吧?徐大隊長是你姑父?」
「是的,冷主任。」葉茜一臉崇拜地看著明哥。
「會不會用筆錄軟體?」明哥指了指旁邊的電腦。
「會,冷主任。」葉茜彷彿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行,那你開啟筆錄軟體記錄,我今天就不手寫了。」明哥把鋼筆套重新套在筆上。
「好咧。」葉茜興奮地走到明哥身邊,熟練地開啟了電腦。
「原來是關係戶!」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但是我十分鄙視這樣一類人,眼前的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片子,讓我在心中又增加了幾分反感。
「那個,葉茜,我問話的時候你不準插嘴,只管記錄,知道了嗎?」明哥善意地提醒道。
「好的,冷主任。」葉茜認真地點了點頭,接著把雙手搭在了鍵盤上。
明哥從口袋裡抽出幾支菸捲,給我們一一分發下去,然後對著李東開口問道:「你知不知道,公安局找你來什麼事?」
「知道啊!」李東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那你說說看。」明哥起身走到他跟前。
「是不是我煉黑心油的事?」李東抬頭看著明哥,試探性地問道。
「黑心油?」明哥聽到這兒,停下了腳步,眉頭緊鎖。
「除了這件事,還有沒有別的事了?你仔細想想。」明哥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了,我從來沒有幹過違法的事情,要不是被朋友拉著一起幹,我也不會幹這行當。」李東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給我好好再想想!」我對著李東大聲吼叫道。
「真的沒有了。」被我這麼一搞,李東都快哭出來了。
明哥背對著我,把左手舉在半空中,對我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
「好,先把你煉黑心油的事情說說看。」
李東使勁地點了點頭,開口道:「記得是兩年前,我在咱們市的啤酒廣場租了一個攤位幹大排檔。後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叫謝文樂的朋友,他說他們家以前開過油坊,看我們這大排檔規模那麼大,用油量那麼多,想跟我合夥開一個小型的煉油廠。」
聽到「謝文樂」三個字,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明哥聽到這兒,轉身朝我們幾個看了一眼,表情緩和了許多。
李東使勁地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當時我手裡有點兒閒錢,謝文樂家有地方,而且他住在洞山市的村子裡,那邊基本沒有人會去查,所以我一拍腦袋,就幹了,一直幹到現在。」
「煉油的場地在哪裡?」明哥雙手插兜低頭看著李東。
「就在謝文樂的家裡。」李東戰戰兢兢地抬頭看明哥一眼。
「根據我們瞭解,那裡不是一個養豬場嗎?」明哥問道。
「養豬場只是一個幌子,我們在他家裡挖了一個地下室,平時煉油都在那裡面。」
聽到這兒,老賢的臉漲得通紅,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煉油廠是地下室改造的,這正好能解釋死者腳底為什麼會有基岩的成分。
「你接著說。」就算平時最冷靜的明哥,言語裡也有些興奮。
李東嚥了一口唾沫:「我平時到市場上收一些死豬、病豬,或者一些不能吃的豬肉,拉到謝文樂那裡加工。他加工好的油,會給我送過來,然後我再賣給大排檔的老闆。」
「你平時用什麼運輸這些豬肉?」明哥定了定神,問道。
「就是我那輛小麵包車。」李東老實地回答道。
「7月14日,你有沒有開車?你仔細想想。」明哥掏出菸捲點燃一支,塞在了李東的嘴巴里。
李東叼著菸捲,抽了兩口,皺起了眉頭仔細回憶:「7月14日?7月?對了,我想起來了,我13日剛給謝文樂送了一車豬去,14日車在他那裡。」
「這車你兩個還夥著開?」
「謝文樂一家子全靠他一個人掙錢養活,他哪兒有閒錢買車。平時都是我把豬肉送過去,他煉好了油給我送來。我送過去之後,車就會扔在他院子裡,我自己到高速公路上隨便攔一輛車就回來了,也省事。」
「你的車鑰匙呢?」明哥歪著頭問道。
「被你們公安局的給收去了。」李東嘆了口氣說道。
「你知道車鑰匙在誰手裡嗎?」明哥轉頭看著在一旁敲打鍵盤的葉茜。
「在徐大隊長那裡。」葉茜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回答道。
「好,你在這裡把材料給結掉,我們去去就來。」說完,明哥對著我們三個使了一個眼色便離開了審訊室。
一個小時之後,李東的麵包車開進了我們科室的院子裡。
車是「五菱之光」牌紅色麵包車,車內只有駕駛室和副駕駛還留有座位,其他的座椅全部被拆掉了,這也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提高車子的裝載量。
老賢穿上密封性良好的檢驗服,雙手套著橡皮手套,走到車的跟前用強光手電仔細尋找車內的蛛絲馬跡。只見他圍著車找了一圈,拉掉口罩對我們說道:「車子由於在設計的過程中特意加高了底盤,導致整個車廂的地面中間高兩邊窪,這樣血水很容易流淌走,而且很顯然,這個車子被沖刷過了,所以我們只能在車廂的兩側夾縫中去尋找血液細胞。」
老賢說完,從工具箱中,拿出一瓶像蚊子水的東西,對著車裡的夾角輕輕地噴灑。
「這是什麼東西?」我好奇地問道。
「發光氨,它可以跟細小的血液細胞發生反應,在夜色下發出淡藍色的光點。你在警校沒有學?」明哥站在我身邊平靜地說道。
「呃,好像聽說過。」我不好意思地回答。
「有了!」老賢弓著腰站在車廂裡,把頭探出來對我們興奮地喊道。
聽到這兒,我趕忙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把頭伸了進去。
「真的,真的有啊。」我使勁地拍打著副駕駛的座椅喊道。
老賢熟練地把提取箱開啟,拿出根玻璃管,小心翼翼地提取檢驗樣本。我雙手緊握,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隨後老賢把吸入微量血跡的試管牢牢地卡在了提取箱內,接著他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對著我們說道:「給我一個小時。」說完一頭扎進了實驗室。
在我們這邊焦急地等待結果的同時,刑警隊那邊也按照明哥的指示在謝文樂的院子外佈下了天羅地網,只要這邊一有訊息,那邊就可以下令抓人。
嘀嗒,嘀嗒,會議室內只能聽到牆上的鐘錶轉動的聲響,大家都表情凝重地望著實驗室的方向。
可以說車上血液的dna報告是關鍵的證據,如果沒有這份報告,最多隻能證明謝文樂駕駛過車輛。有的人會問,不是有基岩可以鑑定嗎?其實那是大錯特錯,基岩裡含有的礦物質並沒有唯一性。打個比方來說,你到蛋糕店買了一大塊水果蛋糕,並把蛋糕切成小塊,有的小塊上沾有蘋果,有的小塊上沾有草莓,它們都可以稱為蛋糕,但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你如何證明這幾塊小蛋糕是從某一塊大蛋糕切下來的?畢竟蛋糕上的水果都不同。基岩的道理也是一樣,含有某種礦物質的岩石顆粒可以認定為基岩,但是基岩並非只含有唯一的礦物質,所以在法律上這種證據只屬於側面證據,不能給定案起到任何的作用。但是dna則不一樣,稍微有點兒常識的人都知道,全世界除了同卵雙胞胎以外,沒有哪兩個人的dna完全相同。能否鎖定嫌疑人,要等老賢的結果。
哐啷,實驗室的門被推開,老賢探出頭來,對著我們十分酷炫地說了兩個字:「抓人!」
明哥聽後慌忙把剛點燃的菸捲戳在了菸灰缸內,快速地掏出手機按了一串號碼。
此時謝文樂家院外,呼啦從棉花地裡鑽出了十幾人,把院子團團圍住。嘭,隨著一聲破門器的破門聲,謝文樂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抓獲。
我們科室四個人也第一時間前往謝文樂的住處,找尋與案件有關的其他物證。
十三分屍廠房
走進院子,穿過豬圈,便是堂屋,在堂屋北邊牆上有一個暗門,推開門有一個直通地下的階梯,沿著階梯走進去,便是一間一百平方米左右的煉油作坊,作坊裡散發出陣陣的腐臭味。作坊呈正方形,房頂上懸掛著昏黃的燈泡,北側堆積著大量的死豬,東側是一組鍋爐,鍋爐中還在熬製黑心油,西側擺放了十幾個空桶。老賢一進屋便拿起鑷子在作坊裡到處提取檢驗樣本。
在這個作坊裡,最令我驚訝的還是擺在正中間的那臺電動切割機,這種切割機就是木匠最常用的那種,一個四方的鐵板上,安置了一個跟洗臉盆直徑差不過大小的鋸齒狀切割片,此時切割片上還掛著沒有切割完的死豬。
「這應該就是分屍工具!」我直勾勾地盯著切割機說道。
「看看在這切割機上能不能提取到死者的dna。」明哥衝著蹲在地上的老賢說道。
老賢聽後,點了點頭便朝著我的方向走了過來。
高度緊張地工作了三個小時後,謝文樂住處這個案件關聯現場基本處理完畢。接著我們四個人分頭行動,老賢和胖磊負責回單位對檢材進行化驗,我跟著明哥來到了刑警隊,準備審訊嫌疑人。
焦急地等待了四個小時後,老賢傳來捷報,在謝文樂的地下作坊內提取到了基岩的成分,在切割機上找到了死者的dna,在謝文樂所居住的房屋內找到了五桶人工壓榨的花生油,成分跟潑在死者面部的花生油成分一致。一條證據鎖鏈如同金箍般,死死地套在了嫌疑人謝文樂的頭上。
咣噹,刑警隊審訊室的房門被明哥重重地關上。我搬了一個板凳坐在明哥旁邊,葉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早早地坐在了審訊室的電腦前。
明哥沒有過多的動作,開口對著謝文樂說道:「咱們也不用賣關子了,你也應該知道你犯的什麼事。」
謝文樂耷拉著腦袋沉默不語。
「怎麼?想玩沉默?不想說是不是?」明哥看著他的表情,有些惱火。
依舊無聲。
「男子漢大丈夫,敢做不敢當?!要不要通知你在省城的妻兒過來見你最後一面?」
明哥參與過這麼多次的訊問,對嫌疑人的心理脆弱面把握得相當到位。在審訊之前,明哥就做足了功課,原來謝文樂有一個十分爭氣的兒子,去年考上了省重點初中,他的妻子為了照顧兒子,也跟了過去。他為了能賺夠兒子的學費和生活費,一個人挑起了家庭的重擔,任勞任怨地待在那個骯髒不堪的地下作坊裡。每天的工作時間最少有十三個小時,如果不是對家庭有十分強烈的責任感,換成是誰都不一定扛得住。
果然,明哥一提到謝文樂的妻兒,他的淚水便如決堤的洪水般從眼角湧出。
「謝文樂,我很敬佩你對家庭的責任心,但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觸犯刑法?」明哥問道。
「都是那個該死的黃秀芳,都怪她!」謝文樂雙手使勁地晃動著「老虎凳」上的鐵鎖鏈,表情憤怒地咆哮道。
明哥看著面目猙獰的謝文樂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等他的心情稍微平復一些,明哥再次開口問道:「你要是心裡有苦,就倒出來吧。」
謝文樂低頭在袖口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這事要從我父親活著的時候說起。當年我父親在的時候,這個黃秀芳就時不時地勾引他,兩個人經常廝混在一起,在村裡弄得閒言碎語漫天飛。我母親死得早,家裡就我一個男孩,我父親一個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我也沒有本事給父親再找一個,所以既然父親喜歡,我也只好隨他去。我家本來就住在村子最南邊,我平時也不往村子裡去,誰愛說誰說去,我也不能堵人家的嘴。」
「我起先沒有在意,後來跟這個黃秀芳接觸長了我才知道,她就是拿我父親當搖錢樹,時不時地從我們家裡拿個千兒八百的。以前我父親是開油坊的,我們家在村裡還算富裕,我父親手裡也有兩個錢,可沒到兩年,就被這個黃秀芳騙個精光。直到我父親死後,她還三天兩頭到我們家要錢。」
「你父親是怎麼死的?」明哥打斷道。
「急性心臟病。」謝文樂回答道。
明哥盯著他的眼睛約有一分鐘的時間,然後開口道:「行,你接著說吧。」
謝文樂木訥地點了點頭:「我當時所有的經濟來源就是那十來畝棉花地,兒子考上了重點初中,需要錢,我哪兒有那麼多閒錢給她?可不承想,不給她錢,她就撒潑,一點兒道理也不講。有時候礙於面子,我就給她幾十、一百,打發她走。」
「可她還真把我們家當成搖錢樹了,一沒錢就來,一沒錢就來。我平時也好說話,一直忍著,直到一個星期前的一個晚上,我實在是忍無可忍。」說到這兒,謝文樂的牙咬得咯吱咯吱直響。
明哥沒有打斷,全神貫注地盯著這個坐在「老虎凳」上的男人。
一支菸以後,謝文樂抬頭看了一眼泛黃的牆頂,嘆了口氣接著說道:「記得那天下午下了一場陣雨,我剛把院子裡的豬飼料收到屋子裡,黃秀芳就來了。根本都不需要問,她又是來要錢的。可令我沒想到的是,她竟然張口就要兩萬,說是在外面賭場輸了錢,借了高利貸,如果我不給她,就死給我看。她的這種伎倆都不知道在我家上演了多少遍,我也懶得理她,直接到地下室幹我的活兒,當時我朋友李東剛給我送來一車貨,他那邊還等著要油。」
「可沒想到,黃秀芳這次竟然掏出了一個紅本子,是她跟我爸的結婚證。看到這個我傻眼了。她跟我說,她看過什麼《婚姻法》,這個四合院是我父親名下的,現在我父親死了,她作為我父親的配偶,這房子就是她的。如果不給她兩萬也可以,她明天就帶人來看房子,要把這個院子給賣了。」
「我在電視上也看過一些法律節目,她要真成了我爸的合法老婆,那這房子肯定有她的份。」
「我從她手上搶過結婚證,看了一眼我爸跟她的合影,就知道這個證是真的,它是在我爸死的前一年辦的。得知這種情況,我很快冷靜了下來。因為我知道,這次事情比我想的要嚴重。」
「我從屋裡拿了一瓶白酒,對黃秀芳說,兩萬塊我身上沒有,容我幾天去湊。她看我態度變了,對我也變得客氣起來,她對我說,這次要不是真的被高利貸追債,她也不會拿結婚證來要挾我。」
「她還真以為我會服軟,可她哪裡知道,在我的心裡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和她之間的恩怨一定要有一個了結,反正她就一個不聯絡的兒子,我殺了她,也不會有人懷疑到我的頭上。晚上,我趁她喝得迷迷糊糊時,直接把她拖到了地下室,用切割機把她活活地給切了。」
「你為什麼想到分屍?」明哥右手握拳頂著下巴問道。
「我們這邊都是旱地,根本挖不動,這麼大的屍體,不好埋,我只能把她分割成小塊,這樣好處理一些。」謝文樂十分冷血地回答。
「你當時沒有想過把屍體提煉成油?」明哥眯著眼睛,問出了一個十分變態的問題。
謝文樂聽他這麼說,顯得十分平靜:
「想是想過,但是我覺得這樣幹太喪良心,畢竟這油是給人吃的,我總要給我兒子積點兒德吧。」
「你當時把屍體扔在哪裡了?」明哥此時看謝文樂的眼神有些轉變。
「我平時經常往來於你們雲汐市和我們洞山市之間,我知道你們雲汐市高速公路旁有一段路都是塌陷區,沒人居住,所以就把分割好的屍塊扔在了路邊。」
「你用什麼東西裝的屍塊?」明哥開始對細節進行提問,因為這些細小的情節,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說得清楚,撒謊是編不出來的。
「以前我父親幹油坊時候剩下的麻包。」
「你把屍塊分割好以後,還做了什麼?」
「我從家裡的油桶裡舀了一瓢花生油,燒熱後潑在了黃秀芳的頭上,這樣就沒有人能認出她的模樣了。」謝文樂回答道。
「你的作坊裡到處都是豬油,為什麼要單獨燒一瓢花生油?」明哥也說出了我心中的疑惑。
「因為我怕豬油凝固以後粘在地上和車上不好清理,所以就用的花生油。」
「你想得還真夠全面的。」明哥冷哼一聲。
謝文樂被他這麼一說,唰地一下臉紅到了脖子根。
「你知道羞愧,說明你這個人並非什麼大惡之人。」
明哥說完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盯著他足足有一分鐘,然後轉身離開了審訊室。
我們和刑警隊做了簡單的交接以後,便準備離開。
正當我剛要踏出刑警隊的門時,葉茜一把將我拽住:「聽冷主任說,是你最先查到謝文樂這條線索的?」
「什麼,明哥說的?」我有些詫異。
「對,冷主任親口對我說的,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麼知道這條線索的。」葉茜有些不依不饒。
「我要是告訴你,是我瞎貓碰到死耗子,你信不信?」我半開玩笑地說道。
「你!」葉茜氣鼓鼓地在門口跺起了腳。
我收起笑容,走到車前,感激地看了一眼坐在駕駛室裡的明哥。在拉上車門的瞬間,我隱約地想起父親常對我說起的那句話:只有你自己用心去經歷一個案件,才能感受到作為一名技術員的真正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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