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案 腐臭古井

屍語者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正在此時,劉支隊走了進來,急匆匆地說:「聯絡上死者的兒子了,他兒子說前不久剛郵寄了5000元錢回來,估計也就是上個月底能到這邊。」

「現場沒有錢,床頭櫃暗格被開啟了。」我說,「看來兇手是得手了。」

「不過,」大寶說,「這個兇手時間卡得還真準啊,這邊錢剛到賬,他就來作案,難道真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我沒有應答,繼續指著池子裡的麥稈問:「劉支隊,你看看這裡的麥稈,是做什麼用的?」

劉支隊探頭看了看池子裡面,說:「不知道,這裡不應該有麥稈,這裡應該全是糧食。把麥稈放在裡面,以後取糧食的時候不會很麻煩嗎?」

我指了指房子南側的麥稈堆說:「麥稈是從那裡拿過來的,為什麼要把麥稈放在這裡?」

「這裡的麥稈不多,」劉支隊說,「應該是家裡留下來生火用的。」

「有沒有可能是兇手搬來這裡,準備把屍體放在池子裡焚燒呢?」我大膽地推測了一下。

「完全有可能。」大寶支援我的看法。

「兇手開始準備焚屍,但沒有拿過來多少麥稈,想法就發生了轉變,這是為什麼?」我說,「從焚屍變為藏屍,說明兇手意識到如果著火會很快發案,他要拖延發案的時間。」

「之前我們確定了兇手肯定是熟人,而且兇手殺人後需要逃離的時間,所以才會藏屍拖延發案時間。」大寶補充道。

「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了。」劉支隊說,「我馬上就安排人去查一下死者的熟人,尤其是案發後離開家的熟人。」

我點了點頭,說:「先去殯儀館檢驗屍體吧。現場勘查完以後,封存現場,以備復勘。」

坐在趕往殯儀館的警車上,我和大寶都低頭思考。

「熟人作案是沒有問題的。」大寶說,「瞭解井的位置,瞭解廚房的窗戶後面是古井,殺人後藏屍拖延案發時間,趁被害人熟睡中下手,知道床頭櫃有暗格,甚至知道死者在前不久拿到了一筆錢,這不是熟人作案是什麼。」

我摸了摸胡楂,說:「這個沒問題。剛才我又想到一個問題。」

大寶說:「什麼?」

我說:「你有沒有注意到,現場的電視機是處於開啟狀態的?」

大寶點了點頭。

我說:「顯然不可能是兇手殺完人後開電視機。結合死者是在電視機對面的躺椅上遭襲的情況,應該說明死者生前正在看電視。」

大寶補充道:「兇手能拿著兇器靠近死者,說明死者已經睡熟了。」

我說:「對,這是關鍵。如果是死者沒有關好門,兇手敢在屋裡開著電視機的情況下進門行兇?那膽子也太大了吧?如果是熟人作案,那麼兇手就更不應該冒這個險,如果拿著兇器進門被死者發現,跑都跑不掉。」

大寶點了點頭,說:「這個有道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說,兇手應該是發案當天準備留宿在死者家裡的熟人。」

我揚了揚眉毛,說:「對,這樣的話,偵查範圍應該就縮小了許多,能留宿在死者家裡的人不多。」

「有一定的道理。」大寶說,「先這樣通報吧,希望能對偵查有所幫助。」

很快,我們就驅車來到了青鄉市殯儀館。青鄉市殯儀館是一座新建的殯儀館,所以裡面的法醫學屍體解剖室可以說是非常氣派的。一座兩層小樓,老遠就能看見門口閃亮的「青鄉市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室」的門牌。解剖室裡的標準化器械一應俱全,具有上壓風、下抽風的全新風系統,是一個規範化的標準屍體解剖室,在這樣的解剖室裡工作,可以大大地減輕屍毒對法醫身體健康的損害。

在標準化屍體解剖室裡進行屍體檢驗,再加之有防毒面具的第二重保護,雖然本案中的兩具屍體都已經高度腐敗,但我們也不會被惡臭影響了工作的細緻程度。而且解剖室裡有兩張不鏽鋼解剖臺,我們可以同時進行屍體解剖,節約了很多時間。

我和大寶一組,青鄉市的孫法醫和他的徒弟一組,同時開始對兩具屍體進行屍體檢驗。

「不用等血跡檢驗了。」我說,「現在我們可以斷定甄老頭死在躺椅上,而甄老太死在樓上的床上。」

大寶點點頭,說:「是啊,老頭的頭上有開放性損傷,大量出血。但是老太的頭上沒有開放性損傷,只是顱骨貌似變形了。」

我按照從頭到腳的順序仔細檢查了屍體的屍表,對孫法醫說:「老頭這邊全身沒有軟組織損傷,除了頭上滿臉血汙,應該有開放性創口。你們那邊呢?」

孫法醫說:「一樣,顱骨輕度變形,其餘未見明顯外傷。」

「這就更能驗證死者是在熟睡中遭遇襲擊的。」我說,「沒有任何抵抗傷和約束傷,甚至連眼睛都沒能睜開。唉,也算是去世的時候沒有痛苦吧。」

我一邊為這對老夫妻活到70歲卻不能善終而嘆息,一邊用手術刀慢慢地剃去屍體的頭髮。

法醫都是好的剃頭匠,對於法醫來說,必須用最精湛的刀功把死者的頭髮剔除得非常乾淨,既不能傷到頭皮,也不能留下剩餘發樁。只有乾乾淨淨地剔除死者的頭髮,才能完全暴露死者的頭皮,從而更清楚地觀察死者頭部有無損傷。這種損傷可能是致命性的,但是也有可能只是輕微的皮下出血,即使是輕微的損傷,也能提示出死者死之前的活動狀況。

甄老頭的頭皮上有5處創口,創口都明顯帶有稜角。我們切開死者的頭皮,發現頭皮下有大片的出血,5處創口中的3處下方有凹陷性骨折。但骨折的程度不是很重,3處凹陷性骨折都是孤立的,沒有能夠連成片。因為甄老頭的顱骨比較厚,我們費了半天勁兒才鋸開了顱蓋骨,發現整個腦組織都存在蛛網膜下腔出血,還伴有幾處腦挫傷。

甄老太的損傷和老頭的損傷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頭皮上沒有挫裂創,取而代之的是有明顯特徵性的皮下出血。

「這幾處皮下出血基本可以告訴我們兇手使用的是什麼致傷工具了。」孫法醫指著甄老太頭皮上的皮下出血說。

我探過頭去看了一眼,說:「呵呵,方形皮下出血,金屬類方頭鈍器。」

大寶補充得更具體:「方頭錘子啊。現場沒有發現方頭錘子,看來兇手是把兇器帶走了。下一步要偵查去搜了。」

「不過,」我突然發現了疑點,「你們不覺得這樣的損傷輕了一些嗎?」

「嗯,」孫法醫說,「確實是的。這樣的損傷,木質的工具不可能形成,鐵質的,又顯得太輕。連顱骨骨折都很輕,如果是用金屬錘子打擊頭部的話,損傷肯定不會這麼輕微,估計腦組織都會挫碎的。」

「有一種情況可以解釋。」大寶說,「兇手的力氣小。未成年人作案,或者是女性作案。」

大寶的這種解釋聽起來很有道理,我們都在沉思,看看這個推斷能不能使用。沉默了許久,我說:「不可能,兇手是身強力壯的青年男性。」

大寶和孫法醫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我接著說:「如果是老弱病殘婦,怎麼可能把一具這麼重的屍體從那麼高的廚房窗戶扔出去?而且看地上也沒有拖擦的痕跡,屍體應該是被背進廚房或者抱進廚房的。那麼這個兇手一定是個身強力壯的人。」

在場的人都在默默點頭,我接著說:「那麼為什麼他決意要殺人,卻沒有使上全身的力氣敲打死者頭顱呢?」

因為高度腐敗屍體的軟組織會有變色,很多腐敗造成的皮膚顏色改變都疑似損傷。為了不漏檢一處損傷,我們仔細地把每處顏色改變都切開了觀察。兩具屍體的檢驗雖然是同時進行的,但是屍檢工作還是持續了近4個小時。

我們沒有被臭氣燻著,衣服卻沾滿了臭氣。當我們坐進車裡的時候,駕駛員皺了皺眉頭說:「先去賓館洗澡換衣服吧。」

洗漱完畢已經到了晚飯時間,我們來不及吃晚飯,火急火燎地跑到了專案組,想獲取更多的資訊。

劉支隊剛看見我們走進專案組的大門,就皺著眉搖了搖頭,說:「讓你們失望了。」

「怎麼?」我說。

「對甄老頭甄老太生前的熟人和親戚進行了仔細的調查,」劉支隊沮喪地說,「全部排除作案可能。」

4

這個訊息雖然不好,但是並沒有打擊我破案的信心。我說:「要不要再重新整理一下,看有沒有什麼疏漏的地方?或許是有人作偽證,包庇兇手呢?」

「你開始說了,兇手之所以沒有選擇焚屍,而是選擇了藏屍,最大的可能是兇手作案後準備逃跑。」劉支隊說,「但是我們查了所有可疑的人,都沒有跑。那麼,兇手為什麼要拖延發案時間呢?」

「我們也是推斷。」我也開始心裡打鼓了,「這個不能作為排查標準,畢竟推測不是依據。」

回到賓館,我思緒萬千,卻怎麼也整理不清楚。於是我閉上眼睛、關上思維,決定明兒一早就求助於師父。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帶著全套現場、屍檢的照片電子版,到市局找了臺能上網際網路的機器,把照片傳上了省廳的ftp(檔案傳輸協議)伺服器。

「師父,」我打通了師父的電話,「幫忙看看照片唄,遇見困難了。我們認為是在死者家留宿的熟人,但是經過一輪的排查,都排除掉了。現場又沒有什麼痕跡物證可以甄別犯罪嫌疑人,一時不知道怎麼下手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網上會診?」師父在電話那頭說,「我先看看吧,1個小時後再聯絡。」

我知道師父雖然是法醫界的專家,但在電腦操作方面確實是個新手,可能他通過照片半個小時就能找到案件的突破口,但要讓他下載照片再在電腦上開啟,估計也得要半個小時。

在焦急的狀態中,時間過得特別慢。

師父總是那麼準時,1個小時以後,電話準時響起。

「天天吵著要成為專家,」師父說,「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都發現不了?」

師父的開場白讓我十分詫異,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現場有一張躺椅對不對?」師父沒有理睬我的沉默,接著說道,「躺椅上有血對不對?說明死者是在躺椅上遇襲的對不對?」

「這個我知道,我們都發現了,但是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啊?」我說。

「首先,我要肯定你們的推斷,應該是準備留宿在死者家裡的人作的案。」師父說,「顯而易見,老太上樓睡覺了,兇手坐在放在躺椅旁邊的靠椅上和老頭一起看電視,等老頭睡著以後下的手。」

「這個我們也推斷到了。」

「關鍵是那個躺椅,是可以前後搖晃的對不對?」師父接著問道。

「對啊,」我說,「就是太師椅啊。下面是弧形的底座,是可以前後晃的。」

「那麼,既然是頭部可以上下移動的椅子,兇手怎樣才能擊打死者致死呢?」師父接著問道。

我彷彿慢慢地找到了思路。對啊,椅子可以上下晃動,如果兇手直接打擊的話,死者頭部會隨著椅子往下晃動,這是一個緩衝的力,不可能導致顱骨骨折這麼重的傷。我突然想起了兩名死者頭上的傷比想象中要輕,於是問道:「會不會是因為椅子晃動的緩衝,才導致死者頭部的損傷比想象中要輕?我們認為兇手身強力壯,但是死者頭部的損傷沒有那麼重。」

師父說:「你理解錯了重點。如果椅子可以緩衝,根本就不可能打成顱骨骨折。頭部損傷比想象中輕,另有原因。」

「那您看出的這個椅子緩衝作用,對案件偵破有什麼用呢?」

「你想一想,兇手不是傻帽兒,他當然知道這樣直接打擊死者頭部,死者頭部會隨著椅子的搖晃而緩衝,不會致命,那麼他會怎麼辦?」師父說,「要是你,你會怎麼辦?」

我覺得師父說的非常有道理,換位思考了一下,便答道:「要是我,我會用一隻手扶住躺椅的頭部,另一隻手拿兇器打擊。」

「對呀!」師父說,「如果兇手沒有戴手套,躺椅的頭部下方必然會留有指紋。」

我恍然大悟,接著問:「明白了,痕檢員初步勘查現場的主要目標是現場的一些日常物件,不可能注意到躺椅頭部的下方。我馬上請林濤過去再看一看。」

師父接著說:「另外,你們推斷是熟人作案,所有的熟人都已經被排除掉了?」

我說:「是的,除了家裡人,都排除掉了。」

「為什麼不能是家裡人?」師父問道,「你覺得這個世界上絕對不會有殺親案嗎?」

我拍了一下腦袋,說:「是啊,我們都因為死者家人不在本地、兇手下手兇殘不留活口,而忽略了死者家人的作案可能性。」

「相信自己。」師父看見我找到了頭緒,鼓勵我說,「自己再好好想一想。」

結束通話了電話,我一方面請林濤去現場復勘,一方面自己躺在賓館的床上,任憑腦中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接出案件原始的狀況。瞭解院內有隱藏很深的古井,瞭解床頭櫃裡有暗格,瞭解死者兒子給死者寄錢的時間規律,這其實通常只有家裡人才能掌握。之前就是因為看到慘不忍睹的現場而不敢聯想是死者親人所為,現在反過來看,死者在發案前特意去鎮上買了那麼多菜,甚至一餐吃不完還要儲藏在冰箱裡,不恰恰說明了他們最為心愛的親人要回來吃飯嗎?兇手開始想焚屍,繼而又改變主意,不恰恰說明了兇手不捨得毀掉以後可能屬於自己的財產嗎?兇手要刻意地拖延發案時間,爭取逃離的時間,不恰恰說明了兇手原本並不應該在本地嗎?兇手身強力壯,打擊死者的時候卻手下留情,不恰恰說明兇手不忍下狠手嗎?

這麼多線索慢慢地串聯到了一起,我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駕駛著警車開往市公安局。

「去查他的親人,兒子、女兒、女婿和外孫。」我踏進專案組門後的第一句話就開門見山,「尤其是外孫。」

劉支隊愣了一下,說:「他們都不在本地,村民也沒有反映他們近期曾回來過啊?」

「甄家在村口,如果兇手晚上回來,晚上作案,晚上再逃離的話,村民確實不可能發現他回來過。」我說,「我現在有充分的依據推斷兇手很有可能是死者的直系親人。」

「有發現了!」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林濤就闖進了專案組說,「不出所料,躺椅下發現一枚新鮮的灰塵指紋。」

「好!」劉支隊對林濤的發現更感興趣,發現了可能與案件有關的直接證據,就是給專案組打了一針強心劑。有了得力的現場證據,有了明確的新鮮的偵查方向,整個專案組彷彿又活躍起來。很快,10名偵查員分為3個組分赴死者親屬所在的三地開展工作,而我們每日就泡在現場裡,以求可以發現更多的線索和證據。

我們並沒有滯留幾天,工作組出發後的第二天,就傳回了喜訊。

甄家老夫婦的外孫陶梁,在省城一所大學讀大二。原本學習成績優秀的陶梁自從談戀愛以後,彷彿就變了一個人。可能是因為家境貧寒,他利用上課的時間外出打工,來支付和女朋友租住校外的房租。因為總是翹課,他的學習成績也一落千丈,這讓年級輔導員很是擔憂。案發前兩週,陶梁和自己的好友一起喝酒時曾稱他女朋友要鑽戒,一枚鑽戒至少幾千塊,他因為弄不到那麼多錢,擔心女友會因此提出分手而顯得十分沮喪。

案件關鍵的突破是,通過外圍偵查,偵查員發現陶梁的女朋友目前戴上了一枚閃亮的鑽戒。

「抓人吧。」劉支隊低聲說道,「第一時間取指紋。」

第二天一早,我在市局審訊室裡看到了滿臉淚痕的陶梁。在民警給他戴上手銬的一剎那,陶梁的精神就崩潰了,據說他又哭又喊地鬧了整整一個晚上,被帶回審訊室以後才慢慢地恢復了神志。據陶梁交代,他當天電話告知自己的外公外婆晚上回家小住,晚上回家吃完飯後,趁外公外婆睡著之際,先後殺死了他們,然後拋屍入古井,並於第二天清早乘車返回省城。殺人的原因,就是為了床頭櫃暗格裡的5000元錢。

大寶原以為自己來省廳參與偵破第一起案件後會非常有成就感,但是在我們返回省城的路上,他一直緘默不語。我和他一樣,心情異常地沉重。陶梁殺害了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外婆,殺害了把他當成心頭肉的外公,只是為了區區5000元錢,為了一枚鑽戒,為了那所謂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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