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哪,肯定是黑作坊裡的人,是不是發生了什麼糾紛,弄死後準備運出去呢,正好聽說你們要來抓他們,」大寶攤攤手,說,「然後就跑了。」
「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了。」我說。
「不過,從屍表看,並沒有什麼致命性損傷。」韓法醫說,「屍源倒是不難,她的右頸部有文身。」
3
「賣淫女?」我問道。
在我們把屍體運進殯儀館的時候,屍源調查就已經完成了。
死者叫作韋玲玲,今年20歲,家住龍番市的郊區,父母都務農。韋玲玲從初中輟學後,就來到了市裡打工。據調查,她一直在從事比較低階的賣淫活動,收入很低。而且,在吸毒人員資料庫中,也找到了韋玲玲的記錄。她是被警方盯上過的吸毒人員。
因為死者曾經被打擊處理過,在進行違法人員登記的時候,對她的個體標誌進行了記錄。就是因為右頸部的文身,警方很快就查清楚了她的身份。
不過,對於韋玲玲的外圍調查就不太順利了。這個女孩除了沒錢了出來賣淫的時候可以被人看到以外,其他時候都不知道躲在哪裡,更不知道她平時都和什麼人接觸,或者和什麼人在一起生活。
即便是在一些酒吧、棋牌室裡能見到韋玲玲的人,也都不知道她平時住在哪裡,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男朋友。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大寶把屍體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說,「這……這……這真的沒有致命性損傷啊!也沒有窒息徵象。不會……不會又找不到死因吧?」
「怎麼叫‘又’找不到?」我一邊看著死者膝蓋及脛前的損傷,一邊說,「之前我們也沒有哪具屍體找不到死因啊。」
我知道是因為歐陽悅悅和左憐的死因都比較蹊蹺,和命案的本質不符,所以大家都對她倆的死因判斷產生了質疑。
「你能看出點什麼嗎?」大寶說,「這個韋玲玲身上除了腿上的損傷,就沒有其他的損傷了。所有的指標都是陰性的,如果一定要找個陽性指標的話,她的身上有雞皮疙瘩。」
法醫都知道,雞皮疙瘩並沒有多大的意義。死者在死亡前驚恐、寒冷都有可能出現雞皮疙瘩。有些人在瀕死期也會出現雞皮疙瘩,甚至有些屍體在死後不久被推進了冰庫,因為超生反應也會出現雞皮疙瘩。所以雞皮疙瘩並沒有特異性的意義。
更關鍵的是,死者所處的環境是一個熱氣騰騰的密閉空間。可能是作案的人都已經四散逃走了,刑偵和治安部門的同事正在抓捕。
死者脛前的損傷是以表皮剝脫和皮下淤血為主要表現。我仔細研究後發現,脛前的劃傷各個方向都有,顯然不是一次形成的,而是反覆用脛前和粗糙地面摩擦形成的。
「髕骨下方有片狀的皮下淤血,程度還蠻重的。」我說,「結合脛前的損傷,說明她是在地面上跪了很長時間,而且不斷移動才可以形成。」
「跪在地上,不斷移動。」韓亮沉吟道,「那肯定是跪地強姦啊。」
我點點頭,說:「不能排除這種可能,畢竟死者會陰部和大腿內側有那麼多出血,有可能是會陰部有損傷啊。」
死者的會陰部嚴重血染,畢竟死亡接近二十四小時了,所以血液已經浸染到了軟組織里,導致無法看清楚會陰部哪裡才有損傷。
「會不會是正好傷到了會陰部的大血管死亡的啊?」大寶還在糾結死因。
「不會。」韓法醫說,「現場我們勘查了,一滴血也沒有看到。蛇皮袋裡也只有少量的血,加上死者身上附著的,這個失血量導致死亡肯定是遠遠不足的。不過,不能排除死者腹腔裡還有血。」
「不會,哪兒有性侵動作能導致腹腔內出血的?」我搖搖頭,轉念又想,「除非是使用了工具。」
這樣的想法,讓大家都感覺有些可怖。
「現場,一滴血也沒有?」大寶注意到了韓法醫的另一句話。
「解剖吧。」我著急知道答案,拿起手術刀開始解剖。
在開啟死者的胸腹腔後,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樣可怕。死者的胸腹腔內沒有積血,各組織臟器也都位置正常、形態正常。
「這是怎麼回事?」大寶取出死者的心臟,按照血流的方向剪開了心臟,左看右看,並沒有發現有心臟病猝死的可能。沒有外傷、沒有窒息、沒有疾病,又不像是中毒死亡,韋玲玲的死因應了大寶這個烏鴉嘴,真的查不清了。
我咬著牙沒說話,取出了死者的子宮,剪開來觀察。
死者的子宮體高度充血,開啟子宮之後,發現宮腔裡也有大量的血凝塊樣物質。我用止血鉗清理了宮腔,發現宮腔壁上有壞死脫落的內膜。
我長吁了一口氣,說:「哪兒是什麼損傷,是經期啊。」
「那就更麻煩了。」大寶說,「死因是什麼?」
確實,解剖至現在,我們依舊沒有發現死者究竟是什麼原因死亡的。
我沒有說話,按照解剖規程繼續對屍體進行常規解剖檢驗。
解剖到死者胃部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死者的胃內有很多咖啡色的食糜。把食糜清理乾淨以後,發現死者的胃壁上有很多點片狀的出血點。而且,這些出血點都是沿著胃壁血管排列的。
「消化道出血?」大寶說,「不對啊,她又沒有嘔血,從胃內容物看,也沒多大的出血量啊。」
「會不會是應激性胃出血?」韓法醫說。
我搖搖頭,說:「這些出血點是沿著胃壁血管分佈的,而且比應激性胃出血的出血點顏色要深。如果說,拋開其他因素,我會覺得這個是維什涅夫斯基氏斑!」
低溫下腹腔神經叢使胃腸道血管先發生痙攣,然後血管發生擴張,使血管通透性發生變化,出現小血管或毛細血管應激性出血。凍死時發生胃黏膜出血斑首先是由蘇聯學者維什涅夫斯基發現的,故稱為維什涅夫斯基氏斑,簡稱維氏斑。發生率為85%~90%,是生前凍死時最有價值的徵象。
「維氏斑?」大寶叫道,「你說是凍死啊?沒搞錯吧?現場有四十多攝氏度!」
我沒有說話,示意大寶、韓法醫和我合力把屍體翻了過來。我熟練地用手術刀劃開死者的背部皮膚,直接暴露了腰骶部的肌肉。
果然不出我所料,死者的腰部深層肌肉有大片狀的出血。
「髂腰肌出血,看來我的論斷沒有錯。」我說。
髂腰肌出血也是凍死的另一個特徵。
「腰部皮膚沒有損傷;髂腰肌的出血很侷限,邊界清楚,顯然也不是屍斑。」我說,「確診髂腰肌出血沒問題吧?那麼結合維氏斑,診斷死者是凍死,也沒問題吧?雖然皮膚上的雞皮疙瘩不能證明什麼,但作為凍死的一個輔助徵象,更能驗證我們的推斷吧。」
「我記得課本上說,凍死的人有苦笑面容吧?」陳詩羽說完,還特意朝死者的面部看了看。
我笑了笑,說:「確實,很多凍死的人都有‘苦笑面容’,但是這絕對不是必然出現的。而且人都死了,你敢說什麼樣肯定是苦笑,什麼樣肯定不是苦笑嗎?另一方面,人死亡這麼久了,經歷了肌肉鬆弛、屍僵、屍僵緩解的過程,如果再有體位變動,誰敢說苦笑面容還一定留在她的臉上?」
「可是現場……」大寶還在糾結現場的滾滾熱浪。
「現場,哪裡才是現場?」我一邊用手摸著死者大腿外側的雞皮疙瘩,一邊打斷了大寶,說。
「你是說,移屍?」韓法醫說。
我沒有立即作答,把之前所有勘查、檢驗的情況在自己的腦海裡過了一遍,說:「韓亮,查一查昨天晚上最低溫度是多少?」
「昨晚冷空氣來了,還記得吧?」韓亮說,「論最低溫度的話,昨晚只有四攝氏度。」
我若有所悟地點點頭,說:「第一,韓法醫剛才說了,死者明明處於經期,但現場沒有發現血跡,一滴血也沒有。第二,死者的脛前有和粗糙地面反覆摩擦形成的損傷,但是現場地面你們還記得嗎?是瓷磚地面,滑得要死,何來摩擦?」
「你這麼一說,看起來還真的是移屍到現場的?」大寶說。
「我突然想起去年我們辦的那一起在雪地的鐵軌上的屍體了。」林濤說,「那不就是中暑死的嗎?不也是移屍現場嗎?」
「我們之前被表象和蔡隊長的行動迷惑了,先入為主了。」我說,「我們一直都認為是兇手殺完人之後,把屍體裝在蛇皮袋裡,準備運出去的時候,得知了警方的行動,所以倉皇逃竄。其實我們犯了一個邏輯性的錯誤。」
陳詩羽點點頭,說:「咱們都沒注意一個細節,那就是有人用蛇皮袋往黑作坊裡運死蝦;而黑作坊是用紙盒往外運死蝦肉。既然死者是裝在蛇皮袋裡,肯定是被人用蛇皮袋從外運進來的,而不是準備從裡往外運。」
我認可地說:「這起案件可能和上次雪地裡熱死的案件不一樣。那一起案件,死者是被故意移動到鐵軌上的;而這一起案件,很有可能移屍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
「你是說,運死蝦的人,並不知道這麼多蛇皮袋中的一個,裡面裝的是一具屍體?」林濤說,「當黑作坊裡的人開啟蛇皮袋的時候,發現了她,然後就被嚇跑了?」
「原來如此。」大寶說,「蔡隊長還在懷疑有內鬼,其實這幫人並不是被活人嚇跑的,而是被死人嚇跑的。」
「還有一點和雪地熱死的案件不同。」我說,「那起案件的死亡現場肯定是一個高溫的室內,而這起案件可以是室外的任何一個地方。因為四攝氏度的天氣,若不是穿上足夠保暖的衣物,時間一長足夠把一個人凍死了。」
「找一個高溫的室內簡單,但是在茫茫室外,想找到第一現場就很難了。」林濤說。
「你們看,這是不是蛇皮袋上的東西啊。」大寶打斷了我們的思路,從死者茂密的頭髮之內,用止血鉗夾出了幾根纖維似的東西。
「顯然不是。」韓亮說,「這些蛇皮袋是塑膠纖維,你那個肯定是從麻繩之類的東西上脫落下來的。」
「現場有麻繩嗎?」我問,「捆紮蛇皮袋用不用這玩意?」
陳詩羽皺了皺眉頭,說:「我注意看了現場還沒有開封的蛇皮袋,都是直接用蛇皮袋袋口捆紮的,沒有見到麻繩。」
「也就是說,這些麻繩的纖維,是從現場裡面帶出來的。」我讚許地看了眼大寶,說,「不愧是好眼力!這個東西說不定很有用,要留好。」
「既然能查到黑作坊,難道查不到黑作坊的進貨渠道嗎?」韓亮說,「既然死者有可能是被當成死龍蝦抬進了黑作坊,那麼她的起點肯定就是死龍蝦堆放的地點附近啊!」
「這個我也問了。」陳詩羽說,「第一,蔡隊長他們還沒有抓捕到黑作坊裡的人;第二,經過前期的調查,黑作坊肯定有很多進貨的渠道,所以每天運進死蝦的,並不是一撥人,而是來自四面八方。這就有些麻煩了,因為咱們不知道究竟哪個堆放死蝦的點,才是韋玲玲死亡的現場。」
「如果真的能知道有幾個渠道進貨,我們未必查不清哪個點才是死亡現場。」我神秘一笑,說,「咱們不要忘記了,凍死還有一個特徵性的表現,就是‘反常脫衣’現象!」
肌體隨著體溫的下降,氣血交換率降低,大腦呈現興奮狀態,出現血液的第一次重新分佈:喘息、呼吸及心率加快,對刺激反應敏感,躁動不安。隨著體溫的進一步下降,血液開始第二次重新分佈:當體溫降至三十四攝氏度以下時,皮膚血管處於麻痺狀態,大腦皮層進入抑制期,在丘腦下部體溫中樞的調節下,皮膚血管突然擴張,肌體深層的溫暖血液充盈皮膚血管,中心溫度下降快,體表溫度下降慢,造成體表和體內溫度接近或相等。這時體溫雖然一直在下降,皮膚感受器卻有熱的感覺,下丘腦體溫調節中樞發出熱的資訊,傳遞到效應器,導致凍死前「反常脫衣」現象的發生。
反常脫衣現象經常會對警察的辦案產生不利的因素。比如一個年輕的女孩,赤身裸體地躺在野外,衣服被拋甩得雜亂無章。如果警察排除了這是一起命案的話,不僅死者的家屬會提出疑問,網路輿論也會出現各種不理解的聲音。
「我當時還在奇怪,死者會陰部流血在大腿內側摩擦擦拭也就算了,為什麼腳踝處也有擦拭狀血液?」我說,「現在看起來,肯定是因為死者出現了反常脫衣現象,所以帶有衛生巾的內褲在脫離身體的時候,和腳踝發生了摩擦,形成了擦拭狀血液。」
「我明白了。」林濤說,「只要我們知道有幾個堆積死龍蝦的點,然後在這些點附近尋找女性的衣物,只要找到,而且通過內褲上衛生巾的血液進行dna印證,就能知道死者的死亡第一現場在哪裡。」
「可是,這都一天了,難保她的衣服不被人撿走啊。」大寶說。
我哈哈一笑,說:「誰會去撿一條帶著衛生巾的內褲啊?而且,死者的收入不高,衣服估計也會比較廉價。越是廉價,我們找到的機會就越大!」
「那你還覺得,這是一起案件嗎?」陳詩羽說,「她有被性侵過嗎?」
「現在就不好說了。」我說,「因為會陰部血染,我們也不能確定有沒有損傷,提取精斑更是不可能了。對於案件性質,畢竟死者身上有傷,而且是跪地的損傷。如果不是被脅迫,我覺得一個年輕的女孩跪在寒冷的夜裡,直至凍死,這有些解釋不過去吧?」
凍死的案件我們也經常遇見,但是大多不是這樣的情況。多數的凍死案件,都會發生在一些流浪漢、深山密林裡迷路的人或者醉酒的人身上。醉酒後,在路邊呼呼大睡,加之酒精促使散熱加快,最後導致凍死的案件,我們每年都會遇見。畢竟凍死需要一個比較長的時間過程,如果人的意識清楚,還在並不偏僻的室外被凍死,就不太好解釋了。唯一能解釋的,就是她是被脅迫的。而且,這起案件中,死者不僅被凍死了,還被人裝進了蛇皮袋裡意圖隱藏,更加提示這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意外事件。
「那她還是被脅迫了,還是一起案件啊!」陳詩羽說,「我這就去找蔡隊長,把資訊反饋給他。破案刻不容緩,就看他這一晚上的成果了!」
4
第二天一早,當我們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就發現陳詩羽垂頭喪氣地趴在辦公室的辦公桌前,在紙上畫著什麼。
「這是什麼?區域建築分佈圖?」林濤走到陳詩羽的背後,歪著頭看。
陳詩羽無精打采地點點頭,說:「唯一有問題的,就是派出所的排查了。不過蔡隊長說了,這個派出所所長很負責任,他不相信他會出錯。」
「也就是說,你們鎖定了區域,但是沒有鎖定重點人口對嗎?」我問。
陳詩羽指著桌面上區域圖的一點,說:「是啊。蔡隊長他們昨天就把黑作坊的主要犯罪分子都給抓獲了,然後獲知了四條獲取死龍蝦的途徑。其中有一條途徑就是一個菜市場的垃圾堆積場。這個菜市場有龍蝦批發的區域,在每天打烊後,所有的死龍蝦被歸攏到這個垃圾場的某個堆積點。在垃圾被清理之前,有幾個人專門把這些死龍蝦裝袋,然後用剷車直接裝車送到黑作坊裡。神不知鬼不覺。」
「真是黑了良心!」林濤有些作嘔,說,「這些死蝦肉用來做什麼?咱們不會也沒有幸免吧?」
「很多黑心商家都會購買這些標榜成品龍蝦肉的死蝦肉來作為一些零食、早點什麼的新增物,一般都會絞碎,加作料,這樣就掩蓋了腐敗的氣味。」陳詩羽說。
林濤皺了皺眉頭:「毀了我的蝦仁包!」
「你們在垃圾場附近找到韋玲玲的內衣了?」我把話題拉了回來。
「何止是內衣。」陳詩羽依舊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內衣、內褲、睡衣、睡褲,都在。」
「穿了這麼多?」我問。畢竟不是嚴寒臘月,如果穿著嚴實的話,就不具備凍死的環境條件。
「所謂的睡衣、睡褲,就是菜市場裁縫那裡最廉價的棉布做的,幾乎沒有禦寒的能力。」陳詩羽說。
「也就是說,咱們關於反常脫衣現象的分析是正確的。」我說,「然後你們做了什麼工作?」
「我們一致認為,韋玲玲平時的居住地點應該就在菜市場附近。」陳詩羽說。
我點點頭表示認可,說:「第一,屍體是被裝進蛇皮袋裡的,算是一個埋藏的動作。遠拋近埋,說明死者的死亡現場就在附近。只有死亡現場在附近的,兇手不方便把屍體運走,才會找到這個位置來裝袋。如果是遠處拋過來的,何必大費周章。第二,既然死亡現場在附近,死者又穿著這麼薄的睡衣跪在寒風裡,她居住的地方離死亡現場肯定也不遠。死亡現場附近的地面,很粗糙吧?」
陳詩羽補充道:「是的。地面是碎石子地面。看完現場後,我們找到了做睡衣的裁縫,裁縫表示韋玲玲就住在附近,但是具體住在哪裡,則完全不知道了。」
我沉吟道:「在自己家附近的地方,被強制要求跪著,直至凍死。這個不太好理解。唯一能解釋的,是不是就應該是她的頭頭兒,或者男朋友什麼的?」
陳詩羽說:「這個分析我們也想到了。而且,死蝦堆積的地方很隱蔽,不然那麼臭肯定會被菜場附近的居民投訴的。所以不瞭解這塊區域的人,是找不到這個隱蔽的地方的。那麼,就很有可能是和她住在一起的人。不過,蔡隊長問了行動隊的同事,畢竟韋玲玲被處罰過,所以對她的情況還算了解。據說她的賣淫行為是沒有組織的,完全是單打獨鬥。而且,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錢只要夠她生活開支、夠她吸毒的就可以了。」
「所以你們就排查了這個區域的居民,看韋玲玲住在哪裡?有沒有同居的男人?」我問。
陳詩羽點點頭,說:「派出所所長對這個區域的人口進行了甄別,認為韋玲玲唯一有可能居住的,就是一百三十五戶出租房的其中之一。」
「這範圍已經很小了呀。」我說,「找附近的人看看照片,不就有線索了?」
陳詩羽嘆了口氣,說:「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可是奇了怪了,除了那個裁縫認出了她,其他人居然沒有見過她的。後來蔡隊長說這種賣淫女,都是晝伏夜出,也不和鄰居打交道,所以認識的人不多。我們的重點目標就是這一百三十五戶出租房中,是一對男女同居,而且現在只剩下男人的房間。」
「一戶一戶地找?」我問。
陳詩羽疲憊地點頭:「不然怎麼辦?現在又沒有租房登記的制度,很多房東也根本不去了解租客究竟是做什麼的。」
「然後沒找到,對吧。」我預測到了結果。
「唉,是的。」陳詩羽顯得很挫敗,「一百三十五戶全部找完了,沒有發現可疑的人。」
我沒有說話,和大家一起走到了隔壁的物證室,把昨晚提取回來的韋玲玲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在檢驗臺上攤開,看能不能在衣服上尋找到線索。
在屍源明確的案件中,衣物的作用就大打折扣了。但是眼尖的大寶還是在衣服上發現了一些端倪。
大寶從勘查箱裡拿出一個鑷子,從睡衣的腰部夾起一根纖維,說:「看!麻繩纖維!和韋玲玲頭髮裡的一模一樣!」
「她是被捆綁著凍死的?」林濤湊過來,眯著眼睛看。
我搖搖頭,回憶了一會兒,說:「不會。死者身上沒有任何繩索捆綁形成的損傷和痕跡。雖然凍死的死者屍僵發生比較慢,但是在屍僵形成之前,有可能全身凍僵。凍僵的屍體皮膚表面肯定會留下繩索的印跡,只要被捆綁了。而且,你見過捆綁人,還捆綁到頭髮上的嗎?」
「那是怎麼回事?」大寶問。
我也想不出所以然,就問陳詩羽:「你們排查的時候,見到此類的麻繩了嗎?」
「有。」陳詩羽說。
我頓時來了精神,站直了身體聽。
陳詩羽轉而又說:「不過,這個人肯定不是犯罪分子。」
「為何?」我問。
陳詩羽說:「當時我們排查的一戶,是租住在一個地下室的,只有一間二十幾平方米的小屋,站在門口就一目瞭然了。住戶是一個小女孩,二十歲上下的樣子。之前不是分析作案人可能性侵了韋玲玲嗎,所以這個小女孩我們也沒仔細盤問。不過我記得,她家的一角就有一卷麻繩。」
「在我們確定死者是來月經了以後,就沒人說她遭受過性侵啊!」我急忙說,「這兩個女孩完全有可能是同室室友啊!」
「啊?這樣啊。」陳詩羽想了想,說,「不過還是不可能。那間屋子雖然小,也可以放兩張小床的,但是隻有一張小床。」
「兩人睡一張床不可以嗎?」林濤問。
「什麼年代了。」韓亮仍然是一邊玩著手機,一邊說,「現在這個年代,一男一女睡一張床正常,兩個女的睡一張床就不正常了。」
「同性戀?」我慢慢地說。
「可是……可是,她不是賣淫嗎?」陳詩羽有些驚愕地說。
「誰說同性戀不能賣淫的?」我笑著說,「馬上申請搜查證,我們去她家再看看。」
因為時間所迫,我們甚至已經等不到偵查部門確定那個女孩是否在家,就出動搜查了。畢竟她的家裡有可疑的物品,履行合法程式進行搜查倒是也無傷大雅。
不過,當我們走到這個叫作段翠的女孩住處的時候,案件就自然而然地偵破了。
我們走到韋玲玲死亡現場附近的垃圾場的時候,就看見段翠正拖著一個大麻袋往垃圾場裡走。
我們從她的後方包抄,把她圍在了一個角落裡。
「姑娘,運什麼呢?」林濤穿著一身整齊的制服,英姿颯爽地站在段翠的背後。
段翠猛地回頭,一副被迷倒的樣子,甚至超出了她的驚愕和恐懼。
「我……沒……我……就是……垃圾。」段翠結結巴巴地說。
「垃圾?這麼一大包啊?」林濤伸手要去拉開麻袋。
段翠顫抖了一下,把麻袋往身後藏了藏。
「來,我們來談談。」陳詩羽摟過段翠的肩膀,把她拉到了一邊。段翠恐懼的眼神依舊盯著麻袋。
以我的經驗來看,麻袋裡確實是雜物,而不是屍體。但是我還是依照搜查、勘查的規範,戴上了手套,慢慢開啟了麻袋。
麻袋裡是一些瑣碎的生活用品,而且都是女性的用品。比如拖鞋、絲襪什麼的。
在這一刻,我知道這起案件已經破了。即便還沒有進行dna的驗證,我也知道,這些物品應該都是韋玲玲的。
在我們把麻袋裡的物品分門別類地用物證袋裝好之後,發現陳詩羽那邊也取得了進展。
離得老遠,我們就聽見了段翠斷斷續續的哭聲。
犯罪嫌疑人的哭聲,和交代基本就是一個意思了。
不愧是公安大學偵查系並且主修犯罪心理學的高才生,也就二十分鐘的時間,陳詩羽就代替市局偵查部門把案件給審了下來。
段翠和韋玲玲是小學同學,同一村同一村民組,從小在一起長大。
據段翠所述,她們倆之間的戀情,是從小學六年級就開始了。
上了初中之後,因為家境貧困,韋玲玲的父母要求韋玲玲輟學,並且到城裡打工賺錢,養活年幼的弟弟。韋玲玲進城後,不知什麼原因,什麼路子,就幹起了賣淫的勾當。更要命的是,她染上了毒品。
一個人單打獨鬥,賺的錢僅僅夠買她自己所需的毒品,連生活都成了問題。韋玲玲於是想了個辦法,就是叫上她的戀人——正在村中學讀高三的段翠來和她一起賣淫。段翠長相比韋玲玲要好一些,她們的生意也自然會好很多。超過雙倍的收入,就可以過上像樣一些的生活了。而且,有了戀人陪伴,生活會更有滋有味吧。
在百般利誘之下,段翠躲開整天只知道吵架的父母,獨自來到城裡和韋玲玲會合。並且在不久之後,就被韋玲玲說服,開始了賣淫的營生。
正如韋玲玲所料,因為段翠年輕漂亮、長相清純,她們的要價又不高,所以生意是越來越紅火。
可是,生意是越來越好了,韋玲玲的毒癮也是越來越強,對毒品的需求也是越來越大。從開始的勉強使用賣淫得來的金錢可以換回毒品、繳納房租、保障生活,慢慢地,她們兩個人的賣淫所得,甚至只夠換回韋玲玲所需的毒品。
段翠在同性關係中其實處於強勢一方,但是再怎麼管教、訓罵甚至毆打,都不能讓韋玲玲戒除毒癮。看到韋玲玲每次毒癮發作的那副慘狀,段翠又於心不忍,只能拿出所剩無幾的金錢讓韋玲玲去換回毒品。甚至連房租、電費都快繳不起了。
為了維持生活,段翠只有加快賣淫的頻率。甚至一天之內可以接十幾個客人。為了高價,客人提出的任何變態要求,她都會同意。更不用說不戴避孕套什麼的了。
事發的原因,是段翠發現自己懷孕了。
畢竟只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發現懷孕這種事情,還是很驚恐的。驚恐的段翠回到家裡,翻找著她藏起來的兩千塊錢。畢竟,儘快地打掉胎兒,才能保證她迅速回歸「工作狀態」。可是,兩千塊錢不翼而飛。
看著床上躺著昏昏欲睡的韋玲玲,段翠知道她偷了錢,換了毒品。這會兒,正是剛剛過完毒癮呢。
不安、驚恐、憤怒、絕望……此時的段翠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根本就不可能像以往一樣對韋玲玲產生同情。她根本就不知道沒了這兩千塊錢該怎麼辦。懷著孕再去賺錢,她會死嗎?她不確定。
憤怒之下,段翠用巴掌和冷水喚醒了吸毒之後的韋玲玲,揪著她的耳朵,把她拉到地下室的外面,讓她跪在地上。韋玲玲得知段翠懷孕後,也深感自責,跪著爬到段翠的腳下賠罪。不想原諒她的段翠則回到家裡用一根麻繩,一頭捆在樹上,一頭束在韋玲玲的腰間,限制她繼續爬過來。
不敢違命的韋玲玲跪伏在地面上哭泣。
突然,段翠又有些許心軟。
為了不讓自己再次心軟,為了給韋玲玲狠狠的懲罰,段翠扭頭回到出租屋裡,坐在床邊生悶氣。而韋玲玲也不敢擅自起來回家。
過度的憤怒、悲傷和一段時間疲勞的過度累積,讓段翠不知不覺就躺在床上睡著了。
這段時間,是韋玲玲最痛苦的時候。
她感覺到很冷,但是懊悔和內疚促使著她逼迫自己接受這樣的懲罰。
可是冷空氣的肆虐,她身上衣物不能禦寒,加之毒品的作用,讓她跪在地上慢慢地失去了意識。
下丘腦體溫調節中樞發出熱的資訊,讓韋玲玲慢慢地開始覺得全身燥熱。她半昏迷著開始撕扯自己的衣服。在她把睡衣從頭上褪除的時候,麻繩的纖維留下了破案的線索。
段翠一覺醒來,發現已是凌晨時分。
她第一個想起韋玲玲此時還在外面跪著,於是趕緊來到了室外。
此時的韋玲玲全身赤裸,下身全是血跡,衣服散落在周圍,早已氣息全無。
段翠完全被嚇傻了。
在她的眼裡,韋玲玲肯定是被哪個壞人強暴後殺害了,她應該報警。可是,報了警又怎麼辦?警察還能查不出她們倆的關係?還能查不出她們謀生的手段?被關進去幾天不要緊,要是傳到父母的耳朵裡呢?要是傳到村裡村民的耳朵裡呢?後果不堪設想。
反正韋玲玲已經死了,警察發現後肯定會查的,肯定會為她報仇的。只要不把她段翠牽扯進來就行了。
段翠想明白了之後,想起地下室的東面有個垃圾堆積點,而每天凌晨都會有人鬼鬼祟祟地來這裡收垃圾。於是段翠把屍體拉到了堆積點,裝進了一個原本就鋪放在那裡的蛇皮袋。然後像其他袋子那樣碼好,悄然離開了現場。
一整天,段翠都在夢裡,要麼夢見警察為韋玲玲沉冤昭雪,要麼就是夢見她順利賺到了錢,打掉了胎,然後回去繼續當她的高中生。
直到被收審的時候,段翠都完全沒有想到,奪取韋玲玲生命的,正是她。
「這個段翠,涉嫌什麼罪名?」我靜靜地聽完了這個悲劇,問道。
「這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定。」陳詩羽皺著眉頭,說,「最後她要不要承擔刑事責任,承擔何種刑事責任,還是要看律師和公訴方之間的博弈了。」
「這真是一個悲劇。」韓亮說,「等段翠知道了真相,她的將來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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