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案 烈焰之車

偷窺者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林濤揚了揚手中的物證袋,說:「可累死我了,足跡什麼的,啥也沒有。倒是提回來七十二枚菸頭。」

「嚯,這麼多。」大寶說,「是清潔工怠工呢,還是我們的市民素質有待提高?」

我則沉吟了一會兒,說:「有了!說不定破案的關鍵,就是這些菸頭!」

3

深夜,法醫病理實驗室裡。

我們面前的一張大臺子上,平行排列著那七十二枚菸頭。

我手持著一個放大鏡,戴著口罩、頭套和手套,一枚枚地觀察。

大寶在我的身邊打著哈欠,說:「你這是不準備睡覺啦?」

「我說了我一個人就可以。」我笑了笑,說,「他們不都回去睡覺了嗎?你也回去吧!陪我耗著也沒用。」

大寶搖搖頭,說:「回去睡沙發,不如在這裡靠著躺椅。」

「杜洲失蹤有半個月了吧?」我說,「我看啊,恐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大寶沒有回答我,我以為我說錯了話,正準備解釋,卻聽見大寶均勻的鼾聲響起。原來他靠在我身後的躺椅上,睡著了。

我無奈地笑了笑,繼續觀察眼前這些菸頭。

菸頭有新有舊,品牌不同。我首先按照香菸的品牌把菸頭分成幾個部分。然後每個部分按照新舊不同再次分門別類。

就這樣分著分著,線索突然就躍入了眼簾。

我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拿出相機啪啪地拍照。

閃光燈把熟睡的大寶給驚醒了,他擦著口角的口水說:「怎麼樣了?」

「好訊息。」我說,「不過對dna室值班的兄弟來說,可不是什麼好訊息。因為,他們今天晚上要熬夜加班了。」

雖然睡眠不足四個小時,但是第二天一早,我還是精神抖擻地來到了龍番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專案組。在專案通報會開始後不久,到達了專案組現場。

「看大家的表情,應該是查詢死者矛盾關係未果吧?」我坐下來後,直接開門見山。

「是啊,沒法查。」主辦偵查員說,「董建武當過幾年的派出所民警,還管的是案件辦理。那小偷小摸就不知道送進去多少。你說,和他有仇的人,實在是多了去了,怎麼查啊?現在想想,這個會議室裡都人人自危了吧?就不說董建武,柏玲的爸爸,柏豐利,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逼倒了無數公司,這得罪的人也是多了去了。」

「矛盾關係沒法查,那就查查侵財的前科人員吧。」我淡淡地說。

「什麼?」趙其國局長有些詫異,打斷我的話,說,「你是讓我們更改偵查方向?」

我點了點頭。

「侵財?」主辦偵查員顯然並沒有激烈反對我的意見,說,「可是我們辦了這麼多年的案件,在人多車多的地方,下班高峰,用搶劫的方式來侵財的,還真是很少啊。」

「既然是很少,就是說不是沒有,對吧?」我說。

「時間、地點不對,咱不說。」另一名偵查員說,「據我們所知,董建武把自己的警帽放在操作檯上,別人一看就知道是警察的車。搶劫還專門挑警察的?這不是增加風險係數嗎?沒有必要吧。除非就是想好了專門朝警察去的。那麼,因仇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既然帽子是放在操作檯上的,夜幕降臨,車燈再開著,在車前的人,可以看清操作檯上有什麼東西嗎?」我說。

大家可能是覺得我說得有道理,都沒有說話。

「那……侵財有什麼依據嗎?」趙局長問。

我點了點頭,說:「事情還得從死因開始介紹。死者是右側股動脈斷裂,導致急性大出血而死亡的。在瀕死期,現場起火。在火勢變大之前,死者已經死亡了。因為死者皮膚燒焦了,所以我們不好判斷兇器的具體形態,但是可以斷定是一把不短的刺器。除了被刺器刺傷以外,死者在死前還被車子的安全帶勒頸,不過這個勒頸的動作,並不是她死亡的原因。」

「用這種方式殺人?」主辦偵查員說。

我點點頭,說:「股動脈很隱蔽、很深,通常是用刺器刺擊別人的時候不小心導致破裂,真的想去割斷股動脈,除非是學醫的,其他人還真不一定能找對地方。所以,我覺得這起殺人案件,起初的想法並不是殺人。既然起初的想法不是殺人,那麼侵財的可能性就是最大的。」

「就這些?」主辦偵查員說。

我搖搖頭,說:「當然還有。這是第一點。第二點,我們來重建一下現場。」

說完,我開啟幻燈片,播放車輛裡的屍體最原始的體位,說:「死者處於這個體位,顯然是有人從後座,用駕駛員安全帶從後面勒住死者的頸部,然後往後拖拽形成。但是處於這個體位,又怎麼用刀來刺到位於駕駛室下側的右腿呢?顯然是夠不著的。唯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副駕駛也有一個人,用刀刺擊了死者的大腿。這起案件的作案人,應該有兩個。既然有兩個人,一個人已經從後面控制住了死者,為什麼死者還不用手來抵抗?而且,此時死者的胸腹部都已經完全暴露給副駕駛的兇手,如果是為了殺人,朝胸口捅,是不是比捅腿來得更快更保險?」

「還是證明了兇手開始的目的,並不是謀人。」趙其國局長點點頭說。

我說:「不僅如此,我認為死者不去用手拉扯勒住她頸部的安全帶的唯一原因,就是手上有東西。我們來大膽推測一下吧:柏玲停車熄火後,車鎖自動開啟,她坐在車裡玩手機。這時候,兩名兇手一名拉開副駕駛的門,另一名同時拉開後座的門,都鑽進了車裡,關上車門,持刀搶劫。性格剛烈的柏玲仗著自己的丈夫是警察,絲毫不畏懼,堅決不把自己的迪奧手提包和裡面的財物交給兇手。後座的兇手於是用安全帶把她的頸部勒住,往後拉,讓她難以護住自己的包,卻不下狠手勒死她。然而,副駕駛的兇手依舊不能從她的手中搶下手提包,只有用捅腿的方式來讓她放棄。未承想,這一刀直接要了她的命。」

「車輛灰燼裡,我們沒有找到原本包上應該有的金屬件,但是找到了手機的主機板。說明柏玲當時在玩手機,所以手機掉落在車裡,而包被搶走。」韓亮補充道。

「在柏玲放棄抵抗,讓兇手終於搶過手提包的時候,其實她已經因為失血過多喪失了意識。」我接著說,「因為有外褲和腿部肌肉的遮擋,血液沒有大量噴濺出來,加之光線較暗,兇手並沒有意識到柏玲已經即將死亡。在他們得手後,準備撤離的時候,才發現了柏玲的異常。此時,害怕事情敗露的他們,只能將車輛的內飾和一些易燃的抱枕、洋娃娃什麼的作為助燃物,點燃了汽車。這一點,也說明了兇手應該有前科劣跡。除了我上述的分析,沒有其他作案過程可以完全解釋所有的現場和屍體狀況。」

「確實,如果確定手提包不在車內,倒是侵財的有力證明。」趙局長認可我們的看法,「光天化日、膽大包天。不過,即便是知道有兩個人,即便是查詢前科人員,也未必能找到這兩個兇手。而且,即便是找到了,也沒有辦法甄別啊。」

「因為甄別這個事情,我昨晚熬了夜。」我從包裡拿出幾張紙,說,「我這裡有dna實驗室連夜做出的dna圖譜,這兩個人應該就是犯罪分子。」

「你們找到了兇手的dna?」趙局長喜出望外,「你怎麼確定這就是犯罪分子的?」

我看了看專案組門口,見林濤還沒有出現,於是說:「林科長從現場提取回來了七十二枚菸頭。我昨天晚上用了不少時間,把這些菸頭分門別類,最終找出了兩枚比較特殊的菸頭。這兩個人的dna就是從這兩枚菸頭上做出來的。」

「可是你憑什麼說這兩枚菸頭就是兇手抽的?」

「首先要說一個前提,如果是侵財案件,而且有刀,就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預謀。然後經過預謀的搶劫,不應該在人多車多的地方作案啊。那麼只有一種解釋方法,就是犯罪分子年輕氣盛,因為缺錢而急不可耐,只能在一個車相對少的停車場守株待兔。等到有豪車開入的時候,趁著停車的時候衝上去,搶劫。畢竟在車內,不容易引起車外人的注意。而且在人多車多的地方,也容易逃竄。他們認為,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我說,「既然是定點守候,那麼菸頭就有了它的價值。既然被逼得要去搶劫,那麼抽菸的檔次不會太高,這是其一;既然之前判斷了有兩個人,那麼就應該在某個地方同時發現兩枚一樣品牌的香菸,並且不是一個人抽的,這是其二;選擇目標是隨機的,所以不可能等到一根菸抽完才動手,什麼時候來車,什麼時候就會立即丟掉菸頭動手,這時候香菸可能剛剛點燃,也可能只抽了一半,這是其三。」

「所以你就找到了符合這三條的菸頭?」

我點點頭,說:「我對照著當時提取菸頭時拍攝的現場照片,逐一尋找,發現了兩枚五塊錢一包的香菸菸頭,這兩枚菸頭都只抽了一小半,就被丟棄。被丟棄的地點也就相隔一米。於是,我把這兩枚菸頭作為重點,進行了dna檢驗,果真,這兩枚菸頭不是一個人的。」

「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是挺可疑的。」趙局長說,「用這種辦法提取物證,我還真是聞所未聞。找到這兩個人,即便不是兇手,也應該有可能是目擊證人。不過,就算他們倆是兇手,抓回來拒不交代,我們還是沒有物證起訴他們啊。」

「畢竟案件現場條件差。」我說,「一方面是在開放式的廣場,一方面中心現場遭到了焚燬。想像其他案件那樣獲取直接指向犯罪的物證,幾乎是不可能的。」

「不過,只要能形成證據鏈,即便是沒有直接指向犯罪的證據,依舊可以證明犯罪。」趙局長說,「可是即便我們把人抓回來了,獲取了口供,也確定了菸頭的dna,一樣不能形成一套完整的證據鎖鏈啊。」

「那就要看林濤林科長的本事了。」我微笑著說。

在眾人一臉迷惑的表情當中,我的思緒回到了昨天晚上我和林濤見面的時候。

「什麼?又要我去求那個賣奢侈品的胖女人?」林濤叫道。

「為了破案嘛!又不是讓你去賣身!那麼激動幹什麼?」我說。

「這和賣身差不多了!」林濤抗議說,「你怎麼就能肯定兇手把包賣了?」

「就是啊,說不定順手扔河裡了呢。」大寶說。

我搖搖頭,說:「那個包,至少也值個三萬塊錢,只要不是不識貨的傢伙,都會賣掉。我們之前分析兇手應該很年輕,現在的年輕人,誰不認識奢侈品品牌?」

大寶見我說他不識貨,又或是被包的價值嚇著了,吐了吐舌頭。

林濤說:「那你怎麼知道他們肯定會賣給那個胖女人?」

「她們倒賣奢侈品這一行,都有她們的潛規則吧。」我說,「上次我們在她的店裡看到了,有很多二手奢侈品出售,說明她也回收二手奢侈品。即便兇手沒有選擇離現場較近的胖女人家,我也敢打賭這個胖女人有本事探聽到哪家收了贓物。」

「那直接叫派出所把她傳喚來問問就好了。」林濤仍然一臉不情願。

我笑了笑,說:「傳喚過來,就真的打草驚蛇了。我要你請胖女人喝杯早茶,然後拐彎抹角地探出來,我相信你有這個本事。」

「我又不是地下黨!」林濤說。

我盯著林濤說:「我們之前的工作,沒有發現有力物證,這你也是知道的。條件這麼差的案件現場,能不能拿出有力物證,在此一舉了。」

「就真的沒有別的路子了?」林濤眼看就要屈服了。

「那個胖女人與我們這麼敵對,肯定不是做什麼正經生意的。如果真的是她收受贓物,我們也有義務切斷這條銷贓線。」我繼續攻心,「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那也就不枉你的一番心血了。」

林濤煩躁地踢著腳下的一枚小石子,想了片刻,說:「好了好了,我真是服了你了。」

專案組按照我們之前的思路,對案發現場附近的、年齡較小的、有過侵財類前科劣跡的人進行了梳理,同時,尤其是注意這些人中,哪兩個人近期有過緊密聯絡,就會提升他們的嫌疑。

其實不梳理不知道,一梳理還真是不少。經過一整天的篩查、摸底,最終鎖定了12個人符合上述的條件。當然,這12個人被刑警隊請回來的時候,都是清一色的冤枉臉。從面部表情來看,是無法分辨誰才是兇手的。

刑警支隊的偵查員在第一時間取了這12個嫌疑人的血液,火速送往dna實驗室裡進行檢驗,並和嫌疑菸頭的dna進行比對。

林濤還真不是蓋的。一頓早茶的工夫,就直接發現了破案的線索。據說,在喝早茶的過程當中,林濤直接向胖女人表露自己想給姐姐買一款包包作為生日禮物,但是苦於工資太低、包包太貴。胖女人則微微一笑,告訴林濤自己收了一款九成新的迪奧包,可以去她店裡看一看,如果喜歡的話,以市場價一折賣給林濤。

柏玲丟失的手提包,偵查員早已找到同款並拍照給林濤看過了。所以當林濤看到胖女人從一個隱蔽的保險櫃裡神神秘秘地拿出那款粉紅色lady dior的時候,就已經把她定為「收購贓物罪」犯罪嫌疑人了。

獲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我非常不能理解。其實這個胖女人知道這個包包是贓物,而且剛剛收回來,絕對不能頂著風頭賣出去。更知道林濤就是一個警察。可是,她千算萬算躲過所有人的眼睛,卻老老實實地把犯罪證據交給了林濤。

這就是帥哥的力量吧。

因為奢侈品每件都有編號,所以鎖定胖女人收購的這個包就是受害人柏玲的手提包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換句話說,胖女人是否構成犯罪可以先不去細究,她卻是唯一可以一眼認出賣包者的人。而這個賣包者,很有可能就是犯罪分子。

「看著吧,如果她認出的兩個人的dna,恰好和菸頭上的dna對上了,這就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證據鏈。」我說,「在現場有逗留,反常滅煙,在起火前獲得死者的隨身貴重物品,而且還符合我們對犯罪分子的刻畫。」

趙局長看著屋內戴著手銬的胖女人,點點頭,說:「就怕她記不住啊。眼前這12個小青年,我覺得長得都差不多,可不太好分辨面容。對了,你們要做好辨認筆錄,全程錄影啊。」

4

一個愛看帥哥的女人,會對男人臉盲?我不信。從一開始,我對胖女人直接指認出犯罪分子就充滿了信心。

當然,她也沒有辜負我的期望。

因為證據確鑿,胖女人為了減輕自己的罪責,只能將功贖罪。

她挪動著肥膩的身軀,站在辨認窗的後面,努力地看著辨認間裡的12個小青年。

「1號和7號。」她說。

我看見兩名偵查員對視了一下,露出了勝利在望的表情。從他們的表情當中,我讀懂了一條資訊:很顯然,這兩個嫌疑人之間恰好有著緊密的聯絡。

「不用再看一遍了?確定嗎?」偵查員例行公事地問。

「不用了,我確定。」胖女人已經收起了她之前面對我們時的鋒芒。

「那就在這裡簽字吧。」偵查員說。

第二天一早,dna比對吻合、案件獲得偵破的時候,我們又踏上了出勘現場的路途。

雖然市局給省廳上報的是「環城公園某灌木叢中發現一具無名女屍」,並沒有明確案件性質和特點,只是在內容裡提到了該女子衣衫襤褸,懷疑是流浪女。

這看似是起流浪女非正常死亡的事件,卻引起了我的警覺。畢竟,之前那具無名高腐女屍是否和杜洲失蹤案有關,一直還充斥著我的腦袋。

環城公園是個奇妙的地方。因為綠化植被較好,又有很多石桌石椅,所以成了很多老年人消遣的好地方。每天早上六點開始,這裡就有很多老年人,喝茶的喝茶、遛狗的遛狗、打牌的打牌。但是到了晚上八點以後,這裡可以說是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晝夜對比異常分明。

「看市局報的情況,應該和我們分析的幾乎絲毫不差啊。」林濤坐在搖晃的警車裡,拿著幾張《公安機關內部資訊傳真》說,「蹲守,隨機尋找目標,直接拉車門上車實施搶劫。因為柏玲激烈反抗,抓著包包堅決不撒手,所以兩個人才用了勒頸、刺腿的辦法。搶到包的時候,發現柏玲已經沒有了意識,所以兇手就點燃了車內的一些易燃的裝飾物和坐墊。自始至終兇手都沒注意到放在操作檯上的警帽,所以也不是尋仇之類的。其實挺簡單的作案過程,差一點就把偵辦工作變複雜了。」

「尊重客觀現象,才能永遠不繞彎路。」我說,「看來到了,有人圍觀嘛。」

我們剛剛走下車,當天值班的但法醫就朝我們迎面走了過來,說:「比想象中複雜多了,死者身上有傷啊!」

「能確定是命案嗎?」我慌忙問道。

但法醫左右看看,見在警戒帶外面聊的話,有可能會透露偵查秘密,所以把我們拉近了警戒帶,走到屍體旁邊說:「周圍程子硯都看了,因為都是普通的土地,也沒有留下什麼明顯的足跡,所以暫時也不知道她是自己走到這裡來的,還是別人拋屍來這裡的。但是你看看,這個女人的後腦勺感覺都碎了。」

但法醫蹲下身去,雙手抱起死者的頭顱,按了按。別說但法醫自己,連一米開外的我,都可以聽見明確的骨擦音。

「顱骨骨折?」我問。

但法醫點點頭,說:「但是頭皮上只有皮下出血,而表面沒有擦傷。說明她的後腦是和一個表面很光滑的物體作用形成的損傷。」

「對。不論是摔的,還是打的,致傷物體都應該是光滑、堅硬的物體。」我說,「可是這裡最光滑的就是這些石頭凳子了,也是水泥的,表面也很粗糙,有點不太符合。」

但法醫又把死者的衣服掀開,說:「你們看,死者的後背部,有幾處擦傷。我看了,擦傷表面還有一些小的竹刺。像是被破舊的竹子刮的。這裡又沒有竹子!」

「不僅如此。」我補充道,「死者穿著衣服,衣服上沒有傷,而竹刺越過衣服直接扎到了皮膚裡,這也沒法解釋。」

「看來死者是光著身子遭受侵害的,死亡後,被人穿了衣服然後拋到了這裡。」大寶總結了一下。

「死者身上還有很多其他損傷啊。」我戴上手套,蹲下身,拿起死者的手腕。

屍體的屍斑已經完全形成了,屍僵也很堅硬,可以肯定是在昨天下午到晚上時分死亡的。如果按照死亡後17小時屍僵最硬的理論,她應該是昨天下午四點鐘左右死亡的。而那個時候,這個公園到處都是老年人的身影。不僅如此,死者身上尤其是手腕部,都存在明顯的約束性損傷。看起來,這是一起命案無疑了。

可是但法醫的發現仍然沒有介紹完。

他說:「還有一個點,就是死者死亡前存在嘔吐行為。」

說完,但法醫用止血鉗拉開死者的口腔。從死者牙縫之間和頰黏膜上都可以看到有很多食物殘渣黏附。

「顱腦損傷,通常有嘔吐。」大寶說。

「可是現場附近並沒有找到死者的嘔吐物。」但法醫說,「這也是死後拋屍的一個有力證據。」

我點了點頭,說:「既然現場沒什麼,那就抓緊檢驗屍體吧。我們先走一步,解剖室會合。」

「剛才看屍體,你們有什麼看法沒有?」我說。

「女孩很年輕。」林濤說。

「皮膚保養得很好。」陳詩羽更瞭解女人。

「那麼就不可能是流浪女了。」大寶又做了個總結,「啊,我知道了!老秦對上次那個流浪女的事件耿耿於懷!上次那個女的高度腐敗,所以看不出什麼,難道這兩者會有什麼聯絡嗎?」

「流浪漢路倒,法醫確實比較多見。」我說,「但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發生兩起疑似流浪女路倒的事件,是不是就有些蹊蹺了?」

「既然兩者有關係,老秦又覺得第一起和杜洲失蹤有關係,那麼我讓曲小蓉趕來殯儀館吧,說不定她能給我們提供什麼線索呢?」大寶說。

「看屍體?她行不?」林濤問。

「肯定行。」大寶一邊發著微信,一邊說。

屍體檢驗是在曲小蓉認過屍體後進行的。

並沒有什麼意外,曲小蓉根本就不認識死者。

陳詩羽陪著曲小蓉在解剖室隔壁的休息間,我們則開始了屍體檢驗。

死者大概有170釐米高,身材消瘦,凹凸有致。也就在三十歲上下,皮膚白皙,沒什麼皺紋,眉毛也明顯是精修過的。總之,保養得非常好。無論從哪方面看,她都絕對不可能是流浪女。

既然有人把她打扮成流浪女,那麼為什麼不能把上一具屍體打扮成流浪女?我這樣想著,又想到了上一具屍體整齊潔白的牙齒。從這一刻起,我幾乎已經認定,即便上一具屍體死於自身疾病,這兩起案件也絕對有著緊密的聯絡。

屍表檢驗相對簡單,除了在現場發現的那些約束傷、擦傷和頭部的皮下出血以外,我們還排除了死者生前遭受過性侵的可能性。

解剖工作隨即開始,由大寶和但法醫主刀,而我和韓亮則開始研究起這名死者的衣服。又是和上一具屍體一樣,死者僅有外衣、外褲和內褲,卻沒有文胸。

「耐克?」我拿起死者隨身的幾件衣服說,「耐克會生產非運動裝備?而且看起來檔次就很低!」

「假的。」韓亮淡淡地說,「其實仔細看應該是nlke,這是山寨版耐克。其實不怕有牌子,哪怕是雜牌子的衣服都還好,就怕這種冒牌山寨貨,查都沒法查。」

「之前那具女屍的衣服還在嗎?」我問。

但法醫一邊動著刀子,一邊示意實習生去物證室取衣服。

這都過去好幾天了,實習生拿來的衣服還是非常臭。

我把兩件衣服鋪平,仔細看了看,說:「雖然看不清標牌了,但是這兩件衣服有很多相似之處啊。我看啊,這些衣服都應該是從同一個地攤批發市場買來的,款式老舊,連個口袋和裝飾物都沒有。」

「我們可以去查,但是如大海撈針,查得到的機會不大。」負責聯絡的偵查員說。

我點了點頭,說:「這應該是兇手故意迷惑我們的辦法,把死者全部的衣服和佩飾取走,換上他自己買來的廉價貨,這是明顯的偽裝行為。不過,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哎喲,對沖傷。」大寶說,「她還真不是被殺的,而是摔死的。」

我聽聞這一點,趕緊起身去看。果真,死者的損傷部位是枕骨,對應的枕骨粉碎性骨折,腦組織也有挫碎和出血。然而,對側的額部腦組織也出現了明顯的挫裂傷和出血,而額部頭皮並不存在損傷。看起來,死者還真是摔到了一個光滑的平面上導致顱腦損傷死亡的。

「一個病死,一個摔死。」我沉吟道,「但又穿著不符、有移屍的跡象。這……能說明什麼呢?」

「上一個死者沒有傷,而這個好像經過搏鬥和約束。」但法醫也沉吟道,「說不同,確實有不同點。但是說相似,又看起來極端相似。」

「雖然還沒有看到故意殺人的證據,但是串並兩起案件,並且立為刑事案件應該沒問題吧。」我說。

偵查員點了點頭,說:「找屍源還是本案關鍵哪。這個死者的面容猶在,應該比上一個好找一些。」

「面容不是關鍵的。」我說,「上一具屍體的dna錄入資料庫並沒有比中,現在就寄希望於這個死者的家人有尋找她的記錄了。」

「既然是命案,就查得仔細些吧。」大寶說。

「身上有約束傷,但是僅限於手腕。」我說,「難道兇手就不怕她喊叫嗎?可以確定死者的口唇黏膜沒有損傷?兇手沒有捂嘴的動作?」

但法醫再次用止血鉗拉開死者的口唇,用強光燈照著看,說:「確實沒有。」

「那舌尖呢?」我說,「會不會是用軟物捂壓?死者會不會咬傷自己的舌尖?」

「可是屍僵已經形成了,死者牙關緊閉,撬不開。」但法醫說。

「我來。」此時大寶已經開啟了死者的頸胸腹部檢查完畢,於是他用手術刀劃開死者下頜部的肌肉組織,準備用「掏舌頭」的方法,從頸部取出死者的舌頭來檢查。

劃開肌肉後,大寶伸進了兩個手指,探查死者舌頭的位置。

「哎喲!哎喲我×!」大寶叫了一句。

我們都充滿疑惑地看著大寶。

大寶一臉的糾結和費力,他反覆地變換著自己手指的位置,掏了大約一分鐘,從死者的口腔裡拿出來一個亮閃閃的東西。

「戒指?」我叫了一聲。

「難道是搶劫?」林濤在一旁似乎吸取了龍番湖案件的經驗,說,「為了保全她的財產?」

「看起來也就是普通的白金戒指,頂多幾千塊錢,至於嗎?」我搖頭否定了林濤的看法。

可能是在隔壁聽見了我們的對話,曲小蓉突然衝進瞭解剖室。她對解剖臺上的血腥景象似乎視而不見,只是痴痴地盯著我手上的那枚戒指,猛地衝了過來搶過戒指。

「哎,這兒有血,不衛生。」我想攔著她。可是她早已經把戒指搶到了懷裡。

「這是杜洲的戒指?」大寶試探著問道。

曲小蓉一臉茫然,點了點頭。

我大吃一驚:「啊?杜洲的戒指怎麼會在這個女的嘴裡?」

瞬間,有無數想法在我的腦海中彙集。

「難道,這兩起案件的兇手都是杜洲?」林濤沒有考慮到曲小蓉在場,大大咧咧地說,「第一具女屍死亡時間和杜洲失蹤的時間還比較吻合呀。」

「不!不可能!」曲小蓉抱著戒指,淚流滿面地朝林濤大吼。

林濤嚇了一跳,沒敢說話。

「如果是杜洲,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戒指塞死者的嘴裡?」我使了個眼色,讓陳詩羽把曲小蓉帶走,然後問林濤。

林濤撓撓腦袋,說:「說不定是一種簽名行為?」

簽名行為是一種犯罪行為分析的專有名詞,在「清道夫專案」中,我們就真真正正地接觸到了簽名行為。

「你見過簽名行為中,有隻籤其中一起案件的嗎?」我說,「畢竟杜洲只有一枚戒指。」

「那會不會是,杜洲實施侵害的時候,被受害人咬住了手指,結果手指沒咬掉,卻把戒指給擼下來了?」韓亮說。

看起來大家都在懷疑杜洲,而且韓亮說的這個情況還真是有可能存在。

「韓亮說的可能性不能排除。」大寶插話說,「但我覺得,會不會杜洲只是個旁觀者,並且在她屍僵還沒有形成的時候,找機會把自己的戒指塞進了女人的口中,為的就是讓警察發現。畢竟,我們發現了杜洲的血,那麼他是受害人的機率就比是兇手的機率要大。」

「算是一種標記求救?」我問。

大寶點點頭。

「可也有可能是杜洲在實施犯罪的時候受傷了啊。」韓亮說。

「都是有可能的。」我說,「不過從目前的情況看,還沒有更多的依據去支援哪一種論斷。但是至少我們取得了實質性的進展。那就是,杜洲失蹤案件、兩起女人的非正常死亡案件,可以併案處置。」

「我已經向趙局長彙報了。」偵查員苦笑道,「最近真是多事之秋,我們刑偵部門這個月就沒閒過。」

「是啊,不過下一步想要突破這起案件,關鍵還是這名死者的屍源尋找。」我說,「我們得抓緊時間送檢、檢驗、入庫。」

偵查員點了點頭。

「唉,真是多事之秋。」大寶朝隔壁休息室看了看,說,「這突然冒出一個戒指,曲小蓉的情緒又該不穩定了,我看我今晚還是睡辦公室吧。」

「那怎麼行。」林濤說,「你怎麼能把這種大任務交給寶嫂一個人來做。」

「讓陳詩羽睡我家去,行了吧。」大寶說。

「不管怎麼說,發現了戒指,總比沒發現戒指強,對吧。」我說,「現在還沒有杜洲的行蹤,就不能推測杜洲已經遭遇不測。也沒有證據能證明杜洲犯罪。所以現在一切都還有希望。」

「雖然希望渺茫。」大寶垂頭喪氣地補充了一句。

「彆氣餒。」我鼓勵了大寶一句,「這幾天大家都已經超了負荷,今天必須儘早回去休息,說不定明天就找到屍源了呢?」

其實我有著自己的私心。最近雖然很忙,但案件多發生在龍番本地,所以並沒有出差。我和兒子接觸的時間也比較多,兒子也越來越能夠接納我了。這麼一來,兩天沒見到兒子感覺自己非常想念他,甚至現在就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見他。

大家紛紛點頭應允,準備撤離。

負責聯絡的偵查員此時從解剖室外打完電話回來,對我們說:「趙局長已經安排dna部門連夜檢測死者的dna並比對。這三起案件就在剛才宣佈併案,代號‘指環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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