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長說的這種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但是他哆哆嗦嗦,也不排除可能是因為病理性醉酒,所以才讓你們覺得反常。」我說,「我倒是覺得還真不一定是趙輝所為。你看啊,一來,這個小孩子是他的親生女兒,即便他是激情殺人殺了於萌軒,但也沒有必要殺害自己的女兒啊!即便是殺人殺紅了眼,要滅口,也不至於捅那麼多刀啊!二來,如果是趙輝所為,就是他和妻子在沙發上過性生活的時候發生矛盾而殺人。這個時間點是發生性生活的時間點嗎?很顯然,死者的女兒也在客廳或者房間,至少他女兒是有可能看到這些的。夫妻過性生活的時候,誰不避著子女?孩子五歲了,也懂一些事了。」
「如果按照趙輝的說法,」林濤顯然是支援我的觀點,補充道,「如果兇手在強姦殺害完於萌軒、趙於樂以後,直接去了趙輝家,然後對其進行搶劫,過程中滴落了死者的血跡,匕首又被趙輝奪了去,這就符合我們現在的證據支援了,而且也印證了趙輝說的都是真的。」
「按林科長說的這樣,也是可以形成整個現場證據過程的。」陳支隊說,「但是案情不合理。趙輝說,搏鬥中拉下了兇手的面罩,確認他是不認識這個兇手的。既然是個生人,又是如何能進入於萌軒家裡的呢?於萌軒一個人帶個孩子,警惕性應該是很強的。這就不符合我們現場勘查的結論。而且,如果是不認識他們兩口子的人,又怎麼會在殺死兩人後,準確定位到另一個人,然後去實施搶劫呢?隨機的嗎?如果是巧合,這巧合都已經不合情理了。」
「那倒也是。」我說,「這裡面肯定有一個謎團沒有被我們解開。在這個時間點作案,又能準確找到受害人所分居的兩個家,受害人還聲稱絕對不認識。最重要的,還不是尾隨進入現場,而是和平進入現場的,這些點之間,矛盾太多了,我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明白。」
「連那麼可愛的孩子都殺,太可惡了,必須得破案!」陳詩羽咬牙切齒地說。
投影幕布上的照片正好停留在趙於樂躺在血泊之中,現場盡是血液,慘不忍睹。這讓大家的惻隱之心紛紛高漲了起來。
我穩定了一下情緒,說:「殺人現場,確實不存在財物丟失對嗎?」
「呃,也不是絕對的。」孫偉說,「現場勘查,確實沒有發現什麼地方被翻動過,而且也沒有什麼地方沾有血跡,看起來是沒有翻找財物的動作。但是趙輝一直聲稱他們家的床頭櫃裡有一個鐵盒子,鐵盒子裡面長期放著三四萬塊錢作為平時的機動資金。我們後來又去床頭櫃看了,鐵盒子有,裡面一分錢都沒有。不過,這個醉鬼到底哪句真話、哪句假話,誰也不知道。就是在審訊室裡,他都迷迷糊糊的,老是吹牛說自己的收入有多高多高,年薪幾十萬什麼的。」
我靈光一閃,微微一笑,頓時覺得好像看見了一絲曙光。我說:「那趙輝不是受傷了嗎?」
孫偉點點頭,切換照片,說:「你們看,他就是左側肩膀上中了一刀。其他地方沒傷了。」
「如果是賊喊抓賊的話,自己也可以形成這個位置的傷吧。」王傑局長說。
大寶點點頭,說:「這裡自己可以形成。」
「但別人也可以形成。」我說,「凡是自己可以形成的損傷,別人都可以形成。」
「誰說的?」大寶和我抬起了槓,「自己咬舌頭,形成的是外向圓弧的損傷。別人咬你的舌頭,形成的是內向圓弧的損傷。不信你試試,別人怎麼咬你的舌頭能形成外向圓弧的損傷?所以,自己咬舌頭的傷絕對是獨一無二的,別人就形成不了。」
我看大寶說得還真是很有道理,眼看抬槓要抬不過他,果斷轉移了話題:「這案子疑點諸多,我覺得我們必須復勘現場、複檢屍體才能有進展。現在的偵查工作,我覺得還是要以趙輝一家三口平時接觸的人為調查的重點。」
「出發吧!」陳詩羽已經急不可耐。
3
小區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建設的,所以比想象中要破舊不少。死者夫妻倆工作單位都不錯,收入也不低,所以住在這樣的小區裡,也算是將就著了。
現場三樓被警戒帶封閉了,門上還貼著封條。負責看護現場的派出所民警幫我們開啟了房門。
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
好在我們已經習慣在這種氣味下工作,所以也沒有什麼過分的不適。
經過了接近24小時,地面的血跡已經凝結成塊,不過依舊可以看出當時的慘烈。
屍體所在的位置,也被痕檢員們用粉筆畫了出來。現場搭了一座由勘查踏板組成的小橋。我們穿戴好勘查裝備,沿著勘查踏板到中心現場走了一圈。
確實,在這種大面積血跡覆蓋的地面上,是不可能尋找到有利物證的。我們看見中心現場的各個重點部位都已經被痕檢員刷黑,說明他們已經注意到每一處犯罪分子可能觸碰到的地方。不過,按照他們的說法,要麼就是載體不好,要麼就是被汙染。總之,整個現場並沒有提取到任何可以直接指向犯罪嫌疑人的證據。
踏板延伸到主臥室的門口就到了盡頭。根據現場勘查,並沒有依據證實犯罪分子和被害人在案發當時進去過主臥室。但是按照趙輝的說法,他丟了床頭櫃內的三四萬塊錢。
我檢查了自己的鞋套沒有問題,和林濤一起走進了主臥室。我們邊走邊拉開櫃門、抽屜進行檢查。我們檢查的重點,是死者的床頭櫃。
拉開床頭櫃,裡面的東西擺放得很整齊。果真,抽屜的裡面,藏著一個鐵皮小盒子,其貌不揚。正是這種看起來不起眼的小盒子,才最適合藏錢吧。我們開啟了鐵皮小盒子,見裡面有一些存摺和首飾,不像是被洗劫過的。但是,裡面確實沒有一毛錢。
「鐵皮盒子也都看了,除了死者的指紋,就沒有其他人的指紋了。」痕跡檢驗出身的張成功所長說。
我點了點頭,順手扒拉了一下床頭櫃裡的雜物。雜物之中,有一枚避孕套包裝。我拿起這枚避孕套看了看,是一個錫紙包裝的避孕套。這應該是兩枚避孕套,包裝連在一起,使用的時候可以撕開。但是這剩下的一枚,還保留著被撕下的那一枚避孕套的一小部分錫紙。顯然,這是在被撕掉的時候,撕口沒有沿著分割線離斷,而是從錫紙袋的一端離斷了,殘留了一小部分錫紙袋的邊角。
我拿起來聞了聞,又用手套蹭了蹭。殘留的錫紙袋的內側,還有不少潤滑油。
「這上面有指紋嗎?」我把避孕套丟給林濤。
林濤打起側光,翻來覆去把避孕套看了個遍,說:「肯定沒有指紋。」
「兇手可能戴了手套。」我說。
林濤恍然大悟:「哦!你是說……對對對。」
「意義不大。」我說,「現場看得差不多了,我們去周圍看看環境吧。」
走出了現場大門,派出所民警趕緊把大門鎖好,然後恢復了封條。
陳詩羽和大寶沿著樓梯走到案發樓房周圍,進行簡單的外圍搜尋。而我和林濤則順著樓梯爬到頂層,見頂層並沒有通往樓頂的途徑,於是順著樓梯往下走。
走到四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平臺的時候,我們發現這個寬敞的平臺一邊擺放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腳踏車已經好幾年沒有動過了,車輪胎都已經爛掉,和地面上的灰塵融為一體,整個車輛都被厚厚的灰塵和蜘蛛網覆蓋。
我蹲在腳踏車旁,細細地看著腳踏車,指著腳踏車的坐墊問林濤:「你看這坐墊的側面有什麼問題?」
林濤眯著眼睛看了看,說:「有一個新鮮的擦蹭痕跡,但是沒有鑑別的價值。」
「足夠了,去解剖室吧!」此時的我,雖然不能說是胸有成竹,但是對本案的定性,已經有了基本的判斷。我充滿信心,又充滿期待地招呼著大家,駕車趕往青鄉市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檢驗室。
屍體從冰櫃裡被重新拖了出來,分別擺在青鄉市公安局法醫學解剖室內的兩張解剖臺上。兩具屍體,因為失血,顯得格外蒼白。
兩名死者的死因和損傷都不復雜,在屍表上就可以看得真真切切,而且第一次解剖的時候,照片和錄影都很細緻。所以,我們沒有必要重新開啟死者的胸腹腔。
畢竟解剖孩子的屍體,實在是一件震撼人心、摧人心志的事情。
我走到於萌軒的屍體旁邊,仔細看著她頸部的創口。雖然創口旁邊有小的細紋,但是致命的一刀又準又狠,直接深至頸椎,一刀斃命。
而於萌軒胸部的幾處威逼創,不禁讓我想起了數年前的那起滅門慘案,在那起案件中,正是這樣的損傷讓我們明確了偵查方向,從而破案。此時,眼前的這幾個細小的創口,幾乎和那起案件的威逼傷一模一樣。
我的心裡更有底了。
我走到趙於樂的屍體旁邊,她可愛的小臉上毫無血色,雙瞼可憐地低垂著。她身上的十多處刀口,此時仍在往外流著血。我心情沉重地用紗布拂去流出來的血跡,仔細觀察著創口的分佈。十八處創口,有在前胸的,有在腹部的,也有在背部的。這個兇手為何如此殘忍,能夠對一個五歲的小女孩下這般狠手?我似乎看見女孩在遭受刺擊的時候,翻滾著的身體,以及兇手那凶神惡煞般的眼神。
我程式性地翻看了趙於樂的嘴唇,突然發現她的齒間似乎有一絲血跡。不過這也正常,她流了那麼多血,汙染到口腔也是很常見的事情。而且,如果是刀子刺破了肺臟,導致咯血也是正常的。
但就是那麼一念之間,我試著用手指晃動了一下她的牙齒。
咦?怎麼好像有鬆動?
我一緊張,趕緊挨個兒檢查了趙於樂的所有牙齒。
「牙齒有鬆動!」我叫道,「你們昨天晚上的屍檢,沒有發現嗎?」
「昨天晚上屍檢的時候,牙齒已經因為屍僵的作用無法檢查了。」孫偉說,「死者是失血導致死亡的,屍僵緩解可能會提前,現在看來,她的下頜屍僵已經開始緩解了,所以能感受到牙齒的鬆動情況。」
「所以複檢屍體很有必要啊!」我說,「上牙列,從左三到右三,全部二度鬆動。下牙列,中切牙和側切牙都有鬆動。」
「五歲了,換恆牙了嗎?」大寶問道。
我看了看牙齒,說:「有恆牙,也有乳牙。乳牙因為沒有根,所以鬆動的程度厲害一些。下牙列都是恆牙,所以鬆動的程度輕一些。」
「為什麼牙齒會鬆動?是正在換牙嗎?」大寶問。
我搖了搖頭,陷入了思考。
我最先想到的是小女孩前胸後背的多處損傷,隨後想到的,則是法醫對趙輝進行人身檢查拍攝的那一組照片。
此時,我的心中已經豁然開朗。
「可以放人了。」我對身邊負責聯絡的偵查員說。
「放……放人?」偵查員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還沒抓人,就放人?放誰啊?」
「趙輝。」我說,「他不是兇手。」
「可是,誰才是真兇?有方向嗎?」偵查員擔心地問。
「有!你先回去報告專案組放人,別超了12小時的拘傳羈押期限。」我說,「等會兒,我們專案組見。」
我們回到專案組的時候,刑警隊已經把趙輝放了,但還是安排了警員對其進行監控和跟蹤。畢竟,毫無依據地放人,專案組並不放心。可是刑拘還沒有辦下來,拘傳的時限也確實快到了。
「放人的依據是什麼?」王傑局長很擔心,開門見山地問道。
「王局長彆著急,我們慢慢說。」我微微笑了笑,說,「我們從案件的性質開始說吧。在此之前,我們並不明確這起案件究竟是謀人、謀財還是謀色。因為從現場來看,幾乎具備了全部案件性質的可能性。但是通過對現場的復勘和對屍體的複檢,我現在堅定地認為,這是一起以謀財為主要動機的殺人案件。性侵只是順帶的。」
「願聞其詳。」王傑局長說。
「首先,我們從死者於萌軒胸部的威逼傷來說起。」我說,「兇手威逼於萌軒的動作,是讓她拿錢,而並不是性侵。我們試想,於萌軒如果躺在沙發上,兇手的刀子還會一下一下地戳她的胸部嗎?不,只需要用刀子威逼她的脖子,就可以讓她完全動不了了。那為什麼兇手還要一下一下地戳她的胸部呢?是因為兇手是在運動過程中,威逼著於萌軒運動。簡單說,就是逼著她走到有錢的地方,拿錢給他。」
「錢是放在床頭櫃的盒子裡?」主辦偵查員問,「趙輝說的是真的?」
「極有可能。」我說,「因為我發現床頭櫃裡真的有個小鐵盒子,小鐵盒子裡真的沒錢了。最關鍵的是,小鐵盒子的旁邊,放著兩枚避孕套,而其中一枚,被慌亂中撕下了。撕下的避孕套殘留的錫紙裡,還有一些潤滑油沒有幹。趙輝已經半個月沒回家了,於萌軒又沒有婚外情,那麼,我有理由認為,這枚被撕下的避孕套是和本案有關的。換句話說,兇手並沒有做好性侵的準備,而是在威逼於萌軒找錢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了避孕套,這才起了色心。這一點從法醫的檢驗中可以證實,現場有性侵跡象,但是沒有留下精斑,而且死者大腿內側有避孕套的油跡。」
「也就是說,兇手的目標,是床頭櫃裡的錢。」林濤解釋道。
我點點頭說:「依據此行為特徵,我有理由分析認為兇手的目標是錢。」
「如果是侵財的話,那就真的不像是趙輝作案了。」王傑局長沉吟道,「兩口子雖然分居,但是趙輝有足夠的金錢來過日子、買酒。他沒有必要去自己家裡搶錢。這就是你排除趙輝作案的主要依據吧?」
「而且,從作案手段來看,兇手是個老手。」我搖搖頭,表示這並不是我的唯一依據,說,「換句話說,他肯定有過前科劣跡。從兩名死者身上的損傷可以看出,這個人心狠手辣,不計後果。其二,他知道戴著手套作案,這一點從林濤對避孕套的勘查以及大家對整個現場的勘查來看,可以證實。他不可能在不留下任何指紋的情況下完成所有作案過程。其三,他即便是強姦,也知道要用避孕套,甚至在強姦完成後,把避孕套,甚至避孕套的包裝錫紙袋都帶離了現場。」
「熟人?前科劣跡?」主辦偵查員翻看著筆記本,說,「我可以肯定,趙輝和於萌軒的社會關係中,絕對沒有有前科劣跡的人員。秦科長你的這一點推斷應該是錯了。」
「不是我錯了。」我說,「因為作案人,根本就不是熟人。」
「趙輝這一句說的也是真話?」偵查員問,「不過,不是熟人的話,怎麼會讓於萌軒乖乖地整齊地脫下褲子?又是怎麼敲門入室的?更不能理解的是,不是熟人,怎麼會先後搶劫這一家人的兩套房屋?難道真是巧合?」
我見偵查員急得漲紅了臉,朝他擺了擺手,笑著說:「兄弟別急,聽我慢慢說來。第一,乖乖地脫下褲子,並不表示就是熟人。此時兇手在於萌軒的頸部留下了多處類似試切創的損傷,就是為了讓她乖乖地脫下褲子。而且小孩子也在家裡,兇手完全有可能用小孩子的性命來作為要挾。被小孩子看到不雅的一幕,總比奪取小孩子的性命要強得多。第二,我自始至終也沒有說過兇手是敲門入室的,他完全有可能是尾隨。」
「我打斷一下。」偵查員說,「住在二樓的鄰居可是反映,她下樓的時候,死者正在上樓,後面沒有尾隨的人。一旦死者進了家門,就會關門鎖門,兇手就進不去了。」
「我記得之前你們說的這一點。」我說,「但是,如果兇手之前就藏在三樓去四樓的過道平臺上呢?這樣,二樓的鄰居看不到兇手,而躲在平臺的兇手完全可以利用死者開啟房門的這一瞬間,推她入室,然後關門,這樣就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他作案了。」
這一點,是整個專案組都沒有考慮到的。大家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我開啟投影儀,指著幕布上的照片說:「這是三樓到四樓的過道,上面停著一輛腳踏車,覆蓋了許多灰塵,但是座椅上的一處新鮮擦蹭痕跡,可以證實我的觀點。雖然這處擦蹭痕跡沒有比對的價值,但是我們可以看到,這個平臺很寬敞,腳踏車又很髒,所有上樓的住戶,都會繞開它走。這就是為什麼它可以覆蓋那麼多灰塵,而沒有任何擦蹭。然而,兇手長時間潛伏在這裡,難免就會碰到腳踏車,留下新鮮的痕跡。」
「這個觀點很精彩。」王傑局長說。
偵查員說:「確實精彩。但是,這恰恰又證實了是熟人作案。不然,為什麼兇手放著這麼多住戶不去搶劫,而非要搶於萌軒家?」
「你說得對。」我讚賞道,「兇手對於目標的選擇,是非常單一的,目的性非常強。這就說明,兇手對死者的情況是非常熟悉的。不過,一定要是熟人,才會對他們熟悉嗎?如果是有熟人和生人共同作案呢?」
「熟人放哨,生人殺人?」偵查員說,「可是我們調查到現在,也沒有發現趙輝兩口子的哪個熟人具備作案時間。」
「如果只是熟人提供情報,生人獨立去作案呢?」我說,「趙輝和兇手搏鬥的時候,兇手失利了,甚至被趙輝看見了面目。如果有幫手,這時候應該一起來殺人滅口了吧?但是沒有,兇手選擇了逃離。」
「對了,之前你們不是介紹過嗎?趙輝即使在審訊室裡,也總是吹噓他有錢。」陳詩羽插話道,「如果這樣的話,應該有很多他接觸過的人,都知道他有錢。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啊!」
「很有道理。」我說,「下一步,排查所有趙輝可能接觸,並且在其面前吹噓自己有錢的關係人。然後再找這些關係人的關係人。一旦有過前科劣跡,尤其是搶劫、強姦的前科劣跡,就要作為重點排查物件。」
「可是,即便是有了懷疑物件,我們又如何甄別呢?」偵查員問,「也沒有證據可以證實犯罪啊,如果嫌疑人到案後,打死不承認,我們又該怎麼突破口供?又該用什麼證據起訴?」
「既然不是趙輝作案,那麼趙輝說的肯定是實話,那我們找到所有可疑人員的照片,都可以給他辨認啊!」大寶說。
「會不會是趙輝指使人乾的?那他也有可能說假話啊。」一名偵查員插話道。
我搖搖頭,說:「趙輝僱兇殺人?有仇嗎?他不考慮自己的女兒嗎?難不成趙輝會僱兇去搶劫自己家裡?或者是僱兇去性侵自己的老婆?肯定不會。我認為最大的可能,就是小羽毛剛才說的。」
我怕大家不知道小羽毛是誰,於是朝陳詩羽的方向努了努嘴。
即便我這樣說,主辦偵查員還是沮喪地搖搖頭,說:「不可能辨認。我們之前讓趙輝看過一些照片,他說誰都像是兇手。這是一個病理性醉酒的人,成天暈暈乎乎的。在那種緊急情況下,天色又暗,肯定是沒有辨認能力的。」
「沒關係,只要你們找得到嫌疑人,我就有證據確定他是兇手。」我斬釘截鐵地說道。這樣自信堅定的語氣,是為了給偵查員提供信心。其實我的心裡,還是有一絲擔憂的。
「好。」幾名偵查員一掃連續作戰的疲憊,信心滿滿地夾著本子出了專案組大門。
王傑局長也在收拾著自己的公文包。
「王局長,我倒是有件私事想麻煩你一下。」我說。
4
我簡單地向王局長介紹了曲小蓉和杜洲的事情,並且希望王局長能夠調動一些資源,對杜洲是否還在青鄉,或者已經離去進行明確調查。這是我們尋找杜洲需要走的第一步,就連杜洲有沒有離開青鄉都不知道,是不可能進行下一步查詢的。
當然,假如在杜洲離開了青鄉的情況下,如果王局長能夠給我們明確杜洲去了哪座城市,就是再好不過的了。
「男?33歲?」王傑局長說,「一個大男人,才失蹤三天,你們就急成這個樣子啊?也太誇張了一點吧?說不準他在哪兒瀟灑呢。」
我見王傑局長一臉嘲笑,心想連局長對此事都毫不在意,更不用說派出所了。他們肯定沒把這事兒當成一回事兒。當然,王局長說得也不錯,一個大男人消失三天,還不至於凶多吉少。於是我打圓場似的說:「朋友所託,朋友所託。」
「放心吧,你幫我這麼大一個忙,我也應該幫你這個忙。」王傑說,「於公於私,我們都可以好好查一查。天色不早了,我覺得你們可以回去休息了,這忙了一天,也怪不容易的。明天早上吧,給你雙重喜訊。」
我知道王傑局長說的雙重喜訊是指破案加上找到杜洲的訊息。
我因王傑局長的表態放寬了心,甚至我對於破案的擔憂也放下了許多。於是,我們小組的幾個人,找了一家小賓館住了下來。
「我昨天在網上看到有些人罵我們這些公務員,說我們出差就是浪費納稅人的錢,一晚上要花那麼多錢。」大寶委屈地說,「真想叫那些人來看看,我們住的都是什麼地方!」
我笑著看了看大寶和韓亮住的房間的浴室,頂都快掉下來半邊,淋浴間連花灑都沒有,直愣愣的一個pvc管子往下流著水。
「警犬隊給狗洗澡就是用管子,而不是用花灑。」我嬉笑著。
「頭兒!我們出差的標準是300元一間好不好!你非要來住150的!」大寶抗議著,「反正也是被罵,我為什麼不能按照標準住好一點?省了錢還捱罵,圖啥啊?」
我笑著說:「住的地方,乾淨就行,那麼多要求幹嗎?我和你說啊,越高檔的賓館,風險越大。說不定別人會認為住高檔賓館的人都是有錢人,這些人就會找個小姐,敲詐勒索、誣告陷害你什麼的。」
「你這都是什麼理論!」大寶不悅,「身正不怕影子斜好嗎!」
「行了行了,下次住好點,住200的!」我笑著說,「今晚將就一下吧,明天我們估計就要打道回府了。」
大寶還有心情嬉笑,我認為這說明此時此刻,寶嫂和曲小蓉可以和平相處了。一個和老公的前妻可以和平相處的女人,不僅有著寬廣的胸懷,更是對自己老公信任,也自信。
不過,此時此刻的曲小蓉,應該是無心睡眠吧?
我在辦案的過程中,一直還是比較相信直覺這個東西的。比如我對青鄉市這一起案件的下一步證據問題,完全建立在直覺之上。但是我認為,直覺是諸多經驗累積出來的,而並不是憑空得來的。
但是,有的時候我對女人的第六感,還真是有些佩服。如果想解釋女人的第六感、直覺,那已經超出現有的科學範疇了。
杜洲到底會不會真的去了龍番?曲小蓉的直覺如果真的那麼準,會不會杜洲真的出了事兒了?我和杜洲見過一面,是在大寶的婚禮上。對大寶的好兄弟——我來說,杜洲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眾目睽睽之下,他奪走了大寶的愛妻,讓所有人都下不了臺,更是險些讓大寶因此丟掉性命。
我為啥要找他?唉,既然大寶和寶嫂都能坦然面對,都能原諒他們,我又有什麼理由責怪呢?
想著想著,我就進入了夢鄉。
很奇怪。
我總認為專案組會在七點鐘之前就給我打電話求助,所以連鬧鈴都沒有定。可完全沒有想到,我這一覺一直睡到八點多也沒有人來打擾,是被隔壁等不及的陳詩羽敲門喊醒的。
我們一行人匆匆忙忙地趕到了青鄉市公安局的專案組,看到偵查員們急切的眼神,就知道嫌疑人可能已經歸案了。
「我讓他們別那麼早打擾你們。」王傑局長笑著說,「你們養好了精神,也好給我們儘快破案。」
「雙喜臨門是王局長給我的承諾吧?」我也笑著說,「怎麼樣呢?」
「必須的啊!」王局長說,「第一喜,你交代的任務,基本完成了。我們也是花了不少精力,現在可以確定,杜洲是在三天前的中午,乘坐長途大巴,去了龍番。」
我渾身雞皮疙瘩頓時起來了。毫不誇張,這一次,女人的第六感又神奇地準了。不過,這個訊息確實是個喜訊,至少給我們下一步尋找指明瞭方向,也算是往前大大地跨了一步。把一億分之一的尋找機率提高到了兩千萬分之一。
「感謝感謝。」我由衷地說道。
王局長說:「不過,他去了龍番之後,究竟在哪個區域失蹤的,我也就無能為力了。但經過我們的調查,杜洲應該和這個人在龍番聯絡過。」
王局長遞給我一張紙,上面有一個人名,還有他的工作單位和電話號碼。
這真是個意外的收穫。我如獲至寶似的把字條摺疊好,放進了衣服的口袋,說:「私事兒就這樣吧,後面我們自己會去做的。那第二個喜訊呢?」
「不知道是喜是憂啊。」王局長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迷茫,「昨天晚上,我們經過徹夜調查,發現了一個犯罪嫌疑人。這個人叫作張龍,廣西人,曾經在廣西因為搶劫、強姦被判處了十二年有期徒刑。一個月前,他剛剛刑滿釋放。這個人的侄子,叫作張希若,是一家酒吧的老闆。」
「就是趙輝經常去喝酒的那家酒吧?」我搶著說,「趙輝上班點完卯,就會去的那家酒吧?」
王傑局長點了點頭,說:「不錯,正是那家酒吧。」
「這個張龍近期在青鄉?」我問。
「是的,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張希若酒吧的後堂裡睡覺。」陳支隊說,「於是我們把張龍、張希若一起給抓了回來。」
「不是他們,還能有誰?他們具備了所有的條件!」我欣喜若狂。
王傑局長說:「可是,經過一晚上的突審,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都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無辜模樣,這讓我們的偵查員都快喪失信心了。」
「正常,案發這麼久了,兩個人也該攻守同盟了。」我依舊喜形於色,說,「帶我去見他們。」
走進了審訊室,一個平頭男正坐在審訊椅上打瞌睡,似乎對我的進入毫不關心。偵查員說,這個男人就是張龍。
「醒醒。」我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臉頰。
「別動手,現在的審訊全程錄影。」偵查員提醒我道。
平頭男抬起頭來,惡狠狠地看著我。
從他的眼神中,不知怎的,我自己內心已經確認,那個殺人犯就是他。
「起來,脫光衣服。」我命令道。
平頭男依舊惡狠狠地盯著我,動都沒動。
「沒開空調,有點冷。」偵查員又在提醒我,「檢察院會質疑我們是不是用寒冷手段刑訊逼供的。」
「對待殺人犯也要像對待大爺一樣嗎?」我咬著牙,狠狠地拍了拍平頭男的臉頰,「我說話你他媽聽不見嗎?」
我知道我這樣做是不對的。我一直很恨強姦犯,更恨那些對小孩子都下得去手的畜生。此時的我,被這個平頭男挑釁的眼神刺激得有些歇斯底里。
那是一種不能控制的情緒。我自認為,我這樣的表現已經很剋制了。
平頭男慢慢地站起,一邊惡狠狠地盯著我,一邊慢慢地脫著衣服。
我耐心地等到他脫光,開始對他進行人身檢查。
當我看到他小腿後側的那一塊紅色區域的時候,就徹底放下了心,之前的擔憂一掃而光。
「這是什麼?」我一邊指著張龍小腿後側的紅色區域問道,一邊張羅著林濤照相。
「胎記。」張龍說。
我冷笑著從口袋裡掏出警官證,砸在張龍的臉上,說:「看看我是幹什麼的,胎記?你怎麼不說是痣?」
「那是……什麼?」偵查員耐不住好奇,探頭問我。
「咬痕。」
我說完這一句的時候,特地留意了一下張龍的表情。他很會表演,面部的表情依舊惡狠狠的,但是全身的雞皮疙瘩瞬間起來,睪丸瞬間提了一下。
這是驚嚇的表現。
「小女孩咬得你很疼吧?」我說,「所以你下了那麼狠的手?若不是隔著褲子,估計得撕下你一塊皮來吧?」
「胡說!」張龍的眼神明顯有些閃爍,「你們憑什麼說是咬痕?」
「你不知道有一種技術,叫作牙痕比對嗎?」林濤插話道,「認定能力,可以和dna媲美了!傻×。」
林濤和我一模一樣,平時文質彬彬,遇見可恨的畜生,難免蹦出幾個髒字。
「好了,你可以穿上衣服了。」偵查員見我們拍照完畢,張羅著張龍穿衣服,生怕被檢察院挑出什麼毛病。
張龍穿好了衣服,坐回審訊椅,側身對著我們。
姜振宇教授說過,這是一種保護型姿態。我知道,因為這一處咬痕,張龍的心理防線其實已經出現「蟻穴」了。他的負隅頑抗,堅持不了多久。
我和林濤靜靜地坐在審訊室隔壁的觀察間裡,看著審訊人員一步一步徹底攻破了張龍的千里之堤。
張龍刑滿釋放後,為生活所迫,來到兩千多公里外的青鄉市投奔只比他小五歲的侄子張希若。
張希若做的也是小本生意,對於好吃懶做、花銷還大的張龍,實在是伺候不起。但是迫於血親的關係,還有張龍的兇惡,張希若只能忍氣吞聲。
每天想著如何把張龍這尊「大神」請走的張希若,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經常來店裡喝酒的趙輝,不是成天吹噓他的待遇有多好、存款有多多嗎?正好,這是一個又能請走張龍,又能發洩心中嫉妒的機會。張希若決定唆使張龍去搶一把。這個成天不用幹活、嗜酒如命,還能拿著穩定高薪的人,也該出出血了。
因為數年的接觸,張希若對趙輝家瞭如指掌,也知道他現在和老婆分居。逐個擊破、化整為零,正是張龍可以搶劫的一個絕佳策略。於是,張希若把趙輝家的現狀以及具體地址都告訴了張龍。
張龍自己也表示,只要能弄到幾萬塊錢,他就回廣西去發展。兩地距離這麼遠,不過一樁小小的搶劫案,警察怎麼也不會找到他。
按照預謀,張龍在於萌軒家樓上的平臺潛伏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等到她帶著孩子回家了。他趁著於萌軒開門的機會,猛然從樓上衝下,把母女倆推進了屋裡,反鎖了大門。
在那把寒光閃閃的匕首的威逼之下,為了保全自己和孩子的性命,於萌軒表示自己會完全配合。趙於樂被張龍關進了小房間,然後威逼著於萌軒獲取了三萬多塊錢現金。欣喜若狂的他,偶然間看到了床頭櫃裡的避孕套,頓時興起,要求於萌軒和他發生性關係。
於萌軒性格內向而且懦弱,面對這樣的情況,只能乖乖就範。
張龍一邊把避孕套包裝紙裝進口袋,一邊拉開拉鏈準備性侵。
可是就在張龍爬到於萌軒身上的時候,趙於樂不知道怎麼從小房間裡走了出來。這個性格剛烈的小女孩,看見張龍正在「欺負」媽媽,果斷地衝了上去,又抓又打,還一口咬住了張龍的小腿後側。
張龍沒想到一個小女孩會如此潑辣,咬合力也這麼大。吃痛的張龍回身要毆打小女孩,而此時,於萌軒也趁機想抓住張龍持刀的手,防止他傷害女兒。
然而,一個弱女子怎麼會是一個壯漢的對手。張龍掙脫了於萌軒的手,直接一刀,殺害了她。
即便是這樣,趙於樂依舊咬著張龍不鬆口。張龍只有反持著匕首一頓亂扎,他也沒有想到,這把銳利的匕首紮了一個小女孩十八刀,才讓這個五歲的小女孩力竭鬆口。
張龍逃出於萌軒家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小腿肚子韌帶受傷,走路都走不利索了。但是他執著地按照既定的方案,又去了醉鬼趙輝家裡。
按理說,這個點兒,趙輝正是喝得爛醉不省人事的時候,搶劫動作可以進行得毫無阻礙。可沒想到,這個醉鬼此時正喝到興頭上,甚至戰鬥力比清醒時還要強上幾倍。
酒精是先興奮中樞神經,再抑制中樞神經,所以才造成了後期搏鬥、張龍失利、被掀開面罩、丟棄兇器的一系列狼狽不堪的情況。當然,按照張龍的說法,若不是小腿受傷,也不會如此不堪。
張龍被趙輝看到了長相,極為恐懼,準備當晚離開青鄉市。可是,那個時候警察已經全部上街,開始密集排查犯罪嫌疑人,張龍一時半會兒也走不掉,只能藏匿於張希若的酒吧之中。不過第二天,張希若探來訊息,說是警察抓了趙輝,這讓張龍高枕無憂。他決定好好瀟灑幾天,等風頭一過就逃離青鄉。
警察抓到張龍的時候,他剛剛從賣淫店裡回來。
警方根據張龍的交代,找到了他埋藏血衣的地方,加之牙痕的比對,本案的破獲板上釘釘。
「你看到小女孩的牙齒鬆動,怎麼就敢確定是咬人所致?」大寶問我。
我笑了笑,說:「依據經驗的直覺吧。而且,當時我要求專案組放人的主要依據,也正是如此。趙輝的人身檢查照片顯示,他全身並不存在咬傷。」
「只可惜了那個剛烈的小女孩。」陳詩羽有些哽咽,「那麼勇敢的一個女孩子,怎麼就會有如此悲慘的結局?」
「缺少父愛的女孩子,都會比較剛烈和自主嗎?」韓亮笑著對陳詩羽說,「師父在你小的時候,也很少陪你吧?」
陳詩羽突然漲紅了臉,狠狠地盯著韓亮。
韓亮嚇了一跳,趕緊岔開話題:「這個趙輝,真算是害死老婆孩子的元兇啊!酒精這個東西真的是害人啊!」
「希望她們母女倆安息吧,黃泉之路,也不孤單。」我惋惜道,「回龍番,繼續找杜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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