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講,這次埋滴地方不一樣。
我問,有什麼不一樣的?
張哈子沒回答我,而是轉身往前走了。我我急忙跟了上去,卻發現張哈子不是往竹林外面走,反而是往竹林裡面走。腳下的這條路我總感覺我好像走過,我努力回想了一下,頓時發覺,這條路不就是張大叔的屍體之前領著我走了一次的那條小徑麼?
我問張哈子,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張哈子講,我沒找到你,是我滴小弟找到你滴。
講完之後,張哈子從口袋裡掏出幾個白色的小紙人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後又收回去了。這個小紙人我見過,在去我們村子的時候,張哈子就用它們探過路。在七上八下的時候,也用它們玩了一手「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匠術。
我又問,這些小傢伙發現我的時候,我就躺在這裡?
張哈子愣了一下,講,我來的時候,你是跪到滴。
我問,跪到的?我為什麼要跪著?
他講,我日你屋個先人闆闆,你為麼子要跪到,我啷個曉得?講不到你是天生賤骨頭,走到哪裡跪到哪裡也不一定撒。
我抬腳就朝著張哈子的屁股踢過去,卻被他輕而易舉的躲開,還轉身過來拿起一節不知道麼子時候撿起來的竹枝,照著我踢出去的那條腿狠狠的抽了一下,痛得我齜牙咧嘴。
越往前走我心裡越是打鼓,我記得再往前面不遠處,就是之前張大叔帶我去的那個地方,在那裡,還有一口硃紅血棺,裡面裝著的,是張哈子五十年前的爹老子。我不知道張哈子要是真的見到了五十年前他的爹老子會是怎樣一種感受。至少對我來說,我想我應該不能接受。
我們還沒走進,就已經看到不遠處有火把的光亮在燃燒,周圍聚集了許多村民,張漸老爺子和張牧張漓也在其中。
按照道理來說,五十年前有一口棺材,之前活埋我的也有一口棺材,應該是兩口才對。可是等我和張哈子走到那個地方的時候,我卻只看到了一口硃紅色的棺材。在這口棺材的外面,被紅線纏繞了好幾圈。和之前陳先生用的紅線纏棺不一樣,這裡的紅線更加密集,就像是一張紅色的蜘蛛網一樣,把棺材給團團包在裡面。這口棺材就應該是之前活埋我的那口棺材。
我問張哈子,你們來的時候,就只有這一口棺材麼?
張哈子講,你今天是不是沒吃藥?難道這裡哈有一口棺材?一個都這麼難搞老,再來一個,你是不是活飽老?
我嘿嘿一笑,打個哈哈糊弄了過去。張哈子也沒空理我,他到了之後,就立刻走到前面去,開始組織大家對這口硃紅色的棺材進行第二次下葬。
我看見張哈子先是寫了四張黃符,然後和張牧兩人同時貼在棺材的兩側,隨後張哈子從口袋裡面取出銅錢,穿過銅釘,從棺材的左側開始入釘。敲釘子的錘子不是鐵錘,而是一把木錘,要把質地比鐵釘軟的銅釘敲進去,並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情。
張哈子在棺材的左右兩側各自敲進去六枚銅釘之後,然後來到棺材的中間,用手丈量了棺材中間的位置,做上記號,放好一枚穿過銅錢的銅釘,把手中的那把木錘給扔掉,而是直接從他的屁股後面抽出那把篾刀,刀背向下,高高揚起,垂直落下,鐺的一聲,銅釘應聲入棺,卻剛好露出一分的距離,這就是所謂的留後。在另一側,張哈子用同樣的方法敲進去另一顆留後釘。
封棺完成,接下來就是入土。坑在我們來之前就已經挖好,在張哈子封棺的時候,張牧已經跳進坑裡面躺著,這叫暖坑。等到要入土的時候,張牧從坑裡面跳出來,八個大漢抬著棺材,準備入土。之所以用八個人,取意「八仙抬棺」,和我們村子抬棺的方式不太一樣。
我湊近去看了一下,發現坑裡面竟然密密麻麻的鋪滿了一層青竹。青竹的兩端橫插在坑壁中,青竹的下方,還有一層懸空的距離,這樣一來,棺材入土,也只是架在青竹上,而不能接觸到下面的土地。這樣的下葬方式,看上去就好像是棺材架在一個屜籠上。
下葬的時候,人的影子是不能落到坑裡面的,這是傳統。於是我下意識的後退好幾步。這時,我聽見身後有人對我講,小娃娃,曉得這種下葬方式滴名字不?這喊過「蒸蒸日上」,寓意先人上天滴意思。這種手法不是一般人都受得住滴,也只有張哈子敢用。
我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一個臉色鐵青像死人一樣的人正笑眯眯的看著我。
他講,小娃娃,莫要怕,我和你是同一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