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把黑箱子上的「壽衣」扒了個乾淨,露出了裡頭的黑漆大木箱。可我們又遇到了新的難題,這口箱子居然是用寸長的鋼釘釘死了的,四角皆有鋼釘封箱的痕跡。
「楊二皮防得也夠嚴實的,還留了一手在裡頭。」我摸著下巴思索了一下。現在想撬當然是沒問題,我們手頭有鐵器,可到時候只要人家當場一拆,立馬露餡兒啊!何況這釘子每個都有寸把長,要起出來頗費工夫。不過,事情都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要是無功而返,我面子掛不住不說,也對不起人家四眼的一番熱情。我想了想,一不做二不休,該撬的還是要撬,勢必要將隱藏在角落裡的、那些見不得人的罪惡都拖到陽光底下,繩之以法。當然,如果事實證明楊二皮是個奉公守法的好公民,那就最好不過了,要不然回頭立馬扭送派出所。我打定了主意之後就讓四眼去下邊把風,自己掏出從馬隊順來的馬蹄鉤開始倒騰箱子上的鋼釘。才起了半枚,就聽四眼在下面悄聲道:「老胡,外頭有動靜,快下來。」我順著帳篷外的月色一看,果真瞧見一個人影晃晃悠悠地朝大帳方向走來,忙把防水布胡亂一裹,躥下貨箱。不想外頭的人已經舉燈而入,我倆來不及逃出帳篷,只好躲在貨箱背面,祈禱不要被人發現才好。
那人一進帳篷就把手中的煤油燈掛在牆柱上,我只瞥了一眼,知道是個男人的背影,卻沒看清楚那人的正臉。不過他既然敢明目張膽地在停貨的地方亮燈,那肯定是在隊伍裡說得上話的人,此人如果不是阿鐵叔,那八成就是楊二皮。不過楊二皮已經渾身生了怪瘡,此刻躺在病患帳篷裡面奄奄一息,不太有可能會出現在此處。那麼,來者是阿鐵叔?他跟我一樣,不放心楊二皮的貨?我屏息將身體貼在貨箱上,生怕被人看出破綻。好在煤油燈火力不旺,只有些許昏黃的微光。那人與我們隔著貨箱,就站在我們對面,四眼緊緊地拽著我的手,咬緊了牙關。我瞪了他一眼,心說好好一大老爺們兒,沒事自己嚇唬自己玩,整得跟大姑娘似的,你他媽的再掐老子,老子一腳把你踹出去。四眼似乎看懂了我的意思,立刻撒開了手,改掐自己去了。因為看不見對面的人在做什麼,我只好靠聽覺在判斷他的行動。起初先是聽見敲擊木箱的聲音,而後又是踱步聲,看來此人絕不是楊二皮,來者跟我們一樣根本不知道箱子裡裝的是什麼,他正在猶豫要不要拆箱檢查。果然,沒走幾步,那人忽然停了下來,接著又聽見砰一聲,然後就是布料摩擦之聲。我心說不好,看樣子此人是要爬上頂端,去拆最上面的木箱,萬一他朝底下隨便看一眼,那我和四眼可就徹底暴露了。
四眼也發覺情況不對,偏了偏腦袋,示意我趁對方在攀爬之中立刻出去。我雖然也好奇箱中的物品,可萬一被馬幫的人當場逮住,那可真有理說不清。於是我倆就趁那人翻箱頂的工夫,從帳篷背面貓了出去。
我們出了帳篷之後並未走遠,四眼拍了拍身上的草葉,問:「咱們要不要繞到前面去看一看裡頭是誰,就當是路過?」
我說你這純屬此地無銀三百兩,還不如去找香菱他們聊一聊,看看誰現在還沒有歸隊。四眼點頭說好,於是我倆假裝散步,慢慢走進了營地中央的篝火堆。
「胡大哥,你們怎麼還不睡?」香菱正抱著一本書在啃,見我們來了立刻站了起來。
「睡不著,起來透透氣。」
香菱看了看天,不解道:「都這個點了,再過三四個鐘頭天都亮了。你們哪來這麼好的精神?」
四眼哈哈一笑說:「時差時差,剛從國外回來。哎,楊老闆那兩個夥計怎麼樣了?」
「早睡下了,被豹子捆回來的時候嚇得連話都不敢說。我最看不慣這種叛徒了,關鍵時刻自己落跑。」
我隨口問她楊二皮的傷還有得醫嘛。不想她神情無比認真道:「有人下藥必定就有人能解藥。他那一身青魚不知道是得罪了誰家的藥師。我雖然想幫他,可斷斷不能壞了規矩,破了人家的蠱。」
我知道她這麼說是怕我為難她,要她替楊二皮解藥,忙說只是隨口一問,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四眼假意環視了一下週圍,忽然指著亮燈的駐貨大帳說:「那裡怎麼有燈?不是貨倉嗎?」
香菱看都沒看,笑道:「我們鍋頭不放心貨,睡前要檢查一遍。你們要是不困就等他回來,聊兩句再走。」
我與四眼對視了一下,看來香菱並不知道阿鐵叔的真實用意,只當他是為了貨物的安全在做例行檢查。我打了個哈欠推說困了,就跟四眼兩人離開了篝火堆,回到了自己的帳篷裡。
「怎麼不趁這個機會,去看一看。有香菱跟著,鐵鍋頭不敢為難我們。」
「話是這麼說,可他現在必定已經發現貨物被人動過了,我們此刻再去找他,不是不打自招嘛!」
「那怎麼辦,到嘴的鴨子又讓它飛了。老胡,我發現你的求知慾已經大不如前了。」
「你小子才認識我幾天,就滿嘴胡話。既然暫時看不了那就算了。明天咱們就要進寨了,你早點睡。」
「那你幹嗎?」
「我去楊二皮那邊看看,我眼皮老跳,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走之前得跟他打個招呼。」
「封建迷信。」四眼搖搖頭,裹起外套倒頭就睡。我拉了拉衣領走出帳篷,外頭白日已經露出了小頭,天灰濛濛的。我做了一個深呼吸,跟守夜的豹子打了個招呼,就低身進了楊二皮的帳篷。因為是病號房,所以他的帳篷比我們住的要高階一些,細心的香菱在帳篷外面起了一個小灶,整個帳篷裡暖洋洋的。楊二皮一個人躺在軍大衣鋪成的野營床上,呼吸平穩,要不因為他滿臉爛瘡,一點兒也看不出他先前會做出那些發瘋一樣的舉動。
我將掛在一邊的油燈撥亮了幾分,湊到他床前。火光下,楊二皮那張爛得變形的臉怎麼看怎麼嚇人。我蹲在他邊上,心裡很不是滋味,怎麼都是前輩,大家這次又走的一條道,他出了這樣的意外,又叫人摸不著半點頭緒,實在是窩火。按他夥計的話來說,他這次送貨去撫仙湖,是極不情願,甚至可以大膽推測他是被人威脅的。那麼是不是可以把他中蠱的事,與送貨聯絡起來呢?我覺得自己的分析很有道理,忍不住出了神。忽然,我渾身閃了一個激靈,覺得有什麼事不對勁。果然,我低頭一看,楊二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睛,他筆挺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我看。兩隻眼睛不知道為什麼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的光。事出突然,我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那楊二皮不知吃錯了誰家的藥,二話不說,直挺挺地坐了起來。我料到他病成這樣還有力氣起身,就問他是不是餓了,想吃東西。楊二皮一聽我這句,反應奇大無比。他像瘋了一樣,扯開被子,兩手高舉在頭頂,嘶吼:「不吃了,我不吃了,讓我走,我要跑,要跑。」說著一把推開我,連鞋也不套,直接衝出了帳篷。我立刻追了出去,大喊:「快來人,楊老闆跑了!都醒醒!」
我這一吼,如同炸雷,在黎明前的營地裡炸開了鍋,很多人衣服都沒套好就跑了出來。阿鐵叔原本是靠在篝火邊和衣而睡的,他一聽出事了,如同被蛇蠍叮了一般,立刻跳坐起來。四眼迷迷糊糊地從帳篷裡探出頭來,問我怎麼回事兒。我見楊二皮朝樹林深處跑去,也來不及跟他解釋,隨手抄起一杆養馬人的獵槍就奔進了樹林。阿鐵叔在我身後大呼站住,我頭也不回追著楊二皮一路長驅直入。很快四周的景色就不認識了,到處都是密不透風的高枝茂葉,雲貴高溫潮溼的地理條件造就了一片又一片壯麗的林沼。這裡有不輸給亞馬孫叢林的複雜生物迴圈系統,更有數不清的瑰麗神秘的大自然壯景。不過眼下我可沒心情去在意這些,雖然是黎明時分,外頭天光乍放,可林子裡依舊黑黢黢的,如果沒有照明物,根本看不清腳下,人就像在原地踏步一樣。我手裡只有一杆槍,只好不時地用打火機照明,檢視地上的足跡。這隻火機是四眼隨身攜帶的,說是高階貨,美國特產的防風火機,能抗十級颱風。我對此嗤之以鼻,說他崇洋媚外。四眼氣極了,就將火機丟給我,讓我自己看。我原本只是隨意一收,不想此刻卻成了救命的關鍵。我蹲下身去,檢視地上的足跡,果然見到一組新留的腳印,腳印前深後淺、東倒西歪的,一看就是發了瘋的楊二皮留下來的。我追著腳印一路往前,沒幾分鐘線索就斷了。我舉起火機在地上排查,腳印直到此處就斷了,我怕楊二皮臨時換道,又朝周圍幾個方向找了一會兒,都沒有發現他的足跡。此時阿鐵叔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見有火光,急忙朝他招手。
「你這個年輕人,真不要命,單槍匹馬就闖進來了。」他此刻只穿了一件無袖的坎肩,露著大半個胸膛,腰間插著匕首,一手提著手電,一手握著頭巾。我問他這是幹嗎,他說這塊扎染的頭巾,是月苗寨裡通用的物品,他怕遇上守夜的民兵難以解釋,所以從查木那裡借來的。我也來不及去佩服阿鐵叔的冷靜,指著地上的腳印說:「人不見了,你看看,好好的腳印,一到這裡就斷了,像……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阿鐵叔蹲下身來,他用手捏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隨後說道:「人是不會憑空消失的。你忘了在山上的事嗎?」
被他這一提醒,我心中恍然大悟,立刻抬頭朝空中望去,一撮黑不溜丟的東西一下子撲入眼眶。阿鐵叔順著我的視線朝上一看,立馬朝我撲上來,用大手捂住我的眼睛:「別看,是吊死的。」
我心頭先一驚,後又疑惑,吊死一個人而已,你捂我眼睛算什麼,老子又不是娘們兒。不料阿鐵叔接著說道:「苗地吊死的人,是要找替死鬼的。千萬看不得,你對上它的眼睛,就要被勾上去陪葬。」
我只當阿鐵叔說的是志怪民俗,一把甩開他的手:「阿鐵同志,現在是一個講科學的年代,不要老宣揚這種迷信傳說。」我抬頭看了一眼樹杈上,白花花的,好像真吊了一個人,披頭散髮,脖子拉得老長,舌頭吐在外面。四下只有微弱的火光透上來,這要是單獨一人看見這樣的光景,恐怕不嚇死,也要嚇癱。阿鐵叔可不同意我的看法,他一掌拍在我腦門上:「別亂看,這地方不興胡說八道。」
我不願跟他爭,只是為這個枉死的姑娘可惜。聽說苗地多有殉情自掛的習俗,不過看她一個人吊在這裡著實可憐,不知道是哪個寨子裡的人,為何尋短見。我問阿鐵叔要匕首,想把人放下來,他往後一退,果斷地拒絕了我:「這種事情做不得,你看她一個人吊在這裡,說不定是被情郎騙了。你要是插手,就會被纏上,下場悽慘。再說,她家人尋不著她,自然會來找人。苗地的習俗,屍非至親不葬,鬼非孤魂不打。咱們在人家的地方你還是習慣的好。」
我繞不過這個老苗疆,只好答應不去過問此事,我催他快走,兩個大男人,站在一具吊死的女屍底下,不知道的還不知怎麼想呢!阿鐵叔見四下都沒有楊二皮的影子,也不願意在此地久留。他說天色已經放光,寨子裡的民兵應該撤回去休息了,咱們再找兩圈,實在沒有就回營地看看。
我實在想不通楊二皮又瘋又病能躲到何處去了,而且他一再狂喊不要吃了,不要吃了,難道這傢伙是吃撐了河鮮,才落得如此下場?我甩了甩頭,叫自己趕緊忘記這種荒謬的想法。兩人在林子裡又轉了十來分鐘的樣子,還是沒有楊老頭的影子。我說這麼繞下去不是個辦法,還是依照你之前的計劃,先退出去再說,指不定人家發完瘋已經回去了。阿鐵叔原本一直走在我前頭,他聽完我說的話之後並沒有給予反應。我正好奇,以為他找到了線索。不料他突然回過頭來,愣愣地問了一句:「天怎麼還不亮?」
我起初沒鬧明白他這話的意思,仔細一看,方才天色還慢慢開始放光呢,此刻四下卻是一片漆黑,彷彿回到了夜晚。我倆對視了一下,深知不好。我慢慢地抬起頭,朝頭頂上瞥去,果真看到一道白花花的東西,懸掛在我們上空。
「不會這麼巧吧?」同一片林子,不同的地方,都有人上吊?這話說出去鬼信啊,才隔了十來分鐘的路,這個數量也密集過頭了吧!
阿鐵叔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低頭去檢查地上的腳印,而後沉聲對我說:「這地方,咱們先前沒來過。她……她在跟著咱們。」
我被他這句話弄得脖頭一亮,忍不住就將視線移到了懸掛著的女屍身上。她腳下的鞋早就沒有,腳底板上沾滿了泥巴。一想到阿鐵叔的言論,我不知為何真就聯想到有一具女屍一直跟在我們頭頂上,我們走到哪兒,她就掛到哪兒,別提多瘮人了。
「這怎麼弄?」對付殭屍,我有辦法,可這種鬼怪之事,我經驗可不多。平時用得最多的也就是跑,閉上眼睛一路瞎竄。
「別慌,」阿鐵叔朝自己手心裡吐了兩口唾沫,而後運了運氣,低頭默語,「各位大仙,我二人路過此地無意冒犯,這位仙女姐姐不要見怪,待來日,我們出了林子,自然將您的真身所在傳到各處,好叫後人祭拜。冤有頭債有主,您放我們走吧!」他說完之後臉色一變,又指著樹杈破口大罵:「你這個小不正經的潑蹄子!吃了狗膽,攔你爺爺的道,我有關二爺神脈護體,又得嶽將軍親傳寶刀!」說著就真拔出了腰間的匕首在空中比畫。我看著想笑,又覺得不嚴肅。仔細一想,人家的戰術戰略很明顯,先禮後兵,連哄帶騙。只是不知道這女屍是吃軟還是服硬,別鬧到把人家撂火了,真就飄下來跟我們對著幹。我對鬼神之事,向來心存敬畏,不過眼下,我們對這位吊死的姑娘可沒有半點愧疚。她要是不明事理,敢跟我們對著幹,那我可管不了別的,先將她拖下來暴打一頓再說,好男不跟女鬥,可沒說不跟女鬼鬥。
阿鐵叔一連串貫通古今的國罵,足足說了五六分鐘。我見他終於停下來喘氣,就問效果如何,他搖搖頭:「感應不到,咱們走吧!看能不能繞出去這次。」
我看著四下漆黑的天色,心說不靠譜,看來這位姑娘可能是苗家人,聽不懂漢語,要不你再用土話問候她兩句,大不了給她揪下來就地掩埋,我看那些小洋片裡頭都是這麼放的。
阿鐵叔堅決不肯碰屍體,他說既然有規矩,就有它的道理,不是親人的屍體,是碰不得的。我說那行,咱們再走兩步吧,我瞧瞧看,她是不是真跟著咱們。說完,我故意拉著阿鐵叔快步朝前跑去,也不管東南西北一通亂闖,兩人馬不停蹄又跑了十來分鐘,停下來抬頭一看。得,這位姐姐算是真盯上咱們了,樹梢上毫無意外地掛著一個女屍。我見阿鐵叔死活不肯將她解下來調查清楚,只好出了一個餿主意:「要不,咱倆分開走?」
他奶奶的,爺就不信,你還能分成兩截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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