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眼輕蔑地笑了一聲,指著前後說道:「我猜想,馬匹和貨物一直都很安全,是因為重量的關係。這馬加上貨,少不得三百靠上。而一個成年人,最多也就二百斤的樣子。現在大夥都連在一塊兒,如果我們假設中的‘未知物’要搞突然襲擊,那它的目標,必定是落單的人……」
我笑了笑,大律師這股眼力勁兒,果真毒辣,一下子就被他道破了我那點小九九。我告訴他說:「大墓疑冢,我下過不少,憑空消失的把戲也不知道見過多少回了。可在野外還是第一遭。這山上又沒有虎豹,也未見什麼奇異的肉食類植物,更不可能藏有機關銷器。不瞞你說,我現在滿腦子的疑惑,非要把他們消失的原因找出來不可。」
四眼揮揮手:「狗改不了吃屎,待會兒你要是丟了,看其他人還會不會好奇。」被他這樣一說,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不過四眼說他也滿心貓抓,想要一探究竟。於是我倆偷偷地慢下了速度,漸漸地就落到了楊二皮他們後面。我回頭看了看身後,黑黢黢的山道,超過五步的距離就什麼都看不清了。四眼舉著探照燈看著漸遠的隊伍說:「咱們現在算是墊底的人物了。這要是再不出點什麼狀況,那可對不起剛才丟的兄弟。」
我沒有出聲,獨自要了一個火把,默默地注視著四周的環境。我們從江城出來,並沒有特意準備防身器械。我身上唯一揣著的就是一把德國軍刀,這還是劉禿在亞馬孫叢林裡給我留下的東西。本來想還給王少做個念想,可人家王大少倍兒矯情,瞪著眼說不要,瞧他那兩眼紅的,我估計他別過身的時候肯定在抹眼淚。不過既然人家開口,我也不好強塞,再說,這把匕首的確是好鋼好刃,德國鬼子別的本事沒有,那股子踏實勁卻叫人不服不行。我抽出短靴中的匕首,夜色下,寒光淬濺,一看就知道此物沒少見過紅。這時,我眼前忽然花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晃過去一樣。開始的時候,併為在意,只當是飛蛾之類的蟲子要來撲我手中的光亮,可伸出手在眼前連抓了兩三下,還是有東西,像霧一樣遮在眼前。我猛地意識到不對勁,渾身一緊,不敢亂動。四眼本來走在我前頭,見我一直沒聲音,急忙回過頭來。他一看見我,整個人都朝後退了一步,然後舉起探照燈朝我慢慢靠近,他說:「老胡,別亂動。」
我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兒上了,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問他看見什麼了。
「你肩膀上,有東西。」四眼咬了下牙,聲線抖了幾下,最後努力保持著鎮定,朝我微微一笑,「千萬別往左看。」
我心說去你媽的,你那個笑法,跟見了鬼一樣,這到底是想安慰人,還是打算嚇死老子。可罵歸罵,意見還是要聽的,我僵著脖子,雖然心裡很急,不知道自己肩頭到底歇了哪家閻王,精神上絲毫不敢鬆懈,萬一動出人命來,那死得可就太冤了。四眼抽吸了一下鼻頭,我問他到底看見什麼玩意兒了,他盯著我肩頭說:「絲,越來越粗的絲。」
絲就是絲,正因為細才叫做絲,你那「越來越粗」是什麼意思?我對他眨眼表示不理解。他跟著搖頭:「我也不知道,從剛才開始,你肩膀上,就多了一道絲,從天上垂下來的,現在越變越粗了……」
我心想難道剛才在我眼前晃動的透明物體就是這些詭異的絲?自然界裡,能吐絲結繭的東西並不多見。真要說起來,當然首數蜘蛛。我大駭:「該不是又掉進盤絲洞了吧!」老子上輩子做了哪門子的冤孽,天天跟八條腿的節肢動物作鬥爭,都快成四害專家了。我按捺住心頭的恐懼,緩緩抬起右手,將火光朝自己肩頭靠去。四眼朝我偷偷地比了一個大拇指,他和我的想法是一樣的,甭管你是蜘蛛還是母豬,一把火下去,多結實的蛛絲也該斷了吧!
因為害怕被纏住脖子,我不敢擅自扭頭去看,只能憑著四眼的表情去判斷自己身後的狀況有多糟。他臉色發白、眉頭緊鎖,一副老子隨時都可能慷慨就義的神情,使我不得不相信,麻煩大了。火把在靠近我頭部的地方,呼呼地燃燒著,我甚至能聞到自己頭髮被燒焦的煳味。四眼的表情卻沒有一絲變化,我心中滿是不解,火把都快貼到我耳朵邊兒了,別說是蜘蛛絲,這就是鋼絲鐵線也該融下去幾分了吧!可四眼的神情越來越嚴肅,我甚至能看見他額頭上開始冒汗,汗水順著臉頰流到了脖子上,銀光閃閃的……我眼前一亮,幾乎要喊出聲來,四眼的肩頭不知何時居然冒出了一根細得幾乎難以察覺的銀絲,要不是他手中的探照燈太亮,形成了巨大的反光,旁人根本無法察覺。
「四眼,你肩膀上……」
四眼一聽這話,忙將脖子偏向旁邊,像落了枕一樣。這時,那根銀絲開始慢慢旋轉,進而變粗,不一會兒工夫,四眼左邊的肩膀上已經落滿了數量驚人的絲線。我們都沒料到,彼此會中招。四眼苦笑了一下:「這下知道,自己肩膀上是什麼樣子了吧?」
我哭的心都有了,難怪他對我說不能亂動,這要是稍微偏一點兒,還不把整個脖子都繞進去。可眼下,前頭的隊伍已經走得沒影了,我們兩人又不敢擅自移動,難道就等著風乾成繭不成?我仔細盯著四眼肩頭那一撮古怪的蛛線,想要找出它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順著蛛絲的方向,我漸漸將視線瞥向了空中,只見一根細若牛毛的絲線從半空中降了下來,另一頭消失在山腰處的密林之中。
好傢伙,果真叫我逮住了老鼠尾巴。我心下一橫,反手握起肩頭的蛛絲,那東西一入手,又黏又利,充滿了彈性。
「快放手!」四眼剛一喊,我腳下如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起,整個人朝天空中飛了出去。幾乎就在我眨眼的那一瞬間,身邊的蜘蛛絲如同一張吞天食地的巨網將我死死地纏了個乾淨。握著絲線的手心裡頓時傳來一陣切骨削肉的劇痛。我低頭一看,居然是被那一把蛛絲割進了皮肉。霎時間,紅色的血順著蛛絲蔓延開來。我被困在密密麻麻的蛛絲裡頭,看不清下邊的狀況,只知道自己大概是被吊上了樹梢,我手頭的火把早就熄滅了,試著叫了幾聲,也不知道外面能不能聽見。
在黑暗幽閉的環境,最先要戰勝的就是自己的恐懼,我強迫自己先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伸手去摸靴子裡的匕首。這時,不知道誰貼著我耳邊嗡嗡地哭了一聲。我立刻條件反射,用手拍了一下耳朵,可惜什麼東西都沒碰著,空把自己那半張老臉抽得火辣辣的疼。蛛網內的空間有限,絕不可能容納第二個人,我手腳幾乎是貼在一處,整個人都保持著一種蜷縮的狀態,能明顯感覺到有黏糊糊的東西粘在後背上。
一想到四眼此刻可能跟我一樣被困在這鬼東西里頭,我很是擔心。那小子出餿主意的本事一等一,可遇上這種要打要鬧的體力活,真不是一般的菜。我也顧不得去細查到底蛛繭內有什麼東西,將匕首一橫,用力向面前的黏得要死的蛛絲掃了上去。沒想到一劃之下,居然豁開了一道細長的切口,這玩意兒內部的蛛絲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股彈性,反而脆弱得要命。山頭上的風一下子灌了進來,吹得我渾身一戰,這時那淒厲的哭聲又在絲繭內響起,嗡嗡嚶嚶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說不盡的詭異。我握住匕首扭過頭去準備乘著外面的月光看個清楚,不料眼前一黑,臉上被什麼東西狠狠地蓋住了。突襲之間,我慌了神,一邊掙扎,一邊用手去扯,那東西渾身是毛,手指掐下去又碰到了堅硬的外殼。體積有臉盆大小,因為被它迎面撲住,我不得不緊閉雙眼,不斷地拉扯,並沒有看清到底是個什麼怪物,只覺得臉上像爬了無數的螞蟻,又癢又疼,噁心極了。
因為不知道遭受了什麼東西的攻擊,我內心的恐懼急速膨脹,手中的力氣沒個準數,「呼」地一下,臉頰火辣辣地一疼,居然將那東西硬生生地扯斷了。驚魂未定間,我又抄起匕首對著手中那半截甲蟲一樣的東西狠戳了一下,便被它濺了一身黏糊糊的液體。後來想起這事,其實相當後怕,如果當時遇到的是一隻毒蟲,那我這般切屍毀骸的行為,簡直與自殺無異。不過當時的情況,我的腦子根本來不及轉,只想要將它徹底殺死。等我冷靜下來的時候,面前只剩一攤被捅得稀巴爛的碎片。我用手指戳了戳,結果卻挑上來一段銀光閃閃的絲,看來這一隻流光四溢的圓形繭果真是它用來捕食的牢籠。也許是因為剛才絲繭被我捅破,壞了它關起門來享受美食的習慣,這才在突然之間朝我撲來。
冷靜下來之後,我才發覺自己臉上還叮著半截怪蟲的屍體。這傢伙的口器雖然短小,卻十分密集,有點像鞋刷,一旦被它叮住,口器就會直接扣入皮肉,不拿出點壯士扼腕的勇氣,是很難脫身的。我深吸了一口,一手捂著臉上的傷口,一手摳住了那半截屍體,狠下心來發力一扯,只覺得自己臉上頓時被揭去一層皮肉,疼得眼淚都要出來。絲繭內光線不足,光靠我之前劃破的小口子根本看不清這怪蟲的真面目,我又連劃了幾刀,想將絲繭徹底捅破從而脫身。不料整個絲繭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我蜷縮在裡面,如同被裹在棉被裡的小雞,遭人矇頭一棒,全身傾斜過來,匕首瞬間從洞口飛了出。我暗罵了一聲,不知道外頭髮生了什麼,索性將洞口又扯開了幾分,探出頭去。
這一看不要緊,差點把我自己嚇退回去。外頭星空遍野,整座雷公嶺彷彿都在我腳下。我抬頭看了一眼,發現這隻破網好似懸掛在山間巨木裡的一處牢籠,周圍的樹枝上密密麻麻的有許多這樣的銀網。一個個呈圓梭狀倒吊在枝頭。一想到剛才失蹤的那些人,可能遭遇了與我相同的恐怖經歷,我心中不知為何冒出一股無名之火。決定要將這片害人的銀籠毀去。下定決心之後,我就四下尋找出路,離我最近的一棵枝頭,大致有兩米左右的距離,這要是在平地上,一伸腳就過去了。可我此刻被懸掛在半空中,既找不到起跳點,更尋不著發力處,如同被困在棉花堆裡一樣,叫人窩火。
既然跳不過去,唯有從我所在的枝頭攀爬出去,才能到達對面。可我看了看頭頂上的蛛絲,細得跟頭髮絲兒一樣,感覺風一吹就斷了,難道我真要以它作為媒介才能爬上樹頭?
就在我猶豫的當口,對面枝頭的銀繭猛地晃動起來。我隱約聽到裡頭有人晃動的聲音。我再也不敢等,生怕慢上一步,裡頭的人就被那怪物化為腹中晚餐。為了防止被鋒利的絲線劃傷,我撕下一段布料,包裹在手上,然後兩手一拉將上半截身體拖出銀繭,想都沒想就握住了連線銀網和枝頭的蛛絲,奮力朝上攀爬。別看著一節短短的蛛絲,雖然細,可承重力相當強,我整個人都掛在上頭,它居然紋絲不動。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看上去與銀繭所用的絲似乎不同。我邊朝對面枝頭懸掛的銀繭靠近,邊思考這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兒。按阿鐵叔的說法,馬幫已經不是第一次打雷公嶺過了,而且當地來往的行人商客也不在少數。怎麼就從沒聽說過,山上有這種怪物?看它們的數量和體積,更不像是最近才冒出來的。總覺得有些年月了,難道它們平時是靠吃素過日子的?今天是瞧見哥幾個長得不順眼,所以才打算開開肉葷?顯然不對啊,可為何大傢伙都沒事,偏偏在今夜,出了紕漏,是日子不對,還是因為其他特殊的原因?我百思不得其解。眼看已經爬到那顆銀繭跟前,我這才想起,自己身上唯一攜帶的利器,已經在剛才的震動中沒了。我只好匐在枝頭,對繭裡頭說:「誰在裡頭,喊個話,我來救你了。」
我耐心地等待著回應,有那麼一小會兒的時間,我幾乎以為裡頭的人已經遭了毒手,要放棄希望。慢慢地裡面傳來嗚嗚的聲響,雖然不大,卻是實實在在的呼救。我心中一喜,也不管是不是能破繭救人,順著樹枝一下子滑到了這顆銀繭邊上。此時銀繭忽然再次晃動起來,如同狂風中的鞦韆左搖右晃。勢頭之猛,好像恨不得把自己摔落出去一般。我想上前去穩住它,可惜為時已晚。只聽見一陣破錦斷綢的撕裂聲,呼啦一下銀繭底下突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我開始只當是裡面的人要掉出來,心說不好。卻見從那道口子裡慢慢鑽出來一隻白白胖胖的東西,我被嚇了一跳,隨即躲進一旁的密葉之中。那東西出來的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大半個身體已經露在空氣中。我離它不遠,連它身上的花紋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對白底黑邊的翅膀,將它整個身體包裹在中間,如同剛出繭的蝴蝶一般。可天底下哪有這麼大個的東西?我用手指比畫了一下,它此刻雖然蜷縮著身體,但已經足足有半人高,待會兒要是振翅一飛,乖乖,翅膀起碼兩米以上,絕對是一隻巨大的畸形怪物。一看這東西的體型,我就知道,方才銀繭中的人恐怕早就死了,是我一相情願當做人家在求救。那激烈的震動和聲響不過是這隻龐然大物破繭前的徵兆。看到四下到處掛滿了懸銀繭,我警覺到自己幾乎被這些巨型怪物包圍了。這一隻是剛剛出生不假,可難保周圍會藏著早就孵化出來的成蟲。一想到自己進了蟲子窩,我急忙往樹下爬,不曾想,一抬手,就碰了一鼻子不知從何而來的灰。我打了個噴嚏,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一雙乒乓球大小的眼睛,黑黢黢的,連眼白都沒有。它行動起來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此刻幾乎與我貼面而立,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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