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的無神論者王充說過——天地合氣,萬物自生。而現代物理學的概念認為,氣的本質就是超微粒子及氣場。」
「超微粒子?」
這已超出了秦北洋的知識範疇,李隆盛充滿優越感地說:「這些都是最新科技,還有暗物質、暗能量等假說。科學雖然嚴謹,但也需要大膽的想象。上個星期,我剛在柏林見到了我的偶像——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先生。」
兩人聊到此處,秦北洋輒然無語,心底五味雜陳。眼前這個年輕英俊的男子,不就是自己在天津的德國學校讀書時,日夜夢想所要成為的那種人嗎?他的心頭一陣絞痛,命不久矣,還在唸叨童年時的夢想幹嗎?
終於,幼麒麟鎮墓獸的修復完成。
大家聚攏在倉庫,九色煥然一新,青銅外殼都漂亮了好多,但它依然像被催眠那樣,站在工作臺上一動不動。
歐陽安娜憂慮地說:「就像我在兩年前,第一眼看到它的樣子,會不會又回到了當時的狀態?」
秦北洋走到九色身邊,竟然撲通一聲給它跪下。
他看著九色的雙眼,彷彿回到白鹿原大墓地宮深處,十九年前自己出生時的瞬間。剛爬出母親子宮的小嬰兒,在唐朝小皇子的棺槨上,初見這世上的第一雙眼睛,就是這尊鎮墓獸的眸子。地宮四面的壁畫,一時鮮明,唐朝的侍女、武士、文臣、小廝、樂師、舞女們各自有了神情與靈魂,或翩翩起舞,或舉杯宴飲,或吟詩作對,或辭別故鄉從徵勞役,或千里從軍埋骨他鄉……壁畫中的每個人,無論貴賤出身,都有悲歡離合,也不可避免死亡的終點。
於是乎,壁畫又黯淡下來,陷入一千兩百年的沉寂。
他看到了棺槨中的唐朝小皇子的臉——終南郡王李隆麒,在萬古寂靜的羅衾之下,輕啟紅唇,念出一長串唐朝長安音……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
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
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
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
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迭,聖賢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混混沌沌的幽暗地底,唐朝小皇子唸完這段詩句,秦北洋也在巴黎北郊的森林,面對他倆共同的夥伴——小鎮墓獸九色唸了一遍。兩人相差一千兩百年,卻異口同聲地朗誦《古詩十九首》中的《驅車上東門》。
人之死,如墜長夜,上窮碧落下黃泉。人生如朝露,太陽下轉瞬即逝,一夜間的匆匆過客。此為道家所言的「人生如寄」,不如人生得意須盡歡。武則天定都洛陽,終南郡王是她的孫子,想必也曾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發出過相似嗟嘆?
天下萬物,誰能長生不老?唯有鎮墓獸九色。
倏忽間,九色眨了眨眼睛,它被這首漢詩喚醒了。
安娜應聲鼓掌,朱塞佩·卡普羅尼、李隆盛、錢科紛紛展開愁眉。
這尊小鎮墓獸晃動頭頂鹿角,脖子微微傾斜,凝視跪在面前的中國少年。它認得這張臉,便從嘴裡伸出舌頭,舔了舔秦北洋的鼻子。
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秦北洋緊緊抱住被喚醒的九色,把頭埋入它的赤色鬃毛,摸著每一片鱗甲的縫隙,感受鎮墓獸體內的溫度。
鎮墓獸的心臟靈石正在發熱,熱得猶如沸騰的蒸鍋。
突然,秦北洋暈倒在九色腳下,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錢科衝上去摸著他的口鼻,竟已沒了呼吸!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沉沒之魚》《瑪格麗特的秘密》《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第19層地獄》《殺人狂的故事》《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神探狄小杰》《地獄的第19層》《旋轉門》《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偷窺一百二十天(網劇《通天塔》原著小說)》《最漫長的那一夜》《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