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申中國政府七點主張：廢除勢力範圍、撤退外國軍隊、裁撤外國郵局及電報機關、撤銷領事裁判權、歸還租借地、歸還租界、關稅自由權。顧維鈞出示絕密檔案，引經據典，逐條批駁日本。比如「二十一條」並無法律效力，違反國際法「武力脅迫原則」。國際法還有「情勢變遷原則」，袁世凱簽訂「二十一條」時，中國尚未對德宣戰，後來中國參戰，原有條約自當失效，青島理應歸還同為戰勝國的中國。

安娜還沒到同傳水平，逐字逐句翻成法語。她準備了一個通宵，標記出生僻的法律術語，但面對地球上最有權勢的男人們，連犯幾個語法錯誤。綽號「老虎」的法國總理克列孟梭，用欣賞漂亮姑娘的目光，打量中國外交部的女實習生。但她調整了心態和節奏，句子自動跳到腦中，翻得越發流利，在場的法律專家頻頻點頭。

她譯完最後一句法語，東道主法國總理克列孟梭首先給予掌聲，接著是美國總統威爾遜、英國首相勞合·喬治，只有日本的西園寺公望和副團長牧野伸顯面色鐵青。

走出輝煌的凡爾賽宮，顧維鈞步履輕鬆，按照歐洲禮節伸出胳膊，讓安娜挽著行走，縱聲笑道：「天佑我中華，山東應該要回來了！」

數日之後，黎明之前。

秦北洋、歐陽安娜，還有九色來到巴黎中心，埃菲爾鐵塔腳下，當時世界最高的建築，十九世紀工業文明的偉大成就。

他牽著安娜的纖纖素手，帶著九色，拾級登上鐵塔。三百米高空，不但眺望整個巴黎，還有凡爾賽宮和貢比涅森林，凱旋門、蒙馬特高地、盧浮宮在內的無數偉大建築，蜘蛛網般向四周輻射出去，塞納河是穿透整張網的一條光亮絲帶。

「看，太陽昇起來了。」

安娜極目遠望殘破的法國東部，旭日從森林與田野上空冉冉升起。她閉上眼，任由陽光潑灑在臉上，泛起金燦燦的浪花。

「北洋，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你。」

「除了我，還有誰？」

「還有誰呢？對啊，順著這個方向，再往前一萬千米就是中國。」

這輪微涼的太陽照亮了巴黎，七小時前，也照亮另一個遙遠、古老而孱弱的國家。

幾天前，四國首腦會議結果傳來——美英法三強同意將德國在山東的所有權益，包括青島和膠州灣的領土，膠濟鐵路與沿線的財產一律轉讓給日本。

中國代表團駐地陷入一片死寂，歐陽安娜失聲痛哭……

據說，因為義大利已退出和會，日本聲稱如果不滿足條件，也將步義大利之後塵，美英法三強轉而向日本屈服，包括口口聲聲支援中國的威爾遜總統。

日本是強國，中國是弱國。中國的利益，充其量不過是列強間的一枚棋子。弱國無外交，一百年前的真理，也許一百年後依然是。

埃菲爾鐵塔之巔，歐陽安娜睜開琉璃色眼睛：「今天是幾號？」

「1919年5月4日。」

忽然間，九色瘋狂咬著主人的褲腳管，發出灼燒的熱量，兩條前腿幾乎要跳出瞭望臺。埃菲爾鐵塔另一邊，巴黎無數屋頂的上空，飛來一隻奇怪的東西——撲扇兩對翅膀，撒旦與天使合體的獸頭，舊約時代的惡靈。

歐陽安娜認得這隻怪物——並不來自耶路撒冷或美索不達米亞，而是來自北京房山墳王村「韃摩墳」。

晨曦籠罩四翼天使，四扇翅膀反射死神的金光，收割世界戰爭中飄散在天空的亡靈們。

秦北洋感覺心臟要爆炸了，這頭鎮墓獸竟能在太陽下飛行了！

盤旋在巴黎上空的天使，轉向埃菲爾鐵塔而來。極目千里的獸眼，瞥見塔頂瞭望臺上的少男少女。四片翅膀的關節點，玫瑰般旋轉綻開。秦北洋用力將安娜按倒在地。一百米外，四翼天使的羽翼間閃出四團火光，子彈撕裂空氣，發出索姆河與凡爾登的嘯叫，匕首般刺向他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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