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道光

鎮墓獸2:金匕首 蔡駿 第1頁,共2頁

民國八年,日本大正八年,西曆1919年,農曆正月初一。

以後許多個日夜,她會夢迴大雪中的嵯峨野,見著鮮血淋漓的夜色,見著武士亡魂,見著被鬼面盔甲烘托出的少年與獸。

「斯古伊!」

紅衣小女孩完全看呆了。秦北洋趁著戰國盔甲們分神,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從這佈滿鮮血與殘肢的修羅地獄救出,轉身往茂密的叢林深處奔去。

九色也跟著過來,他們跑出去數米,被樹根絆倒在地。秦北洋一隻手撿起唐刀,一隻手抓緊小女孩。回頭看著嵯峨野的雪地,剩餘的五具盔甲,全都乖乖站在原地,彷彿被點穴定住,或又失去了靈魂。

一隊土黃色卡其布軍裝的日本士兵,頭戴大蓋帽,手握三八式步槍,明晃晃的刺刀,包圍了五具靜止的盔甲。

有個穿著茶褐色呢子制服的軍官,腰間佩著軍刀,馬靴踏過雪地,踢了踢山本教授的頭顱。他小心靠近武田信玄的諏訪法性之鎧,又大膽觸控盔甲頂上的熊毛。

不過,羽田大樹去哪兒了?

日本軍官猛然轉頭,感覺風中吹來小女孩的氣味。他抽出軍刀,下令全面搜尋,不要放過任何可疑物件。士兵們舉著刺刀,向黑暗的森林依次戳過來……

她跟著秦北洋與九色,彎腰逃上山去。子彈擦著耳邊飛過,心臟要跳出喉嚨。一路狂奔,回到野宮神社的竹林。

秦北洋用襯衫衣角擦淨她的臉,石燈籠氤氳的光裡,日本人常見的細長眼睛,淚水在眼角滾動兩圈,如珍珠滑落腮邊。他脫下自己的學生裝,包裹在女孩衣衫單薄的身上。

「謝謝救了我。」

小女孩不過十一二歲,聲音雖細,語氣卻不卑微,反而有種居高臨下的氣勢。

「你的名字?」

「ひかり.」

女孩說了三個音,為確認沒聽錯,秦北洋用樹枝在雪地裡寫了一個漢字——光。

「你是火,我是光。」

「光……很好聽的名字。」

看到秦北洋低頭靠近她的臉,女孩卻聽出他發音上的破綻,皺起眉頭後退:「等一等,你不是日本人?」

「我不是。」

「支那人?」

小女孩的嘴裡,竟蹦出「西那進」,秦北洋麵色陰沉:「我是中國人。」

「我父親說,支那人,愚蠢,自私,懦弱,不講衛生,一年都不洗澡,還是膽小鬼。」

秦北洋沒見過這麼毒舌的小女孩,看著她陰慘慘的目光,從長柄傘裡抽出三尺唐刀。原本只想嚇唬她,但這女孩性情剛烈,高傲地仰起脖子:「你砍我吧!我並不懼怕死亡,父親說得沒錯,你們支那人最野蠻了。」

日本人輕生死,動不動就要自殺、殉情,故而打起仗來也不要命。秦北洋不殺女人,不殺孩子,更何況女孩子。他收起唐刀,帶著九色一走了之,將小女孩留在竹林裡。

剛在雪中走了幾步,一回頭,小女孩骨碌碌滾下山坡。

秦北洋下去救她,九色跟著一起滾落,渾身沾滿雪球,變成大白狗。名叫光的女孩,看到這頭幼獸就笑了,徑直要騎到它的背上,馬上被秦北洋拽下來:「喂,這可不是被你騎的馬。」

「哎喲!腳疼。」

光站不起來。秦北洋幫她檢視腳踝,看不出毛病,日本人冬天把腿露在外面是老風俗了。

秦北洋將她背到肩上,女孩很輕,不成負擔,九色還在前頭引路。

子夜的雪籽,穿過樹冠縫隙,細密地落上睫毛。女孩頭靠他的脖子,髮絲摩擦耳垂,呵出熱氣,宛如秋霜貼著毛細孔。

「喂,你多大了?」

「十二歲。」

「你家住哪裡?我送你回家。」

她頓了頓說:「東京,我是偷偷從家裡逃出來的。去年,母親死了,父親新娶了繼母,我討厭他們。」

「你一個人從東京離家出走到京都?像你這樣的小女孩,不怕被壞人賣到妓院嗎?」

「那你是壞人嗎?」

「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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