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頭問秦北洋：「你餓了嗎？」

秦北洋餓極了。

三人走出竹林，與月光同行，回到京都郊區的街道，坐進了一家居酒屋。

羽田大樹認識老闆娘，點了京都本地清酒、牛肉壽喜鍋。夜半時分，只剩這一桌客人。秦北洋顧不得額頭的疼痛，對著牛肉大快朵頤。

日本飲食，不像中國人濃油赤醬，而以清淡為主，尤其關西，秦北洋卻甘之如飴。自從九歲進了地宮，他再沒好好吃過東西，個頭長這麼高，全拜家族遺傳。平日他不捨得花錢——每分錢都是安娜匯來的啊。留學生宿舍裡，就數他最寒酸，幾乎頓頓飯糰，偶爾吃學校便當。

那位神秘的歐洲人，摘下鴨舌帽，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年紀在三十到四十之間，一雙大手，十指細長有力——這是一雙能工巧匠的手，自然異於常人，卻無法駕馭東方人的筷子，嘗試幾下只能放棄，讓老闆娘拿了湯勺代替。

「他不懂日語？」秦北洋好奇地問羽田大樹，「他是什麼人？」

「這是一個秘密。」

「掃麗。」

秦北洋回了一句日式英語sorry，發音慘不忍睹。

吃飽喝足，歐洲人先行告辭，他就住在對面的小旅館。

羽田大樹終於暢快地說話了：「北洋，恭喜你啊，京都大學可是日本第一流的大學。」

「我還要在第三高等學校讀三年高中才能升入京都大學呢。」秦北洋想起少年時在地宮蹉跎數年，中學都不曾讀過，讀三年預科也算是補課，「我們用日語對話吧。我要找每一個機會鍛鍊口語。羽田先生，您管我叫hata，因為您的姓氏也是hata。」

「但這不是巧合，羽田這個姓氏，來自秦姓。」

「我們是本家？」

羽田大樹自斟自飲：「應神天皇年代，秦始皇第十五代孫弓月君自百濟東渡日本，成為渡來氏的重要一支。秦氏受日本天皇重用，散發出惟宗、島津、長宗我部等名門大族，羽田家亦是其中之一。」

秦北洋想撇清這莫名其妙的親戚關係：「可我並非秦始皇后代，我家世代為工匠，從沒當過帝王將相。」

「所謂秦始皇后代的說法，不過是牽強附會。北洋，你可知徐福的傳說？」

「秦始皇求長生不老之藥，派遣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尋找蓬萊仙山，從此一去不返。」

「不僅三千童男童女，還有士兵與工匠。當時墓匠族傳人，正為秦始皇修造陵墓與鎮墓獸，被賜姓為秦，長子留下繼承家業，次子跟隨徐福出海，在日本傳承秦氏血脈。」

秦北洋心中詫異，眼前的日本人竟跟自己一樣是墓匠族後代？

「羽田先生，您也會做鎮墓獸？」

「古墳時代，日本曾有氣勢恢宏的皇陵，是否有過鎮墓獸？不得而知。後來，歷代天皇受佛教影響改為火葬。墓匠族在日本無用武之地，鎮墓獸的手藝也失傳了。」

「嗯，中國無論皇帝與平民都是厚葬，這才是鎮墓獸存在的基礎。」

羽田又點了一份壽司：「我家從秦氏改姓羽田，江戶時代成為鉅商，經營中日航線。羽田家族是墓匠族的分家，我們的宗家則在中國。當我見你在達摩山上屠龍，你後頸的鹿角形胎記，已確信你是秦氏家族。」

「你也有胎記？」

「只有中國的秦氏主脈宗家遺傳了胎記，而我們日本秦氏並無此印記。」

秦北洋心想，墓匠族在中國都快絕種了，祖父以下三代單傳，自己是一根獨苗。這回狼狽逃竄到日本，碰上兩千多年前分家的闊親戚，心中百般滋味，不禁慘然道：「我這樣落魄的窮親戚，可高攀不上日本的貴公子呢。」

羽田大樹推了推眼鏡架：「我們同為秦氏後裔，你是中國最優秀的工匠傳人。」

「現在可以說了吧……那個歐洲人是誰？」

「工匠聯盟。」

「什麼？」

「他姓施密特——工匠聯盟的守門人。」

「施密特？」秦北洋記得小學時候的德國老師就是這個姓，「德語原意是工匠。他祖先的職業肯定也是工匠，所以姓了施密特。千年以來，他依然是個工匠，就跟我家一樣。」

「正解。」

「‘工匠聯盟’是什麼？‘守門人’又是什麼玩意兒？」

「別小看了‘工匠’這兩個字，西洋文明中的工匠具有極高的意義。」

羽田大樹用手指蘸著清酒，在桌上寫了一個英文單詞——

mason

「石匠？」

秦北洋還記得英文課單詞表裡的這個詞兒。

「原意如此，衍生出來的意思更厲害。」

羽田又用清酒在mason前面加了個free。

free-mason

「自由石匠？這又是什麼？」

「以後你會知道的。」

「守門人呢？」

「工匠聯盟的重要職位，又稱執劍人，負責守衛聯盟大門，手執鋒利的出鞘之劍，保證唯有聯盟會員才能通過大門。」

「越來越邪乎了。」秦北洋自然想起那夥刺客，「歐洲人也搞這一套？羽田先生也是工匠聯盟的成員嗎？」

「很遺憾，我身上沒有手藝，沒有資格入會。」

「那麼山本教授呢？他可是日本機械學的大師啊。」

「不，他也沒有資格入會。」

「那得多厲害的工匠才具備這個資格呢？」

面對咂舌的秦北洋，羽田大樹指了指他的鼻子。

「我？」

「嗯，秦北洋，你是中國最後的皇家工匠傳人，具備加入工匠聯盟的資格。」

「算了吧，我是天煞孤星，不適合跟人扎堆抱團。」

秦北洋悶掉最後一口清酒，面色微醺：「那個守門人洋鬼子用十字弓打我時，我看到弩機上有個奇怪的標誌，好像是一隻眼睛，鑲嵌在金字塔裡。」

這種有神秘標誌的，比如象牙柄匕首上「彗星襲月」螺鈿圖案，秦北洋認為都非善類。

「工匠聯盟的標誌，十三世紀就存在了。」

「他千里迢迢從歐洲趕到日本，到底來看什麼？山本教授的秘密實驗？」

「靈魂機械體。」

「果然如此……」秦北洋捏起拳頭，壓低聲音問，「是不是中國的鎮墓獸？」

羽田大樹語焉不詳，又是一臉神秘兮兮：「此事切切不可洩露——兩個半月後，舊曆正月初一，我再來京都找你，到時就知道了。」

京都子夜的居酒屋，窗外突然響起爆竹聲，驚得羽田摔碎了酒杯。

秦北洋警覺地衝到居酒屋門口，街頭擁出好多人，到處是日本話「萬歲」……

歐洲傳來電報——1918年11月11日，德國在貢比涅森林簽署投降協議，持續四年的大戰結束了，人們歡呼日本躋身世界五強之列。

秦北洋想起落後的北洋中國，揉著發紅的眼眶說：「中國也勉強算是戰勝國了。」

「接下來，就是棘手的山東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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