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東海上的清晨,太陽血流如海。
東海達摩山,被逆光澆灌成黑色剪影的孤島,猶如一尊浮出海面的鎮墓獸。島民們聚居在漁港邊的村落,石頭壘成的古老房子,海藻覆蓋屋頂,猶如長眠於海底的沉船遺骸。
小木被囚禁在達摩山北側的秘密山洞。
山洞很深,當年每個被海盜綁架的倖存者,都以為自己要前往地獄。山洞盡頭,是個地窖。最深處有口深潭,通往最近的大海。
這是小木的監獄。
地窖裡的時光太漫長了,猶如盜墓失敗,墜入封閉的地宮。每天有人來送食物,總是醃魚或海菜,偶有撒上鹽的飯糰,配一小罐淡水。隔著鐵欄杆,他看到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孩,小麥色皮膚,碩大的腳丫,就差在腳趾間連上蹼,頭髮經常溼漉漉地盤在頭頂。
她說起海中潛水的歷險,吃人的大章魚,沉船裡的死人骨頭與珠寶首飾。偶爾遊過黑暗海底,發現被秦北洋屠殺的那條惡龍——鎮墓獸的屍體,竟還發出鬼火般的光,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復活。
她沒有名字,人人都叫她海女。
他誇她的名字好聽,而他叫小木,她也誇他的名字好聽。
小木的毛髮不旺,但在關了那麼久,也留出一頭長髮,滿嘴鬍鬚。每隔兩天用海水洗頭,搓去身上老垢,倒有終南山隱士般的仙風道骨。
海女發現盜墓賊小木還挺漂亮的。
他說,你的眼睛和頭髮更漂亮。
不是甜言蜜語。她的雙眼像珍珠般明媚,頭髮又好似深海水藻。如果赤身裸體潛水,就像中華白海豚——這是她被歐陽思聰相中的緣由,達摩山的海盜之王,上海灘青幫老大,獨獨迷戀上了故鄉的海女。當她為歐陽思聰誕下兩個兒子,他決心帶她去上海,讓她成為海上達摩山的女主人,但她永遠都沒能等來這一天。
小木說起盜墓的故事,遙遠的大陸,中原大地,遍佈不計其數的古墓,三千年來星羅棋佈在人們腳下。他把挖墓說得精彩紛呈,渲染種種詭異與靈異傳說,棺槨裡稀奇古怪的寶貝。海女猶如身臨其境——每個女孩都禁不住這麼一嚇,又都好奇地要聽下去。
最讓人驚奇的故事,就是挖掘白鹿原唐朝大墓,證實了鎮墓獸的存在。他不僅親眼見到鎮墓獸,也看到了傳說中的唐朝小皇子。
他看著海女的雙眼,絞著自己的長頭髮:「我不喜歡女人。」
「我才不信呢。」海女噘起嘴巴,「你沒有碰過女人?」
小木沉默良久,想起在秘魯輪船上的日本少女。
「男人和女人,不是天經地義的嗎?你早晚會娶媳婦,會知道女人的好。」
「可我要在這裡關一輩子,直到死。殺了我吧,求求你,水裡下毒也行……」
「你哭什麼?我最討厭男人掉眼淚了。」她脫下上衣,像潛入海底那樣裸著胸,貼著地窖鐵欄杆,「你哭起來就個小嬰兒,像我的兩個兒子,只要一吃我的奶頭,他們就不哭了。」
燭光下的地窖,兩朵暗紅色的花苞,不為人知地徐徐綻開,又不為人知地默默凋落。他湊上去,有些害怕,彷彿有毒的花刺。但他看到海女的雙眼,又像深海遊過的龍鱗。
海女的手伸入欄杆,撫摸他的脖子與後背,一如哺乳時拍打孩子,以免噎著。她親吻小木的額頭,最後是四片嘴唇的碰撞……
地窖每天都會上演一遍這個遊戲,海女與小木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她從未開啟鐵欄杆,她仍是忠誠的女看守,而他是終身監禁的囚徒。
達摩山的四季風光壯闊秀美,可惜關在山洞的小木感知不到,除了觸控海水深潭的涼熱。
這一天,山洞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但不是一個人。
小木開始大聲呼喊救命。
突然,燈火照亮地窖的鐵欄杆,露出一張有著刀疤的右臉——刺客阿海。
小木看到了十五歲的阿幽,腦後梳一根油光滑亮的大辮子,裹著一件小碎花的青色土布襖子,就像農村的童養媳大娘子。還有刺客脫歡、留著黑鬍子的老刺客……
他們回來了。
鐵欄杆上的銅鎖被鋸斷,刺客們將小木從地窖拯救出來。
他緊緊抱住阿海,流著淚說:「阿海哥,我日思夜想苦等著你們。」
「小木,快走。」
刺客們抓著他的胳膊往外衝。
而阿幽黑洞般的瞳孔,讓小木有重新墜入墳墓的恐懼,他們要帶自己去哪裡?
他想起海女說過的一個秘密,只要轉動石壁上的燈臺……
燈臺就在右手邊,他突然掙脫阿海,用力轉動燈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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