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還記得嗎?火燒達摩山的那一夜,有個印度巡捕發現了你。我砸死他,救了你。從此以後,你必須帶著我逃亡。」
秦北洋捶胸頓足,最近半年多,自己竟成了刺客們利用的工具。
「阿幽!」
歐陽安娜按捺不住了,刺客們殺死了她的父親歐陽思聰、火燒海上達摩山,讓她從公主淪為平民。她兩眼通紅地要衝上去,卻被齊遠山死死攔住。
阿幽坦然面對,彷彿下一秒就要被殺死:「對不起,安娜姐姐。」
「國會議員曲靖和被刺殺,你們趁著我追蹤唐朝小皇子棺槨,在陸軍部大院外將我打暈。」
「哥哥,你本有機會逃脫的,但你有復仇的執念。」
秦北洋腦中再次閃過那個夢,感到頭痛欲裂:「我失蹤了整整一百天,所有記憶被刪除,只剩下一個古怪的夢。我究竟去了哪裡?」
「對不起,哥哥,天國是真實存在的,那不是夢。」
「不是夢?」秦北洋覺得自己要瘋了,「我真的去了天國?」
「我還會再帶你去的。」
「最後一個問題,小皇子的棺槨——它在哪裡?」
阿幽沉吟片刻:「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
「我可以相信你嗎?」
昨天,阿幽欺騙了小徐,說金仙洞下埋著烈性炸藥,最後竟是耍他的。誰又能保證,她現在這些話都是真的呢?事實上,她從六歲那年起,就欺騙了秦北洋。
「當信則信,不信則不信。」阿幽淡然一笑,女鬼般邪魅,「哥哥,阿幽這條賤命,是在九年前被你撿回來的。我的命,只屬於你。若要為你父母復仇,請現在殺了我。」
面對慢慢走近的十五歲女孩,秦北洋抽出唐刀喝阻:「不要過來。」
「死在哥哥刀下,阿幽三生有幸。」她把脖子湊近唐刀,「渡過忘川水,走上奈何橋,喝完孟婆湯,願來生,我們再做兄妹。」
秦北洋手中的唐刀,卻墜落到地上。真冤家也。
「我不殺女人!何況你還未成年。走吧,若能逃出生天,就此各奔天涯。此生不要再有瓜葛。再讓我遇到那夥兒刺客,我還是會親手報仇的。」
「諾,哥哥。」
就此約定,沿著暗河往下游走去。
還是九色開道,依次是齊遠山、歐陽安娜與阿幽,秦北洋握著唐刀殿後。
地下暗河的溶洞,蜿蜒綿長,卻沒有石灰岩的鐘乳石,讓人懷疑是人工開鑿,還是別的某種地質奇觀?
走了一天一夜,一行人餓得不行,秦北洋跳下水去,捉到幾條鹹水魚。無法生火,就做成生魚片,分而食之,倒也能墊飢。
齊遠山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兒,掏出兜裡的護照和去日本的船票,幸好沒被水泡爛,卻擔心誤了開船日期。
歐陽安娜看著頭頂的溶洞問:「你說我們這是走到哪兒了?會不會一直走不到頭,就這樣餓死了呢?」
「天津。」秦北洋跑到了前面,「我是在海河邊長大的。」
果然,暗河盡頭響起海浪的洶湧聲。他和九色往前衝去,空氣中充滿大海的味道。
隔著一道貝殼組成的沙堤與大海相匯,秦北洋第一個重見天日。
千年前的傳說是真的,房山墳王村大墓底下,果然有個通往渤海的「海眼」。
齊遠山倒在泥沙灘上,大海如同灰色幕布展開,遠方有冒著黑煙的輪船……
天津,大沽口。
碼頭上停著一艘飄揚太陽旗的輪船,同時張貼著對秦北洋的通緝令。
齊遠山才搞清楚時間,核對兜裡的船票——就是眼前的日本輪船,半小時後開船。
秦北洋拍拍好兄弟說:「遠山,你快上船,別耽誤了留洋的大事兒。」
「不,北洋,這附近都是士兵,你要往哪裡逃呢?」
他看著天津海岸線上的荒灘:「我已習慣東奔西逃的日子,天無絕人之路。」
「我有一條路——你拿著我的船票與證件,反正我倆的年齡、體形完全一樣,相貌嘛,單看照片也差不多。被清廷和北洋政府通緝的政治犯,都是東渡日本逃亡的。只要上船,你就自由了。」
「遠山,你……」
齊遠山爽朗地笑起來:「沒事兒,大不了下個月再去日本,名額少不了我的。」
「北洋,遠山說得沒錯,你快上船吧。」安娜踮著腳尖說,「切記,你是達摩山伯爵。百萬白銀的主人,你要保護好自己,不要輕易身犯險境。」
秦北洋的眼眶有些溼潤,他摟了摟九色的赤色鬃毛:「九色,隨吾東渡扶桑乎?」
小鎮墓獸點頭,腦袋蹭了蹭主人衣角,無論天涯海角,它都會跟隨下去。
最後,秦北洋又看了一眼阿幽。
她不再是十五歲的小姑娘,而是刺客們的主人。她一聲不吭,該說的話,早已說盡。
秦北洋跟齊遠山交換了衣服,拿到船票和護照,還有十幾塊銀圓。兩人再度擁抱,臉頰相貼,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安娜在他耳邊叮嚀了一聲:「北洋,保重。」
這一聲,似乎又回到半年前的上海吳淞口一別,秦北洋的眼眶發紅,緊緊握住她的手。兩人的右手各自滾燙,分泌著油脂與汗水,似乎要燒穿彼此的掌心……
此時無聲勝有聲,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少年的背影。
他將三尺唐刀藏入一根扁擔,挑在肩上走到大沽口碼頭,「大狗」九色緊隨左右。士兵檢查過「齊遠山」的證件和船票,他就此矇混過關,登上輪船舷梯。
秦北洋擠上船舷,九色也把兩個爪子扒上欄杆。數百米外,荒涼的渤海沙灘,兩個少女與一個少年,向他揮手告別。
三聲汽笛長鳴,輪船緩緩開出碼頭,投奔入蒼茫的渤海灣。一輪金色落日流著血,緩緩沉入華北平原的荒煙深處。
十八歲的秦北洋,一千兩百歲的九色,吹著夾雜沙礫的燥熱西風。再回首,滄海茫茫,這是一千七百年前曹操「東臨碣石,以觀滄海」的奇觀。
人生從白鹿原唐朝大墓起,到天津德租界,再到西陵地宮,周遊帝都與魔都,此番竟要遠渡日本,告別赤縣神州故土。「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嘆零丁。」還欠兩句,未到悲壯時刻,不宜早早讀出。
大沽口,安娜再也看不清他的臉了。她吻著左手中指的玉指環,這是秦北洋送給她的地宮禮物。琉璃色眼眸,滾動大顆淚珠,高聲唱出李叔同填詞的《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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