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太短暫了，一個月後，酷暑將至。

安娜挽著秦北洋的胳膊在京城漫步。她穿著一條藍裙子，自來卷的髮絲垂在耳邊，青春美嬌娘的容顏，惹得男人們紛紛回頭觀望。更讓人們驚歎的是，這姑娘竟然挽著一個小工匠，他那身剛勁的工匠裝束，彷彿剛從屋頂或房梁爬下來。

他將安娜送到百花深處衚衕，又跟十五歲的阿幽妹妹打了招呼，便出了衚衕口。

齊遠山與小郡王正在等他，並給秦北洋準備了一匹黑駿馬。小郡王帖木兒騎著白馬，有其祖鐵木真彎弓射大雕的風骨。齊遠山也騎著匹棗紅馬，三人相約今日一起玩耍，並且還不能告訴女生。

三個未及弱冠的少年，騎著三匹上等的蒙古馬，在夕陽下並轡而行。

秦北洋還是頗感彆扭：「多謝小郡王的好意，但我不習慣宴飲笙歌，你們兩個玩得盡興吧。」

齊遠山惆悵地說：「北洋，再過些日子，我們就將見不到了。」

「你要去南方打仗了？」

「下個月，我就東渡扶桑留學，攻讀日本陸軍士官學校。」

「是‘北洋之龍’王士珍給你安排的？」

秦北洋立刻猜到，齊遠山點頭：「不錯，我是公費留學生，一切費用由北洋政府支出。我知道你不喜歡日本，但這所陸軍士官學校，卻為中國培養了不少英雄人物，蔡鍔、蔣百里、許崇智……」

「小徐將軍也是日本陸士畢業的。」小郡王縱馬上來，「學成歸國後，遠山兄弟，你就有資歷在北洋軍中擔任團長以上官職。今晚，我要為你餞行。」

齊遠山斜睨著小郡王，心想這個蒙古貴胄不簡單，就讀北京大學歷史系，先混入中國最頂尖的同學圈；結交前往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公費留學生，又能打入北洋軍閥的關係網。再過五到十年，小郡王的朋友圈必將盤根錯節，為飛黃騰達打下基石。故而寒門難出貴子，只因為社會精英的系統自成一格，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秦北洋也知道些許「潛規則」，便拜託後臺堅實的小郡王，幫他打聽老爹秦海關的下落。

到了前門大街大柵欄，轉向西邊小巷。月上柳梢頭，男女各色人等，熙熙攘攘。他們下馬步行來到一條衚衕深處，掛著大紅燈籠的宅門口。

「這是何地？」

秦北洋隱隱不安，小郡王微笑道：「莫怕，進去便知道了。」

一進門就有若干婦人與茶房圍上來，扯著三人進入廳堂。這地方佈置得富麗堂皇，席間已坐滿各色貴客，有洋裝的年輕人，也有戴著瓜皮帽的遺老，但多是一本正經的中年男子。

看到滿桌的酒水，秦北洋更是渾身不自在，悄悄問齊遠山：「這到底是啥地方啊？」

「八大胡同。」

秦北洋就要往外走，卻被小郡王死死拽住：「北洋，你若走，便是不給我面子，難道我倆又要打一架？」

齊遠山也給他倒了酒，勸他坐下來聊聊，人生相聚不易，聚一次，少一次呢。

「上賊船易，下賊船難。」

秦北洋頹然飲了一杯。小郡王大大方方說：「過去八大胡同多是相公堂子，男孩遠遠多於女孩。庚子事變，八國聯軍偏愛妓女，更有名妓賽金花的故事，相公堂子才改成娼妓青樓。」

「可你小小年紀，怎的對此如數家珍？」

「二十年前，戊戌變法，我父王進京給老佛爺上貢賀禮，路過八大胡同，認識了一位蘇州名妓。百日維新第一天起，父親就為她住在這棟樓內。等到慈禧太后殺了戊戌六君子，我父王花了三千兩白銀為名妓贖身，帶回鄂爾多斯，封為側福晉。兩年後，我出生了。」

「你是八大胡同妓女的兒子？」

小郡王淡然一笑：「照道理這卑賤出身，怎能成為郡王世子？父王還有二十幾個老婆，給我生了十二個弟弟、九個妹妹。可正室大福晉不能生育，我這排行老大的庶子就成了繼承人。當年，我媽在這妓院以詩詞才藝出眾。她逼我讀書寫字，教我一口蘇州話，背《唐詩三百首》與《南唐二主詞》，又給我請留過洋的老師。幾年前，我媽過世，我還挺想她的。」

「你比我走運，我媽因為生我而死。」

「同病相憐。」

廳堂裡鼓瑟齊鳴，有人奏響蘇州琵琶，江南絲竹，繡樓上傳來咿咿呀呀的歌聲……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一群姑娘穿著漂亮的綢緞衣裳下樓，但絕不暴露身形，裹得嚴嚴實實，頂多露出三寸金蓮的繡花鞋，殺傷前清的老狀元、老榜眼們無數。

秦北洋頭一回看到紙醉金迷的京城夜宴，卻不敢去看女孩們濃妝脂粉的面孔。

「唐朝流行的古曲，常在宴飲中由侍妾演唱。我等可勿錯過大好少年時哦。」小郡王從袖子裡掏出幾十塊銀圓，賞賜給各位姑娘，「可別小看了青樓，也是藏龍臥虎之地。袁世凱年輕時屢試不第，寄居上海書寓，幸有蘇州名妓沈氏資助，走上飛黃騰達的仕途，日後這位娼妓竟成為中華民國大總統最寵愛的沈夫人。更別提兩年前，就在這八大胡同，蔡松坡將軍與小鳳仙的故事，斷送了袁世凱的皇帝夢。」

話音未落，姑娘們又圍著這一桌唱起歌謠：「燕婉情你體留戀，我這裡百年預約來生券，切莫一縷情絲兩地牽。如果所謀未遂或他日啊。化作地下並頭蓮，再了前生願。」

「說曹操，曹操到！這段歌詞，就是小鳳仙為蔡鍔所唱的。」

小郡王繼續撒出銀圓，沉醉一夜風光。秦北洋頗為注意四周人等，剛才聽到「藏龍臥虎」四字，在這樣的高階青樓裡，必然也有軍政界的要員。

與此同時，隔壁一桌，三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對話——

「今兒個我在此做東，大家不醉不歸，別管家中的母老虎。」

說話的是個中年人，面白無鬚，穿一身華貴的綢緞袍子，手指上戴著好多玉石，向著身邊的兩個男人頻頻敬酒。

「兄弟客氣啦。買一張國會議員的選票，還不如買八大胡同姑娘的一夜呢。」

這個年紀更長，留著一臉大鬍子，豪爽地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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