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安娜卻皺著眉頭想起殺害了自己父親,屠殺了秦北洋全家的那夥刺客:「老師,中國現在還有這種刺客教團嗎?還有阿薩辛的天國花園嗎?」
「那是六七百年前的歷史了……如今是中華民國,二十世紀,朗朗乾坤,哪來的這種兇殘的刺客團伙呢?」
安娜卻是不依不饒:「二十世紀的中華民國,不是還在軍閥混戰、諸侯割據嗎?猶如春秋戰國,晚唐藩鎮。」
「打住。」王教授轉換了話題,「同學們,今日我們有幸請來舉世聞名的大漢學家——保羅·伯希和先生。」
課堂走進一位年約四十的外國男子,戴著法國軍官的高筒帽,胸前彆著勳章。
「同學們好,歐洲正在進行殘酷的大戰。如今,我是法國駐華公使館陸軍武官次官,回到熱愛的中國,繼續發掘文明瑰寶。」
出乎意料,伯希和能說一口流利的北京話。
「伯希和先生,聽說十年前,您將敦煌莫高窟不計其數的古代文獻經卷運到巴黎,您不覺得這是對中國文物的一種盜竊行為嗎?」
提問的是鄂爾多斯多羅小郡王,身為蒙古王位的繼承人,並不畏懼法國公使館武官次官。安娜悄悄豎起大拇指。
「帖木兒同學!」王家維的面子掛不住了,「提問要懂得分寸!」
「無妨。」伯希和撇著小鬍子微笑道,「這位同學,可是帖木兒大帝的後裔?」
「不是,那個跛子帖木兒是亂臣賊子。我姓孛兒只斤,黃金家族成員,成吉思汗後裔。」
「七百年前,蒙古帝國所過之處,無不生靈塗炭,文明毀滅:金、西夏、南宋、花剌子模、阿拉伯哈里發、基輔大公國……‘敦煌遺書’在西夏初年被埋入藏經洞才躲過劫難。我帶到巴黎國立圖書館的六千多卷寫本,既是中國的財富,同樣屬於世界。與其讓這些珍寶毀於戰亂與貪婪的軍閥,成為野心家的陪葬品,為何不進入最好的圖書館,為歷史研究與人類文明做出貢獻呢?」
伯希和的這番話,有理有據,倒是讓小郡王一時語塞。
突然,歐陽安娜用流利的法語問:「伯希和先生,請問一句,待到將來中國富強安定,法國是否會歸還這些寶物呢?」
「很高興聽到美妙的法語。」伯希和對這十八歲姑娘刮目相看,「我想,一定會歸還的。」
「好啊。」終於打回圓場,王教授頗為高興,「承伯希和先生吉言,我輩同學定當努力讀書,為中國之振興。伯希和先生,聽說您正在北京參與考古挖掘,能否透露一二?」
「北京房山有座大墓,最近遭到盜掘,中法聯合考古隊正在進行搶救性發掘。這座大墓非富即貴,可能埋藏有重要的鎮墓獸。」
「鎮墓獸。」王家維向同學們普及知識,「中國古墓葬中常見之明器,保護墓主人的靈魂不受地下鬼怪侵擾。鎮墓獸通常為獸的身體,上半身則有獸面、人臉、鹿角等不同形制。春秋戰國,諸子百家的年代,鎮墓獸盛極一時,發展出了幽冥世界的職官體系,亦如周天子建立的秩序。」
「教授,您親眼見過鎮墓獸嗎?」
「我見過楚國大墓出土的鎮墓獸,還有碩大無朋的鹿角,外形詭譎恐怖,別說是放在地宮,就是放在我們這間教室,都會把你們嚇得股慄。」王家維得意地說,「古人把鎮墓獸做得面目猙獰,帶有濃烈的巫術色彩,也是對於死後世界的想象。那個鹿角啊,我永生難忘。不過嘛,關於鎮墓獸能防盜墓賊,甚至可以吃人的傳說,純屬無稽之談。」
聽到王家維武斷的說法,歐陽安娜忍不住說:「教授,我見到過吃人的鎮墓獸。」
課堂一片譁然,安娜身後的小郡王舉手:「報告教授,我也見過活的鎮墓獸。」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大漢學家伯希和也一本正經地說:「我有位好朋友在上海,也是大畫家高更的侄子,他親眼看到過真正的鎮墓獸。」
「皮埃爾·高更。」
歐陽安娜用法語說出這個名字,伯希和微笑道:「世界真小,這位小姐,我猜你是從上海來的,家中必定藏有不少古董吧。」
想起被燒光和洗劫一空的海上達摩山,安娜另開話題:「伯希和先生,我們幾個學生代表,能跟王教授一起去參觀您的考古發掘現場嗎?」
法國男人對漂亮姑娘總是有求必應:「明天一早,我在房山長溝鎮墳王村大墓等你們。」
下課後,歐陽安娜回到人間四月天的北大校園。
她總覺得有人在屋頂偷看她,驟然抬頭,唯見瓦楞上的青草隨風擺動。
安娜習慣性地抬起左手,親了親中指上的玉指環——半年前,波濤洶湧的長江上,秦北洋送給她的禮物。
「見此玉指環,便如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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