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這件事始終複雜又難以捉摸,一男一女在最年輕的時候因為激情作出衝動決定,而後被法律與道德捆綁終身。於是,要求伴侶付出一輩子的忠誠,就成為了困擾無數圍城中人的心病。
孫涵涵見到周斌想要發問,身體下意識微微後退了一小步,慌忙的間隙仍舊迅速瞥了他一眼,此刻周斌依然正坐,雙手支在桌面上十指交扣,在雙手之後,是被手指擋了的小半張臉。
他的眼神透過被告桌,直直射在不遠處的孫涵涵證人席位上,他沒有看她的眼睛,也沒有看她的鼻子。談話時注視一個人的眼睛代表真誠,注視鼻子代表禮貌,他死死盯著的卻是孫涵涵的髮際線,給她壓迫,眼神帶了譏誚:
「三個問題。第一個,請問證人,什麼叫做不正當關係?」
「這……」名詞解釋題,孫涵涵求助性地看了一眼法官。
周斌接著對法官溫聲開口:「既然證人提供證言表述我們之間存在不正當關係,我需要確認一下證人是否瞭解不正當關係的真正含義。」
「我…我不知道什麼叫做法律上的……不正當關係…」孫涵涵怯生生回答,聲音小得像一隻羊。法官看出了周斌的意圖,不耐煩地向孫涵涵替周斌解釋了一下問題:「不正當關係是指夫妻關係之外的性關係,請問證人,你與被告是否在當事人婚姻存續期間發生過性關係?」
周斌滿意對法官點了點頭,看向孫涵涵。
孫涵涵瞬間漲紅了臉,呆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回答起來:「……有。」
周斌牽了牽嘴角,繼續第二個問題:「那麼,我想問,幾次?」
孫涵涵猛地抬頭狠狠瞪著周斌,眼眶全是淚。她這才反應過來,周斌在報復——他知道出軌的事實板上釘釘,此時他不過是想借提問抖落出更多的不堪細節,告訴法官、告訴書記員、告訴曾誠以及對方律師——你,孫涵涵,是個蕩婦。既然他已經一無所有,又何必要給她留任何顏面?
「蕩婦」之稱,是一個男人對女人最輕易也最下作的羞辱。
法庭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孫涵涵身上,她此刻方才明白,這裡才是她的審判庭。無論有多委屈多決絕多可憐,「第三者」在這個社會里始終帶著原罪。只要揹負這樣的稱號,任何一個人彷彿都有權利朝她吐一口唾沫,當你被扣上小三的帽子置於陽光之下,就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過街老鼠。沒有苦衷,只剩淫賤。
曾誠也皺了眉頭,悄悄問了身旁的代理律師:「他這個問題有什麼訴訟策略嗎?」
代理律師緩緩搖了搖頭,也是一臉疑惑:「除了讓孫涵涵難堪,我想不出有什麼別的策略。或者是…」猶豫了幾秒開口:「他也想刺激你,讓你傷心?」
這回曾誠反倒笑了:「刺激我?遲了。現在只有少給我分家產才能刺激到我,軌都已經出了,還在乎幾次?真要在乎,也不至於離婚了。」
代理律師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又聽曾誠開口:「如果只是讓孫涵涵難堪,你阻止一下吧。」
律師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把人弄來當證人,不就是要讓人難堪的嗎?
而此刻曾誠看著不遠處的孫涵涵,她低著頭,憋著一股氣般滿臉通紅,嘴唇微弱又不停地顫抖著,可以看出她今天出門前特地化了淡妝,仔細搭配了衣服和鞋子,認真燙了頭髮,像每一次出街時候一樣認真,卻沒想到迎來的是一場心理與尊嚴的審判與凌遲:一對夫妻將對失敗婚姻的怒火全部都撒到了她的頭上。
第三者固然可恨,但她們也尤其可憐——任何一段出了問題的感情本應該是夫妻雙方的責任,但沒有一個人會優先反省自己,他們率先傾向於把所有的恨意與過錯都透射到外來者身上,由第三者揹負不幸婚姻的全部指責。
他們習慣斥責著:「如果不是你,我們不會離婚!」
但事實卻是:哪怕沒有她的出現,你們也未必幸福。
孫涵涵的手緊緊拽著一把隨意從桌面上找到的原子筆,拽到指節泛白,指甲嵌入肉裡,大腦一片空白,她不敢看場上的任何一個其他人,只是死死盯著周斌,眸子裡的淚水流光百轉,從委屈到痛恨到歇斯底里。
正當曾誠的律師打算以「被告所提問題與本案無關」為理由替孫涵涵解圍時,孫涵涵忽然像是想通了什麼,豁出去了般大聲脫口而出:「幾次你不知道嗎?這個問題問次數,下個問題呢?問尺寸?問時長?問你行不行?!」
全場一愣,沒想到平日溫溫柔柔的孫涵涵竟然這麼剛起來。
只見孫涵涵冷冷一笑,狠狠擲了手中的筆到桌上,瞪著周斌噼裡啪啦連珠炮吐了一串話:「真要問這麼細,我也就認真答了。可是答案好像對你不是很友好啊周律師。一次要怎麼算?三分鐘以上嗎?呵,這麼算的話可能沒幾次。吃藥算嗎?不算吧法官,吃藥作弊的哦。我也是可憐瞎了眼被你迷惑,出軌的不是你嗎?你來問我幾次,老糊塗了嗎?周斌你可真不要臉,老牛吃嫩草,體能差、尺寸小、每晚都吃藥!……」
周斌的臉越來越綠,幾個律師沒想到會有這麼一齣,紛紛瞪大了眼,本想趕緊調整出一個平靜的表情,卻擔心放鬆了臉部肌肉就忍不住笑出聲來,頗為驚歎地看著文弱的孫涵涵紅了眼吐葡萄皮一般對著周斌流利又瘋狂地發射火力。書記員不知如何記錄,一臉為難又暗含八卦的興奮,好在法官經驗豐富些,見孫涵涵扯得越來越沒邊,趕緊開口穩住了場面,瞪了周斌一眼:「被告問完了嗎?」
「……問完了。」周斌順了好久的氣,才能正常回答法官的提問,他哼了一聲,扭過頭坐在椅子上,想罵孫涵涵粗俗,卻一想,明明是自己先開了這個粗俗的頭。
孫涵涵卻越戰越猛,彷彿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了,一邊紅著眼大聲說著話,眼淚簌簌往下落,像是小時候調皮搗蛋被家長打怕了的小孩,繼續朗朗開口:「法官,但我還沒說完。既然站在這裡作證,有幾句話我必須要說,對,我是他們倆婚姻的第三者,我知道你們都看不起我。我當初認識周斌的時候不知道他已經結婚,後來他答應我會離婚。對,我愛慕虛榮又幼稚透頂,我看上他的事業有成,以為憑藉自己的年輕好看就能和他在一起。我的確介入了他們的婚姻,但我,我不認為我是他們離婚的原因。我撐死了是一面照妖鏡,照出他們夫妻離心的真相。」
「曾誠姐為什麼非要和周斌離婚?不是因為周斌出軌了我,而是她通過老公出軌這件事情知道自己愛上了一個多麼不值得愛的人。她的丈夫怯懦、自私,想要享受齊人之福,年輕時候吃軟飯發家,事業有成了就出軌,偷偷早就買了房,一邊哄著老婆做試管嬰兒,一邊在外面花錢泡小姑娘。什麼便宜都想佔,卻什麼付出都不捨得。」
「生活裡哪有那麼多的真愛?周斌對我從來都不是,對自己老婆也不是,他愛的只有自己。以前平平淡淡沒經過考驗,也就湊合了一輩子,但凡遇上患難見真情、誘惑見真情,出了個隨隨便便的第三者,就可以發現這二十幾年的婚姻本質如此不堪一擊。法官,這兩個人已經沒什麼感情了,您就判離了吧。至於我…」孫涵涵看向曾誠,點頭:「再次表示對不起,我的的確確介入了您的家庭。你想要的懺悔與答案,我已經給你了。但其實,換個角度你應該謝謝我,謝謝我的出現,替你及時認清了這個所謂的枕邊人。離婚挺好的,小說裡像你這樣的女人,一個人過得反而更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