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南一愣。然後聽孫涵涵說:「父母就是孩子的起跑線——我如果選錯了父親,我的孩子就輸在起跑線上了。」
最後何知南想了很久,只好問孫涵涵:「那你愛他嗎?我說的,就是最純粹的那種,一個女人對另一個男人的愛。你愛他嗎?」
孫涵涵沒有回覆了。
這個問題有點難答。她覺得到一定年齡之後,愛情的邊界越來越模糊。但本來愛情就是一個人價值觀的綜合折現。無論起初接近一個人時,是看上他的錢、他的地位、還是他的臉…歸根結底,是他的身上有吸引你的地方。這些特質,構成了他的一部分——「有錢」和「有才華」、「顏值高」一樣,都是優點,都會影響他們的性格、生活方式以及脾性還有品位,甚至「有錢」往往還比「有顏值」更長久一點。
所以孫涵涵不會像那些當婊子還要立牌坊的女人一樣說我喜歡的是有品位、受過精英教育、舉止優雅的出色男士。她很直白地承認她喜歡周斌很大程度是喜歡他的錢,以及被錢堆砌出來的一切冠冕堂皇的優點。
但也只是喜歡。畢竟有錢的人太多,她想好了,必須要等到那個獨一無二的、最適合自己的有錢人出現,她才會捨得去愛。如果那個人確定是周斌,她就願意愛他。
可何知南接著回覆了,彷彿不怕被痛恨一般直白。她說:「哦我知道了,你不愛周斌,你愛的是他的錢。」
過了一會兒手機那頭彈過來孫涵涵的回覆,她一點沒生氣似地又問:「那你呢?你確定你愛高鵬?」
計程車一路開著,從機場直接到淺水灣,進了市區又出了市區,兩旁景色又逐漸開闊起來,一旁是藍綠色的海,另一邊是紅黃土崖上佇立著的森森建築,筆挺高聳在茂密林間,建築密度比市區稀疏許多,樓與樓之間隔著叢林還有高大的棕櫚樹的葉子,也有幾戶人家露著青白色的欄杆,花木蕭疏的。靠海一點的地方是沙灘,這個季節仍有人在海邊玩鬧,笑聲遙遠,何知南卻覺得他們的歡樂聲能隔著車玻璃傳進來,心情也變好了。
在北方肅殺冬天裡待久了的人,見到了熱帶就覺得喜慶、放鬆,想起自己的假期,而淺水灘是再適合度假不過的地方了。
高鵬家在影灣園,暫時是租的,也曾誇下海口打算買下,可惜香港的豪宅是有價無市,真要買,不是豪擲人民幣就能管用。人到了一定程度會發現錢能辦到的事情越發有限,但對於另一部分人而言,光想想錢已經能辦到,就足夠驕傲。因此,何知南此刻乘車開過,想著高鵬家的錢足以買下一間豪宅,竟然不知不覺有了幾分巡視領土的神氣。
人到了一定年齡就會變得狡猾。就連在談論愛情這樣的問題上都有許多解法。何知南此刻,前所未有地相信自己是需要高鵬的,她絕對不可以離開他的,因此她可以對自己說,愛的本質不就是一種需要?
「當然,我愛他。」她回覆孫涵涵,她很想把此刻影灣園的景象錄製成一個全方位的小影片發給她,可又會顯得自己此刻說的「愛」不夠單純。
好在,孫涵涵沒再回復她。
高鵬給了密碼和門牌,也事先和物業打過招呼,何知南一路順暢經過庭院與山林,哪怕是冬天,南方始終是處處綠色掩映的,一幢幢建築像嵌在山林間的瑪瑙、貝殼,靜謐的,給觀者肅然起敬的味道。她知道香港地價寸土寸金,可目之所及這片地方,對於土地的奢侈、浪費遠遠超過了北京。
有物業專門領著她走,一身職業套裝就身價不菲,小腿細細的套著黑色粗跟高跟鞋,制服領口上仍露出一小節白淨脖子,頭髮油油在後腦盤著一個低髻,全副妝容的臉。每隔一個拐角就輕輕停下,再伸手示意何知南方向,說一聲「這邊請」,營業性質的笑容和眼神。何知南拖著箱子從小徑跟著走過,竟然格外小心起來,怕露了怯,又不斷說服自己放膽了些,一個聲音在心裡說「這也不過是個服務人員,工資沒準還不如你多呢!」又有個聲音在心裡小聲說:「可她在淺水灣工作,見過多少有錢人和明星!」胡亂想著,每一步都邁得慎重起來。
樓宇間有一處地方是泛著粼粼波光的,應當是不遠處有游泳池,折射日光。她也不敢多張望,倒顯著自己沒見過世面似的。然後物業小姐止步,在電梯前替她摁了樓層,又問:「是否需要陪您上去?」
何知南趕緊客氣搖頭說:不用,辛苦,再見。
電梯裡也是幽幽的香味,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大理石紋地毯,步履無聲。到達高鵬家門前,何知南發了微信:「我到你家門口了。」
高鵬秒回了密碼,說:「直接進來吧,我不在家。」
輸入密碼後,推門一片黑暗。然後出現的畫面,何知南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十多個陌生的男男女女從屋子的角落冒出來,她甚至沒法在第一時間找到高鵬,就見各色人舉著噴花噴筒香檳就往她身上招呼,齊齊整整又十分喜慶地喊出了一聲:
「hey!surpr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