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沒有行人,冷風捲著幾片枯葉和塑膠袋從她腳邊掃過。
她碎步跑進小區,小道旁枯木成排,花壇裡一片蕭索。
一排排單元樓門口的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一個接一個應聲而亮,照著她細細長長的影子縮小又拉長。
半路手機響,是媽媽的電話。真是不合時宜,她煩心地接起。
「星啊,還沒回家呢?」
「回了。」她心情不好,實在不想講話。
「怎麼聽見風聲,在外頭?」爸爸插了句話。
「小區裡。」
「今天加班了?」
「嗯。」她悶哼一聲。
媽媽有所察覺:「心情不好呀?」
她頓時就不高興地就揪了眉毛,已不耐煩:「沒有。」
「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跟媽媽講講。」
「說了沒有!」她煩躁地摳頭髮,積壓一路的怨氣快要忍不住。
那頭還在輕哄:「星啊,要是有什麼不高興就跟媽媽說說,是不是和同事——」
「你能不能不要再問了!」紀星陡然尖銳道,「工作的事問什麼呀?你什麼都不懂就不要亂說行不行!」
媽媽囁嚅:「就是問一下——」
「有什麼可問的?你知道什麼呀就問來問去的!每次打電話都問,每次都問!煩不煩吶?!」
她一通怒火,那頭頓了一頓,又好脾氣哄道:「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你別不高興啊,你早點上樓休息。對了,吃晚飯了吧?」
「吃了!」
「誒好好好,那先掛了啊。」
電話結束通話,紀星看著安靜下去的手機,喘著氣。前一秒還惱火,可下一秒想著另一端的爸媽,瞬間又內疚又心疼。她用力抓一把額頭,覺得自己真是個混蛋。在外頭受了氣就往父母身上撒。
開啟微信準備給媽媽發一條語音,卻看見白天留的幾條資訊:「星啊,下班了給媽媽打個電話啊。」
她看到過,但忙忘了。
強忍著鼻酸打字道:「對不起。」
媽媽打字慢,過了一會兒回覆:「沒事。你累了。早點休息。(微笑)晚安。」
她眼睛霎時就溼了,吸了好幾口冷空氣才把那份心酸壓抑下去。
她低著頭,繼續在冷風中前行,走進自家單元樓,靴子沉沉地踏在樓梯臺階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緩慢。
感應燈一層層亮起。
她家在頂層六樓。
要不是房租便宜些,她也不會選那麼高。每天累死累活地回家,還得爬一道天梯……
頂層感應燈亮,一道人影出現。
邵一辰插著兜站在她家門口,看著她。燈光灑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落進他眼底,星星一樣閃閃發亮。
紀星驚呆:「你什麼時候來的?」
他沒說話,只是微笑,朝她伸出雙手。
她幾步跑上樓梯,一下子撲進他懷裡,抱住他還帶著寒冷冬夜氣息的身體,鼻音嗡嗡道:「我以為你明天才來找我!」
邵一辰吻了下她的頭髮,說:「想早點兒見到你。」
她撲在他懷中,眼睫一下子就溼透了。
今天還是完美的,真的。
紀星不高興:「你站哪邊的?」
「這不是站哪邊的問題。從他的角度看,他有現成的前端和後端資源,而且成熟成功,自然想把這些資源拿出來佔據絕對控股權。」邵一辰說,「這對你不是壞處,背靠大樹,你可以輕鬆很多。」
紀星皺眉:「我幹嘛要靠他呀!」
「我只是希望你能輕鬆點,別那麼累。」
「要輕鬆那不要自己幹啦。我就是不想什麼都他說了算,這跟在廣廈上班有什麼區別?換種方式給人打工。」
「還是有區別的。你有股份呢。」
紀星忿忿地白了他一眼。
邵一辰道:「好好,我不說了。投資慢慢拉,彆著急。帶你出去看電影吃晚飯,放鬆一下。」彼時他坐在紀星房間的陽臺上曬太陽,拿起手機準備買票搜餐廳。
紀星坐在地毯上看手機,卻是在查閱資料,她抬起頭,蔫兒道:「我今天不能出門了,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我得給銀行補交資料,貸款申請到現在都沒批呢。而且後天要見一個投資商,見他之前,我得把引資方案重新做一遍。」她翻了翻被韓廷批得體無完膚的檔案,一臉愁雲。
邵一辰過來坐到她身邊:「不看電影,那也得吃飯吧?」
「叫外賣吧。」紀星嘀咕,「我真的不想出門,好多事兒呢。……對不起啊,週末你來陪我,我卻沒時間陪你。」
「沒事兒。」邵一辰說,還打算明天帶她去看櫻花的,「你安心做事,我陪你待著就行。」
然而,一番忙碌之後的效果卻不太理想。
紀星星期一一大早將補交的材料遞去銀行,工作人員是位比她年紀稍大的女性,接過資料隨便看一眼,就扔在一旁的紙摞上。
紀星輕聲:「你好,剛才那份是我的補交資料。」
櫃員頭也不抬,看著電腦:「知道。」
「不用單獨放在一邊嗎?那摞紙是別人的申請吧,不會弄混嗎?」
「不會。」
紀星還想確定一下,見櫃員臉若冰霜,話吞了下去,轉問:「那大概什麼時候能批下來?」
「能不能批得看流程。」櫃員尖尖的下巴往那摞紙一挑,「你看見了,都是今天收到的申請。銀行又不是救濟所。」
紀星臉上紅了一道,較勁似的說了聲:「謝謝。」
櫃員沒回話了,瞅她一眼。
她轉身離開時,背後傳來一聲自言自語:「切,固定資產都沒有。沒錢創什麼業啊。」
紀星從銀行出來時,覺得自己臉皮都掉了一層。她沒工夫過多地糾結自尊心問題,還得打起精神趕去約定的酒店見投資商。
那位投資人是栗儷介紹的,某公司老總,姓吳,約莫四十歲,戴一副框架眼鏡,面相端正,身材挺直,很有精氣神。人收拾得乾淨整潔,態度彬彬有禮,眼睛笑起來彎成一條縫。
紀星對他初感印象不錯,聊了沒一會兒,把準備好的資料遞給他看。
吳投資人看得很仔細認真,忽說:「你和栗儷是校友吧?」
「是。」
「你們學校出人才啊。」他嘆道,「年紀輕輕就敢闖敢拼。」
紀星不好意思笑道:「就年輕折騰一下,過幾年怕沒這麼大膽了。」又問,「我聽栗儷說,您也是做醫療這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