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開會前,進來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妝容精緻,面容姣好,一身黑色針織長裙,身材高挑修長。眼睛掃一眼室內,微微一笑,從容不迫地在眾人注視下走到會議室角落的一處椅子前坐下,等待開場。
室內一時鴉雀無聲,大氣不出。
誰都沒料到老總曾荻會來。
紀星不禁多看她一眼,心想自己三十一二歲的時候能否到她這地步——擁有一家已步入正軌的新型創業公司,且是有實力有發展前景擁有行業尖端科技的公司。
想想都覺得相當困難。
她書讀得早,現在24歲,可也快25了。三十而立,還有五年多的時間。可她沒車沒房還月光,最近的生活目標是多拿點兒年終獎,外加拿個優秀員工明年好升職。如果按部就班這麼下去,她到30歲時,最多沾到高層管理的最下層。而那已經屬於精英階層,相當優秀了。
能三十歲做到曾荻這個程度,必定是極端優秀,鳳毛麟角。
一番思索,紀星驚懼地發現,她雖然畢業名校,能力超群,跟同事們橫向一比,站在頂端;可縱向一看,山外有山,她腳下只是塊小土丘。她遠非「鳳毛麟角」的那類人。
忽然間就有些小喪氣,隱隱慌張。
讀書時沒考慮這些問題。進入社會才發現,想要掙很多錢,太難了。難如跨越階層。
成天自詡「精緻girl」有什麼用?
什麼精緻girl?
揹著lv擠地鐵,塗著ysl租老破小,穿著maxmara過月光生活的精緻girl?
她從未覺得現實竟如此諷刺。
陳松林正要介紹,曾荻抬手打斷,示意不必。
會議很快開始。
大老闆的突然造訪起了一定的刺激作用,會上不少人踴躍發言,想給老闆留下好印象,但大都圍繞「dr.小白」現有功能進行闡述,沒什麼創意。
坐在後排的曾荻面不改色,從容聽著一堆廢話。她猩紅的指甲蓋撥弄著手機,偶爾低頭在螢幕上打幾個字,像在跟人聊天。低頭時,耳垂上的祖母綠墜子閃出幽幽的綠光。
陳松林見狀,臉上掛不住了,掃視一圈後,忽問:「紀星,有沒有什麼想補充的?」
紀星一直有想法,但想法很私人,也不適合在這個層面的會議上講。可今天老闆來了,反而能發揮一下。她委婉地說:「我不知道合不合適,貌似不是我這級別該考慮的。」
陳松林來了興趣:「討論會而已,有什麼都放心大膽地說。」
「那我說了。」紀星道,「我們公司目前的重頭精力在ai診斷和資料庫建設上。但是人工智慧醫療領域這塊兒,國際上前有谷歌deepmind,後有ibm智慧城市,國內還有個東揚醫療的doctorcloud,有幾十年研究歷史。而我們……」她聳聳肩,「競爭壓力挺大。不是挺大,是巨大。其實我們有能迅速發展起來的強項,customize!結合智慧的私人化和定製化,這是未來醫療的發展必然。因為醫療行業的特殊性,資訊化私人定製的要求會更迫切。我們的強項在資訊和製造,何不加以利用呢。比如我們現在正在給dr.小白做的牙科疾病診斷,在現有基礎上多加一層製造工藝進去,轉變模式也做定製器材,利潤能翻倍吧。說到底,在未來,所有的生產製造商都會變成服務商。」
眾人皆一臉謹慎無言:紀星這是在開董事會呢?還是把公司當成她的理念試驗場了?
陳松林表情晦暗不明,沒贊成也沒反對。
紀星說完,還意猶未盡地補充了一句:「況且符合工業4.0的國家規劃,還能申請政策傾向和稅減支援。」
陳松林觀察著曾荻的撲克臉,揣摸不準,咳嗽一下,說:「想法很有意思。但就像你說的,這是方向決策的事,不適合討論。……你有想法,還是值得鼓勵的。」
曾荻沒說話,若有似無地笑一下,起身出去了。
陳松林沒再多說,討論會繼續進行了一會兒,沒有實質性的東西,就散了。
會後,紀星去茶水間衝咖啡。同事林鎮也在,說了句:「沒經驗吧,你得罪領導了。」
紀星一愣:「曾總?」
林鎮搖頭:「她那位置的人是不會跟底下小人物生氣的,級別相差太遠。」
那就是……
她低聲:「不至於吧。」
「不至於?大老闆過來視察,先不管你那番話說得對不對,至少有條有理,視角獨特。你一小工程師表現得比部門主管還出風頭,是個人心裡都不會太舒服。最關鍵吶,你提的問題,讓他無法回答。贊同吧,和公司理念相悖;不贊同吧,誰知道未來會不會採用?」
「……」
他這一分析,紀星頓時也知失策。只想著在大老闆面前表現,哪裡想到這層關係。
林鎮見她茫然無措,又安慰道:「小事兒。別往心裡去。以後注意就行。」
紀星卻沒法不往心裡去,不僅因為陳松林平日對她相當好,更因為他是她直系上司,掌管生死。
職場一言一行,當真如履薄冰。
紀星很快找了個理由去彙報工作,跟陳松林對接聊了會兒。見他還和往常一樣和煦,便鬆了口氣,猜想是想多了。
「還不快走!」旁邊有人小聲提醒紀星。
有那麼一瞬,紀星本能地想用力一蹬,逃離現場。可看到那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外賣小哥一臉恐慌,分外可憐,她心生憐憫,腳使不上力了。
路人沒有停留,他們或麻木或同情地回頭看一兩眼,繼續他們的路程。
3,2,1……綠燈熄滅。
紅燈亮,飛速來往的車流擋住去路。
外賣小哥回頭,嘴唇發白,說:「你別走啊,千萬別走。」
「……」
紀星突然害怕起來,她哪裡有錢賠保時捷?!要是被送外賣的纏上就慘了。她頓時後悔又懊惱,剛才不該心軟,就該衝過去。
錯的是那個打電話的男生,刮車的是外賣小哥。她實在冤枉。
內心翻江倒海之際,保時捷車門開啟,副駕駛上下來一個西裝筆挺身材高大的男士,他關上門看一眼刮出的大口子,眉毛皺起來,衝外賣小哥低聲道:「你怎麼騎車的?」
小哥抓著送餐的摩托,嘴巴抖索幾下。可憐的小夥子居然嚇得一句話說不出。
紀星前一秒還在後悔,這時卻腦子一熱,脫口而出:「不怪他!剛才一個男的騎車亂撞,我躲了一下,小哥也躲了一下,就撞車上去了。可那個人跑掉了。」
她語速飛快,一邊描述一邊比劃。快遞小哥也趕緊插嘴,急切描述當時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