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暖氣很足,卻也偶有隧道里的冷風湧過。
紀星面無表情看著對面的車窗玻璃,黑色的玻璃窗映出她的臉龐,年輕女孩的神情呆滯而麻木,早上化的淡妝此刻應該不在了,只剩蒼白的臉頰,無神的雙眼,和眼睛下的黑眼圈。
一張臉又幹又枯,毫無生機。
她盯著那張陌生而熟悉的臉,看著,看著,突然之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苦累和憤怒,累到毫無緣由地突然想哭。
她咬緊牙關忍著,鼻子卻越來越酸。
分明這一天沒受委屈,也沒發生什麼讓人承受不了的大事,可她就是覺得她快要崩潰了。
好累,明明沒做什麼事,怎麼會那麼累!
突然,隔壁車廂傳來女生的哭泣,是剛才那個女生,輕輕的抽泣聲在車廂裡迴盪。
紀星忽然就沒了淚意。往那頭看一眼,那女生正不停拿手背抹著鼻涕眼淚。
到站了。
紀星走過去,遞給她一張紙巾。
「謝謝。」她嗚咽。
紀星搖搖頭,下了車。
出了地鐵站,寒冬的冷風直湧。
她裹緊大衣,凍得瑟瑟縮縮。
巷子裡沒有行人,冷風捲著幾片枯葉和塑膠袋從她腳邊掃過。
她碎步跑進小區,小道旁枯木成排,花壇裡一片蕭索。
一排排單元樓門口的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聲一個接一個應聲而亮,照著她細細長長的影子縮小又拉長。
半路手機響,是媽媽的電話。真是不合時宜,她煩心地接起。
「星啊,還沒回家呢?」
「回了。」她心情不好,實在不想講話。
「怎麼聽見風聲,在外頭?」爸爸插了句話。
「小區裡。」
「今天加班了?」
「嗯。」她悶哼一聲。
媽媽有所察覺:「心情不好呀?」
她頓時就不高興地就揪了眉毛,已不耐煩:「沒有。」
「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跟媽媽講講。」
「說了沒有!」她煩躁地摳頭髮,積壓一路的怨氣快要忍不住。
那頭還在輕哄:「星啊,要是有什麼不高興就跟媽媽說說,是不是和同事——」
「你能不能不要再問了!」紀星陡然尖銳道,「工作的事問什麼呀?你什麼都不懂就不要亂說行不行!」
媽媽囁嚅:「就是問一下——」
「有什麼可問的?你知道什麼呀就問來問去的!每次打電話都問,每次都問!煩不煩吶?!」
她一通怒火,那頭頓了一頓,又好脾氣哄道:「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你別不高興啊,你早點上樓休息。對了,吃晚飯了吧?」
「吃了!」
「誒好好好,那先掛了啊。」
電話結束通話,紀星看著安靜下去的手機,喘著氣。前一秒還惱火,可下一秒想著另一端的爸媽,瞬間又內疚又心疼。她用力抓一把額頭,覺得自己真是個混蛋。在外頭受了氣就往父母身上撒。
開啟微信準備給媽媽發一條語音,卻看見白天留的幾條資訊:「星啊,下班了給媽媽打個電話啊。」
她看到過,但忙忘了。
強忍著鼻酸打字道:「對不起。」
媽媽打字慢,過了一會兒回覆:「沒事。你累了。早點休息。(微笑)晚安。」
她眼睛霎時就溼了,吸了好幾口冷空氣才把那份心酸壓抑下去。
她低著頭,繼續在冷風中前行,走進自家單元樓,靴子沉沉地踏在樓梯臺階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緩慢。
感應燈一層層亮起。
她家在頂層六樓。
要不是房租便宜些,她也不會選那麼高。每天累死累活地回家,還得爬一道天梯……
頂層感應燈亮,一道人影出現。
邵一辰插著兜站在她家門口,看著她。燈光灑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落進他眼底,星星一樣閃閃發亮。
紀星驚呆:「你什麼時候來的?」
他沒說話,只是微笑,朝她伸出雙手。
她幾步跑上樓梯,一下子撲進他懷裡,抱住他還帶著寒冷冬夜氣息的身體,鼻音嗡嗡道:「我以為你明天才來找我!」
邵一辰吻了下她的頭髮,說:「想早點兒見到你。」
她撲在他懷中,眼睫一下子就溼透了。
今天還是完美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