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金字塔底下的人(no.293no.297)
上飛機前,我收到了餘淮的簡訊,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我已經記不得我們一家三口有多久沒有待在一起了。
「咱們這是進人民大會堂了嗎?」我仰頭看著高高的穹頂,我爸被逗笑了。
「不去。」
程巧珍把一厚沓資料都交給我。
「我要考編導系,可到現在連分鏡頭怎麼畫都不知道,」我聳聳肩,「臨時抱佛腳的結果是被佛蹬了。」
報名結束後,她帶著我和我爸媽去坐公交車,我媽得知要去的地方在南四環,坐公交要倒三次車之後差點兒暈倒,揚手就招了輛出租。
不開燈的公交車裡,霓虹燈和車燈都被窗花扭曲了,光怪陸離地折射在車頂上,像是它不打算帶我回家,而是要帶我逃跑。
在北京的最後一個晚上,正好是我的生日。我爸媽帶我去了「老莫」吃飯。這家餐廳我在王朔的小說裡面看到過,後來在家裡和齊阿姨一起看一部叫的電視劇,裡面的年輕人也常常聚集在這裡,這裡是那個時代的身份和洋氣。
我媽想了想:「他說你以後是個穿制服的,可能是老師或者公務員,而且你是帥才不是將才。」
腦海中時常會浮現出程巧珍住的那個農村小院,凹凸不平的牆面,泛黃的報紙,素色大花的床褥,院子裡套著一段髒兮兮的橡膠管的水龍頭,以及接著橡膠管流出的水刷牙的一臉疲憊的美術生和他們的家長……
到北京的時候是晚上七點,我們排了二十分鐘的隊才打上車。酒店在鼓樓附近,我和我媽住一間,我爸住一間。我們放下東西之後去吃了烤鴨,九點前就回到了酒店,因為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分別趕去兩所學校的報名會。
這是什麼意思?覺得女兒指望不上了,開始指望佛祖了?我被我媽氣笑了。
我們聊得特別投脾氣,幾分鐘內就把各自的家底都交代清楚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家裡整理行李,準備乘傍晚的飛機和我爸媽一起去北京。
我在北京有四所學校的考試,所以向張平請了兩個星期的假,看樣子,我的生日也要在北京度過了。
這是我們一家人第三次一起去北京。前兩次都很開心,我不知道這一次會怎樣。
程巧珍講話有一點點山東方言的口音,讓我想起我奶奶。
兩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
也許面對孩子,她也沒辦法現實起來了吧。
「你小時候,有一次你外婆帶你去拜佛,有個大師還給你算過命呢,我覺得挺準的,不如去拜一拜吧。」
「你要是信得過叔叔阿姨,不如搬東西到我們住的附近吧,我們給你找家好一點兒的招待所或者快捷酒店吧,阿姨出錢。這荒郊野嶺的太不安全了,你出趟門還得坐那麼遠的車。」
「哪裡奇怪?」我問。
程巧珍正蹲在地上從自己的大書包裡往外翻資料,聽到我媽媽關心的詢問,一抬頭,笑得特別甜。
我媽擦著頭髮走過來,也鑽進被窩摟著我。我閉著眼睛裝死,腦袋裡橫衝直撞的是各種情緒,我怕一睜開眼睛,它們都會衝出眼眶。
記得從程巧珍租住的小院回酒店的一路上,我媽坐在計程車後排攬著我的肩膀,一直在嘆息。我以為自己早就過了因為看勵志故事而熱血沸騰的幼稚年紀,卻在見到程巧珍的那一刻,明白了自己的成熟是多麼的脆弱和矯情。
我洗漱完就窩在**發呆。我爸沒讓我帶任何數理化的複習資料來北京,他說孩子太累了,放鬆兩個星期,死不了的。
程巧珍說得沒錯,北京是個很奇怪的地方,南四環外就是一片雞鴨遍地走的鄉下。我們偶爾會經過一片菜地,騾子和驢都在路邊安靜地歇著。我媽的表情越來越奇怪,可能是害怕上當受騙。程巧珍渾然不覺,每到一個路口就給司機指路。
該說「對不起」的是
我啊,我太急於想要讓你開心,更急於想要成為能走進你內心的人,急不可耐地要撕破你辛苦偽裝的堅強麵皮,這何嘗不是一種自私。
有些是想往自己的上一層突破,有些是不想掉落到下一層,固若金湯的金字塔裡湧動的暗潮,是不是就叫作慾望。
我自嘲地笑笑。以前總覺得自己最可憐,然而這趟來北京,我學到了很多東西,雖然說不出來,但在心裡醞釀著,一些念頭像是要破土而出,只是不知道會開出什麼樣的花。
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了要給我最寬鬆的備考氛圍,他倆見面之後一直和和氣氣,沒有拌嘴。
「硌得慌倒沒有,就是有時候沒睡在正中間,板子突然就翻起來了,大半夜的把我嚇一大跳。」
你好、謝謝、對不起,再見、拜託、沒關係,客套詞救了我們多少人的命呢。
我媽其實也不是很瞭解這些,但是作為一個知識女性,她還是努力瞎掰了一番:「將在帥之下吧,將軍是幫皇上打天下的嘛,所以你是有統帥之才的,不僅僅是幫忙跑腿的命。這命肯定好。」
我爸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回頭對她說沒關係的,謝謝你願意跟我們家耿耿分享複習資料。
「婚姻呢,有點兒難辦,」我媽接著說,「姻緣來得比較晚,但最後結果是好的。能生兒子。」
「算命的說啥了?」我問。
「一年才招幾個人啊,這錄取比例得多小呀。」我爸感慨。
程巧珍的屋子裡唯一的傢俱是用磚頭架著幾塊長條木板拼的床。我媽看得直皺眉,問她:「你自己住?這大晚上的多不安全啊!旁邊住的都是誰,你認識他們嗎?」
我冷出一身雞皮疙瘩。我爸一擺出親切的政府公務員架勢,我就覺得特別適應不良。程巧珍和我靠在一起,我們一起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她忽然說,你覺得北京是不是特奇怪?
我們下了車,跟著程巧
珍往院子裡走。程巧珍住在一個農民院裡,石棉瓦的屋頂上面壓著不少磚,不知道是不是沙塵暴的時候被刮跑了什麼東西。好像一共有四個房間,我們進去的時候才九點半,好幾個住客剛起床,都披著羽絨服,站在院子裡的水管前面刷牙洗臉。
程巧珍倒沒笑話我:「你直接拿走吧,這個我就是輔助看看,沒啥用處了,扔了怪可惜的,也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隨口一說還害得你們大老遠送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