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世界之外(no.197no.203)
我爸和齊阿姨又各自加班,我爸發簡訊讓我去抽屜裡拿錢,晚上帶小林帆出去吃飯。
我家樓下正好新開了一家飯館,名字起得特有氣勢,叫「洲際大酒店」,進門前不整整領子都不好意思往裡邁。這個轉角的位置十分神奇,自打我十年前搬進這裡,那個臨街店面大概換過十幾個門面了,從美容美髮到洗浴中心,從夜總會再到各式大酒店……
關鍵是不管開啥都開不起來,不出半年準倒閉。
我市的美食街缺乏創新
精
神,別的地方什麼東西火了,我市就能毫無節制地遍地開花。張國榮和袁詠儀的那部《滿漢全席》火了,我市遍地「滿漢樓」;小籠包傳入北方,我市遍地「開封灌湯包」;更不用提後來的「水煮魚」了。不過,拜樓下這個流動性極強的鋪面所賜,不管市面上流行什麼,我都能等到一個不怕死的新老闆來開一家同樣的店。
「跟風跟到死」這種現象反覆了幾次,餐飲業痛定思痛,再也不敢亂上新菜式了,終於又都恢復到了「富豪海鮮大酒家」這種吹牛皮不上稅的傳統模式。
我穿戴好帽子圍巾,帶著小林帆下樓,問他是想要吃「肯德基」還是「洲際大酒店」,沒想到他堅定地搖頭,說自己想去街角買個「土家族掉渣兒燒餅」吃。
哦,對了,今年我們這裡最流行的是這個用四方牛皮紙袋包裝的「土家族掉渣兒燒餅」,又一代新食品以小視窗的形式星火燎原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我逐漸瞭解了小林帆的性格:只要他喜歡上了某種食物,他就會執著地一直吃,吃到聞其名而色變為止。比如蝦,比如掉渣兒燒餅。
「洲際大酒店有竹筒蝦,你不想吃嗎?」
林帆迅速地陷入了天人交戰中。
「要不我們先去買掉渣兒燒餅,然後再去飯店點竹筒蝦,好不好,姐姐?」
他眼睛閃亮地抬頭看我。
我知道,現在我就是他的女神。
我吃得很少。竹筒蝦大部分都留給了小林帆,自己就著虎皮尖椒和椒鹽裡脊吃了半碗米飯。
「姐姐給你!」
小林帆發現了我的異狀,大義凜然地從竹筒裡面拿出兩串蝦遞過來,雖然這樣做的時候表情甚是不捨。
「姐姐不餓,」我搖搖頭,「本來就想少吃點兒。」
「為什麼呀?」
「哪兒那麼多為什麼,吃不下呀。」
「是想要減肥嗎?」
我被噎了一下。
「沒有啊,」我搖搖頭,「你個小屁孩兒從哪兒聽說這些亂七八糟的?」
「是我同桌說她要減肥的。」小林帆咬著大蝦從竹籤子上擼下來,含糊不清地說,「她可胖了呢,我們都不樂意跟她坐同桌,要被擠死了。」
「她才多大啊就減肥,」我不忿,「你看看,你們把一個不到十歲的少女逼成什麼樣了。」
「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小林帆委屈地拔高聲音,這是他第一次跟我說起他們班級的事情,「我每天都跟她說讓她給我讓出點兒地方,讓她別把零食渣兒掉得滿地都是,她從來沒搭理過我!還笑我矮!」
我喜歡看這個小男孩急著解釋的樣子,他漸漸開始把我當親姐姐了,說話越來越隨便,再也不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躲在一邊埋頭吃蝦的小貓了。
「好吧,既然她不在乎你們怎麼說她,怎麼又忽然要減肥了?」我追問。
「我們要舉辦廣播操大賽,排佇列的時候,體育委員把她和其他幾個特別胖的男生挑出來了,讓他們不要上場了。因為她喜歡體育委員,哈哈哈哈哈哈,所以當場就哭了。」
最後一句的「因為所以哈哈哈哈」被小林帆這個還沒有被青春期擊中的晚熟孩子隨隨便便地說出來,我彷彿聽見了小胖妞玻璃心咔嚓碎掉的聲音。
「女為悅己者容嘛,這句話你知道嗎?」
小林帆整張臉都埋進了掉渣兒燒餅的袋子中,我只看到一個牛皮紙袋對我搖了搖頭。
你不懂吧,我就知道你不懂。
我懂。
我把碗往前面一推,一口都不想再吃了。
從飯店出來,我們倆去了附近的副食品商店買冰糖葫蘆吃。本來想在回來的路上就一起吃掉的,可冬天夜晚的風真是烈啊,我用圍巾把整個腦袋都蒙上了,根本沒辦法露出嘴巴,又幫小林帆也圍了個嚴實,只留一雙眼睛眨啊眨,像個小木乃伊。
終於跑進了樓道里,我趕緊把圍巾扯了下來,上面早就因為我呼吸的水汽都結了冰,越圍著越冷。
「好了好了,可以吃冰糖葫蘆了。」我把林帆的圍巾也摘下來。
「姐姐,我覺得你真好。」
在張嘴咬第一口糖葫蘆之前,小林帆眨巴眨巴眼睛討好地說。
「因為掉渣兒餅、竹筒蝦和冰糖葫蘆嗎?還是因為你又沒考好?」
林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兩級兩級地往樓上跑,把糖屑撒得滿圍巾都是。
「不是,我是說實話,」他想了想,用了一個對三年級男生來說有點兒高階的詞彙,「有感而發。」
我笑了:「那你覺得姐姐哪裡好?」
林帆陷入了讓我難堪的沉思,我不由得開口誘導他以挽回面子:「你覺得姐姐好看嗎?」
我也就只敢問問他了,處在食物鏈底端的我還能欺負誰呢?
「好看啊!」他張口就來。
「好好回答我!」
「真的!姐姐最美。」他大眼睛撲閃撲閃地說。
「哪兒美?」
我忽然有點兒期待他的答案。
「……心靈美。」
小林帆在家裡乖乖做作業的時候,我坐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發呆。
我也沒有覺得心情多麼不好。我壓根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無論做什麼都像是丟了魂兒。
我把身上的衣服都換成了家居服,然後拎著那件紅色的依戀小熊研究,為什麼就是不好看呢?這也是還不錯的牌子啊,為什麼就沒有別人的好看呢?牛仔褲倒是可以理解,我怕冷,在裡面套了兩條厚秋褲呢,每天費了吃奶的勁兒穿進去就已經不錯了,哪裡還指望它能像凌翔茜的褲子一樣鬆鬆垮垮地有型。
我的視線無意中落在衣櫃玻璃的反光上,於是爬過去仔細端詳起自己來。
不看臉,不看臉。
我最終發現了自己穿依戀小熊毛衣不好看的原因:我上身實在不瘦,手臂雖然細,可後背還是有肉的,這毛衣本來就不是寬鬆款式的,套在身上既不顯胸也不顯瘦,裡面再穿件襯衫,就更加顯得虎背熊腰了。
我憐惜地將它疊起來。你死在衣櫃裡吧,再見了。
緊接著,我不可避免地看起了臉:雖然沒她漂亮,但也算是五官端正啊,而且不怎麼長痘痘,就是有點兒粗糙。是不是面霜不適合我?是吧,每次擦完後臉上都油油的,怎麼可能好看呢?
這也是個問題。
我看得太過入神,以至於我爸回家後推開我的房門,看到的就是他女兒跪坐在地上,把臉貼近大衣櫃玻璃的奇怪姿態。
「你……你這是要幹嗎?」他問。
我沒有回答,而是盯著我爸的臉問道:「爸,為什麼有人可以不穿秋褲呢?」
我爸特別惹人喜愛的一點就是,他從來不會像我媽一樣疑心病很重。這種情況下,我媽必然會咬定主題不放鬆,一擰眉毛呵斥我:「是我問你現在在幹嗎,別人穿不穿秋褲關你什麼事兒?你照鏡子幹嗎?」
而我爸則會溫和地順著我轉移話題:「不穿秋褲可能是不怕冷吧,很多老外因為常年鍛鍊,又喜歡吃肉蛋奶類,所以體格比我們好,冬天還只穿短褲呢。」
不光轉移話題,而且還能扯很遠。
我搖搖頭:「我是說跟我一樣大的,女生,比我還瘦呢。」
我爸略微思考了一會兒:「臭美吧。」
對嘛,怎麼可能不冷呢?我深以為然。
「但有沒有可能是,她坐著私家車上學,車上有暖氣,進到教學樓裡,也有暖氣,比家裡還暖和,所以不用穿呢?」我爸提出令人信服的假設。
凌翔茜一看就是很有錢的樣子,應該是的吧,嗯。不過……
「體育課、課間操和週一早上升旗,還是要在外面站很久的啊!」我爭辯道。
「忍一忍不就過去了嘛。」我爸和顏悅色地反駁道。
對哦,上怎麼可能有沒有代價的事情!
「或者有可能她穿的是很薄的那種紅外線保暖內衣,就是電視購物上經常賣的,什麼南極人啊、逆時針啊……」
我眼前一亮。對啊,誰規定必須穿這種厚重的秋褲的?我小時候穿的還是我奶奶給我做的揹帶花棉褲呢,現在不也淘汰了嗎?科技在進步,人類在發展啊!
「爸,謝謝你!」我笑逐顏開。
我爸和我媽的顯著區別暴露無遺。他都沒問問我問這些問題到底是為了個啥,就笑笑說別坐在地上,地上涼——然後關門出去了。
下一個問題就是怎麼能繞開我媽這顆大地雷了。
我必須讓我媽陪我去買衣服。我屬虎,現在都十七了,但還沒有自己去買過一次衣服。我市的三大著名服裝批發市場我從來沒去過,因為我媽說我們班裡那些週末結伴嘰嘰喳喳地去淘髮卡、指甲油和小裙子的女生「都不正經」。
為了證明自己的正確性而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一直是我媽的拿手好戲。
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沒錢。我爸每天給我二十塊零花錢,用來坐公交和買中午飯,我每天大概能剩下十塊錢,但是每當我需要花大錢的時候一翻口袋,就會發現它們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話說回來,除週末外,每天十塊,即使攢一個月,也買不了幾件好看的衣服吧?
所以我還是得說服我媽。
讓她陪我到處逛逛倒不難,但是要無比小心地掩飾自己的真正意圖,否則我會死得很慘。
我媽從不吝惜在我身上花錢,但是我指的是吃快餐、買書、學才藝、上課外補習班,至於衣服和能拿出手的玩具,呵呵,免談。
用她的話說,我花錢不是為了讓你不學好的。
她認為,女孩子開始注重髮型和打扮是不學好——也就是早戀——的重要苗頭,所以我至今還梳著半長不短的男生頭。
其實她說得倒也沒錯啦……
我心中忐忑,開始在**翻來覆去。
腦海中一會兒是凌翔茜微微仰頭看著楚天闊的側影,一會兒又是文瀟瀟扶扶眼鏡秀氣地說「嗯,你加油」的樣子。
我要怎麼才能讓我媽媽明白,我既不是看到校花的美麗而妄圖東施效顰,也不是為了勾引一個壓根兒沒開竅的男生而去買衣服、去減肥、去變漂亮的。
即使我知道總有一天他會開竅,我也希望能他一眼看到我的變化,但真的不是,至少不僅僅是為了這些具體而狹隘的理由。
我說不清楚。
我從小學五年級開始胸部發育(雖然它們倆好像開始了一下就沒後續了),初中二年級大姨媽駕到,可直到今天,才忽然有種青春期降臨的感覺。
開始想要發光,想要和別人不一樣,想要得到一點點注意的目光,最好來自於想要的人。
雖然滿螢幕的電視節目都在教育觀眾們不能盲從,要「做自己」——可「自己」也分為更好的自己和更壞的自己,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