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β(no.158no.161)
所以,當她兩眼乾幹低頭假裝抹淚說自己爸媽兇殘冷血,一旦得知她成績不好還瞞報軍情並將家長會時間篡改到他倆出差期間,一定會扒了她的皮來包沙發。
「他倆今天中午的飛機去北京,晚上就沒啥可怕的了。」
他就不喝了,特別沒氣節。
β深以為然,點頭如搗蒜。
張平可能是被她氣得頭疼,煩躁地扯開領口的扣子,把辦公室的窗子拉開一道縫,低頭點了一支菸。
β東拉西扯,跟張平嘮叨完了她的家事和自己認定了永遠爛泥糊不上牆的學習成績,就擺出一副「我已經腦癌晚期了你能拿我怎麼辦」的表情盯著他。
「我當年是非典的幸運兒,要不是因為非典,考試題能那麼簡單嗎,我哪能考上振華?」
「是不是因為昨天張平找你家長了?」
怪不得β會想要去人才市場僱個爹。如果試用期表現良好,她甚至都可能攛掇這個爹轉正。
她早就這麼想了,其實她爸媽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卻偏要在細節上糾纏她,說白了還是不信任。
「關於這一點我可沒撒謊,我爸媽的確能扒了我的皮。」β低下頭嘆口氣道。
這話倒是真的。
我爸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齊阿姨讓我回去再睡一會兒,她來做早飯,我拒絕了,表示這是我人生揭開新篇章的必經之路。以前我常這樣突然躊躇滿志,我爸早習慣了,但我從來不會在齊阿姨面前說這麼二缺的話,而我爸近來時常和齊阿姨一同出現,所以說這種話的女兒在他眼中,的確久違了。
我當時給出的答案是:「因為菜多肉少的餃子本來就更好吃,不膩。」
β的爸爸是北京人,不知怎麼考到我們市的醫科大學來讀書,一直讀到了博士,在本地娶妻生子,近兩年又和β的媽媽一起被調回北京的醫院,只是β的戶口暫時還沒落實。夫婦倆的打算是在β高一時將她轉入北京的某所高中借讀,戶口辦好了再轉為
正式生。所以,β在這邊的中考志願是亂報的——可是,她竟然考上了振華的自費生。
「期末考試不管考得好不好,你都別再撒謊了,正常讓你爸媽來參加家長會,我會單獨找他們談一次,保證你不會被扒皮的,行嗎?」
β從小就不是省油的燈。
而張平懂得。β嬉皮笑臉的生活背後,那種找不著方向又借不上力的頹廢感,張平說的都對。
不過,當我把手泡在洗豆子的盆裡,溫暖的水沒過我的手背,我忽然理解了老舍為什麼很推崇這種樸素的勞動。人心疲憊的時候,身體總要做些什麼來讓它休息一下,忙忙碌碌中反而放下了真正令人下墜的困擾。
「你過得有這麼慘嗎,」我一邊放書包一邊問β,「幹嗎一大早上就吃泡麵。」
我們老師打的那個叉力透紙背,作業本往後翻十頁還能摸出那兩道印。
β這次真的熱淚盈眶了。
「你也算留守兒童了。」我聽到這裡不由得同情地看了一眼β。
振華也算是全國高中名校,至少比β原本轉去借讀的那一所高中要好很多。於是她爸媽當機立斷,讓她留在我們這裡讀完三年高中,高考前再去北京,正好佔一下北京高考分數線的便宜。
β的生活自由又寂寞。她的爺爺奶奶都在北京,外公外婆常年身體不佳,偏偏又只生了β媽媽一個女兒,沒有姨媽舅舅一類的親屬可以照管她。她爸媽都是大夫,醫院的工作壓力巨大,導致這對夫妻脾氣很暴躁。β這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是從小練就的,專門用來哄爸媽,順便逃避責罰,隱瞞禍患。β的父母也沒太多時間來細細教導女兒,遇到什麼事情,第一時間只會拍桌子發火。如果爸媽知道β把家長會日期謊報在了他倆去北京的時間裡,還做了假假條讓他倆填,估計都等不及聽到她篡改排名表這一項罪名,就已經把她活體解剖了。
「
總之,我必須趕在我爸媽起床之前離開家門。」
β呵呵乾笑了兩聲,放下了抹眼淚的手。
五點半,天還沒亮呢。我在廚房的節能燈光下輕手輕腳地洗大豆,淘米,內心特別平靜。
「我想做豆漿。」我連忙解釋。
本來我就是隨便一問,她這麼一說我反倒來勁兒了,立刻竄到她身邊坐下。
於是,β竟然用一種有點兒羞澀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你還是慢慢按照自己的節奏學習吧,家長會的事情,以後不要再有第二次了,這次我不戳穿你了——當然你也別把我賣了,」張平誠懇地看了一眼β,「我當班主任的,這麼做是會被你家長整死的。」
我進教室的時候,屋子裡面只有三個人,而且瀰漫著一股泡麵味兒。我掃了一眼,β正背對著我吸溜吸溜地吸著麵條。
但是絕對不會有老師認真地聽她胡扯一通自己的成長史,忍受她拽得二五八萬地說自己早晚是要去北京高考的,並在她自我放棄之後,煩躁地點了一支菸沉默,似乎真的在為這個冥頑不靈的死丫頭想出路。
張平居然抽菸,點燃了才想起來旁邊還有個學生,半吊子地紳士了一句:「你不介意吧?」
更何況辦公室裡橘色的檯燈和煩躁卻沉默的張平,讓β的心裡忽然有點兒異樣。
此時我跑到廚房一看,那臺白色的豆漿機可憐巴巴地站在角落裡。我躡手躡腳地把它拎出來,想起家裡還有齊阿姨買回來的大豆和薏米,於是摩拳擦掌地決定放手一搏。
很認真地,看了張平一眼。
直到我不小心碰掉了一個不鏽鋼飯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