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今天的理國,鄰於魏,眺於齊,為楚國抵後腰。
要想站住並不容易。
最好的結果,是理國擋住景國的第一輪攻勢,而後天下獵景。
範無術思考的是那之後的考驗。
屆時理國已不復今日的戰略意義,列國的幫助不會再有,窺伺則長期存在。
劍閣和暮鼓書院的支援就很有必要,有他們支援,梁國可不戰而得……整個現世東南自可連成一塊,那才是真正有了「王業之基」。
以禍水為大國之責,以劍閣、暮鼓書院為人才之林,三刑宮的立場也很值得期待,據東南一角,進可以視天下,退可鎖苦海,還能眺東海。
可惜他未求得。
無論劍閣還是暮鼓書院,都對理國沒有信心,他們寧願支援毫無希望的梁國。
真正讓他悵然的是,姬伯庸似乎對理國也沒有信心……
沒有信心你站出來做什麼?爭恁娘個天下!
就那麼恨姬家嗎,單純的阻道?
這般見載於史書的大人物,一念而起,卻將理國的百代基業盡付之。千萬理國百姓,乃至他們的祖輩枯骨……都要成為英雄事蹟的註解。
多少蒼生淚,鑄作英雄鼎!
站在一旁的沈詞,因其天資卓越,能夠代表理國未來,也能在此與聞國事。他有些沒聽明白,順著範無術的目光看向南夏,斟酌著開口:「南夏有天下強軍【冬寂】駐紮,還有以舊夏軍隊為骨架,這些年重新編練的六十萬南夏地方軍……那支聲名鵲起的靈族軍隊【食牛】,也在鈞義伯王夷吾的帶領下,大張旗鼓而來,正要駐於南夏。」
「南天師哪怕兵魁天下,陛下也不輸他。師明珵何嘗不是天下名將,楚國更不會坐視……」
他不解地問:「何言風雨晦元央?」
作為鳳澤理國後新生的一代,一路見證了理國的蓬勃發展,本身也在國家崛起的浪潮裡受益匪淺,到今天都可以論天下英雄。他對國家的信心,倒是滿懷。
「齊有九卒舊旅,皆天下強軍,這次駐夏,偏調新軍。新軍也便罷了,若是那支鬼軍,畢竟陳澤青親自訓練了多年,在冥土也打出名堂了。」同樣旁聽的謝歸晚,也是書生模樣,但相較於沈詞的秀氣浪漫,他更沉穩莊重一些。
這時一邊琢磨,一邊開口,聲音裡有幾分冷:「這支靈族軍隊才編練了多久?齊國這次調它過來,與其說是鉗制景國,倒不如說是來練兵,或者說隔岸觀火更準確一些……只是預防城門失火的話,調這樣一支新軍倒是說得過去。」
範無術心下嘆息。
沈詞和謝歸晚的確是國之天驕,在修行上的天賦沒話說。但生在理國,視野確然有所侷限。必要經歷一些世事才能有所成長,他之前是真的想把他們送到中央道院去學習一陣子的——也不知那不可知的未來裡,還有沒有他們長大的時間。
「虎豹之駒,雖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氣。」姬伯庸看著本國的良駒,悠悠而嘆:「齊國這支【食牛】軍,取義於此。既是說新軍食牛之勢,也是說虎太歲未成,而齊之必成……大齊新君雄心不淺啊。」
沈詞終於在這話裡聽出了別樣的意思。
齊國易鼎未久,南夏、東海、冥府、靈族,都需要時間來進一步消化。這如此清晰的一點,有識之士自能看到。
所以當下大家都公認,齊國是不願意現在就捲進六合征程裡的。他們需要拉長戰線,將已經收穫的果實,消化成結實的肌肉。要等到足夠強大,才上最後的角鬥場。
這也是齊國會在南夏支援理國,拖住景國前進步伐的理由。
但有一個問題他先前並沒有想過——倘若六合征程已經不可避免,齊人會如何取捨呢?大齊聖文皇帝一路進取到今天,那個被定義為「篡逆」的青石太子,也以六合為必得之冠冕……今齊天子,果真只會忍耐和等待嗎?
沈詞心裡想到一種恐怖的可能,一時面色發白:「景齊私下裡已經達成協議了?!」
若真是如此,南夏總督府將不再是理國的屏障,而是抵在理國家門口的槍矛!
也唯有如此,皇帝那句「風雨晦元央,不見日出之盈」才有所解。
「景國得開出什麼樣的條件,齊國才肯放棄這麼好的機會?!」謝歸晚面露驚色,卻下意識地看向了旁邊的……陳錯。
是了……蓬萊島。
也只有蓬萊島有這麼大的份量。
齊國已經掌握了東海的世俗權力,但未能實現對東海的絕對控制。就是因為蓬萊島在!
今時今日,並不只是蓬萊島單方面作為景國的支援者,景國事實上也支撐著蓬萊島。
二者共同在東海留下的長期影響力,就是這種互為倚仗的證明——雖然隨著靖海計劃的失敗,消散了大半。
今天的蓬萊島,在東天師宋淮當家做主的情況下,旗幟鮮明地支援了元央,豎起了姬伯庸的旗幟。
景國當然不會拿宋淮怎麼樣,更不會動蓬萊島。但只需要……「放手不管」。
齊國自然有徹底整合東海的需求,齊國自然會給宋淮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陳錯表情淡然,好像並不在意蓬萊島即將面對的兇險。這位年輕的大理國師,有著驚世駭俗的修為,在出仕之前,便已是下一屆黃河之會的魁首大熱。
最終他卻沒有走進中央大殿,而是來到了元央朝廷。
「我的老師曾經教過我——傲慢是生存的障礙,緊張是失敗的開始。」他溫吞地道:「這個世界有很多種可能,患得患失,就會失去一切。」
「那麼。」
他問:「既然景齊之間已經秘密達成了協議,為什麼齊人還這麼的不小心,讓我們察覺呢?」
姬伯庸看著陳錯的眼神,帶著些許的滿意,這個問題他沒有讓年輕人回答。
「齊國名將如雲,要想不被我們看出來,自有不被看出來的打法。」
「等到景軍前來,師明珵直接領著【冬寂】衝陣,邊防必開。」
「之所調【食牛】軍來,讓我們警覺,說明他們並不是真的想在這處戰場出力。」
理國的皇帝眸光幽微:「曹皆應該已經去蓬萊島了,聽說他最擅長打十拿九穩的戰爭。靖國公和靈聖王應該都已經回到現世。」
他又笑了笑:「當然,王夷吾是青壯派將領,【食牛】也有建功立業的需求——倘若理國折角斷蹄,也可以是齊國將食的肉牛。」
齊國吞東海,也不影響他們胃口好到食南域。
不過齊國的重點若是在蓬萊島,理國在南夏方向的壓力,就要小很多。
「就怕他們牙口沒有那麼好!」謝歸晚恨聲道。
姬伯庸不置可否,只是看著年輕的天驕:「謝歸晚,你這邊持節赴楚,告訴他們當下的情況,虛張聲勢已經作不得數,楚六師該有一支來!」
國與國之間,沒有永恆的敵人或朋友。
齊楚可以在妖界合作,但楚烈宗在「青石之變」事件裡的巨大「貢獻」,並不真個就抹去了。
靈族那一攤子已經分完了,南域也未妨重新再分。
齊國已經全據夏土,還要全面繼承故夏在南域的影響力。
楚國當然不能只是在後面幹看著。
他們必須要站到臺前了!
不然等到理國覆滅,景齊友好分割……楚國將陷入比黎國還要逼仄的困境。
「這種事情,遣一小卒即可。」謝歸晚肅然道:「如今大戰一觸即發,我要留在這裡,與理國共存亡。」
姬伯庸擺了擺手,並不許他拒絕:「此亦家國大事!你更熟悉楚國,此事便交予你。」
又吩咐道:「方今風波不止,道途多艱,國師送他一步。」
陳錯並不多言,輕輕一禮,便提著謝歸晚離去。
「宋淮可不是什麼軟柿子,他或是景國故意丟開的一道天雷。真正炸開的時候……會很危險。」
見得陳錯已經走遠,範無術才開口道:「關於這一點,齊人意識到了嗎?」
這個問題很有勇氣。
姬伯庸深深地看著他。
不管誰來誰去,誰想利用理國做些什麼,只有範無術,是堅定不移地為了理國。他在不同時期的艱難罅隙裡,無可奈何,又竭力地為理國爭取。
若真能元央替中央,範無術這樣的國臣,才是關乎未來的真正脊樑。
這君王的視線微微移開,最後落在了魚瓊枝身上:「安國菩薩怎麼看?」
「這些軍國大事,我一個女人家,怎麼聽得懂。」
魚瓊枝一臉懵懂,而又含羞帶怯地看著皇帝:「總之陛下怎麼安排,妾身就怎麼做……」
她倒是不怕皇帝捏死她,姬伯庸很有容人之量。
當然,她向來不會把事情往好處想。所謂「寬容」,也有可能是並不在乎。
「哈哈哈。」姬伯庸笑了三聲,隨手將帝冠摘下,放置在城垣,而後下樓去。
「朕將暫解這冠冕。今日之後,朕也甲不離身。」
「既然姬氏子孫如此靦腆,朕這個做伯祖的,不得不再三相請!」
謝歸晚前陣子去了一趟世自在王佛廟,扯楚之虎皮,為理張勢……也因此見楚之勢大,在這個過程裡受顧蚩所引導,已經暗附於楚。
良禽擇木而棲,本是常事,況且理國還如此飄搖。
不過楚國一邊與理國合作,將他姬伯庸推到臺前,一邊還在理國埋釘子,誠然是霸國常有的手段,很有幾分滴水不漏,但比之熊義禎當年……確有不同。
終究是時代變了。
世上所有的君王,包括後來的楚君,都在凸顯熊義禎的異類。
他不覺得這個世界有什麼問題。
只是……有那麼一點遺憾。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
……
蕩魔天君要等到大景文帝對弈山海道主,才敢推動計劃已久的蕩魔戰爭——「太虛陰陽界」裡,關於七恨的謀劃,可是進行了很多年。
但在他逃避變數的時候,他本身也是諸方意欲避開的變數。
他等到了時機,而在他與七恨對立的這一刻,別人也等到了時機。
景軍南下,齊軍東來,理國喚屍,楚軍北上,秦騎西出函谷關……
「當此一時!」
身披重甲的魏青鵬,像一座移動的山,碩大的光頭,反照寒光如雪。
「冰棺一夢數千載,縮手縮腳又數十年。合該有一場真正的戰爭,舒展老子筋骨!」
「與我前衝!今必拔旗也!」
在他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軍陣,跨海而來,鋪開在金宙虞洲。旌旗獵獵,繡字曰【啟明】。
舊時雪國有兩大強軍,一曰【雪刃】,一曰【凜鋒】。名字就帶著冰原的凜冽,雖然殺氣頗重,卻也昭示著並不外拓的態度。
本身便是這隻蜷起來的刺蝟,身上的寒刺。
等到洪君琰歸來立國,大肆擴軍,及至今日,便有【啟明】、【仙烏】以及【神衛】。
完全把野心擺在了明面上。
那麼多人陪著皇帝凍世數千年,懷揣著跨越時光的理想,絕不甘於圈地而自安。
便是洪君琰想關起門來自享威福,那麼多人的灼熱期待,也必然要融冰化雪,轟開那道「鎖月愁金烏」的雄關。
在雪原之外的諸國百姓眼中,黎國有負於建國時的聲勢,這些年來抓住一切可見機會,拼命地左突右衝,卻始終沒能衝出西北角……已是死地自陷。
但在黎國人眼中,黎國正在日益壯大,每一天都更強於前一天——在虞淵同秦國共建長城,承擔似於荊牧的大國責任,南下則墨雍顫顫,東出則荊國閉門。
天下即便再蔑視「西北夷狄」的人,也必須要承認,黎國是霸國之下的最強者。
而黎國百姓早就以「第七霸國」自視。
憑藉洪君琰高超的治國手段,輔以教派對人心的安撫,今日黎國,已經基本解決了「遠人」和「今人」相處的問題,改寫了不同年代冰原戰士的認知,將大家統一為「黎國人」的自我認同。
昔日之「凜冬教」,今日之「黎教」,的確給雪原戰士描繪出美好的歸宿。而洪君琰一早就勾勒了無限燦爛的「黎明」。
這些年來斬修羅,戰妖界,鬥神霄,大黎軍心可用,但確實還沒有真正碰過現世強國。
殺向方圓城的路,無非兩條。
一條是自現世穿天境,直落金宙虞洲。
一條是從黎國一貫經營的乾天堯洲出發,跨內海「荒澤」而來。
今時今日各方都在神霄世界建立了自己的私有天路,以及向諸方都開放的公用天路。但無論怎麼走,天路的動靜都瞞不過人,無法達成偷襲的效果。
所以黎國的選擇顯而易見。
當下乾天堯洲以牧國青穹神教最為勢大,楚國勢力次之,黎教再次之。
為了對抗牧楚兩方的壓力,黎國一再增兵神霄,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而軍旗一轉,即刻跨海,這便已經登陸,殺向了金宙虞洲的方圓城!
黎國早就接手了北宮恪在乾天堯洲經營的極樂郡,將雍國留在那裡的墨家機關設施生吞活剝,嚐到甜頭,視雍久矣!是飢腸轆轆。
今以魏青鵬舉【啟明】全軍在前,關道權舉【仙烏】全軍在後,洪星鑑舉教軍【神衛】,拔盡乾天堯洲積累……傾巢而出!
黎國百姓自視「第七霸國」,黎國高層卻還是清醒的,明白現在的黎國,還沒有資格貪求全佔。
無論怎麼投入神霄,守住一塊地盤就是極限。
當下既然已經決定轉戰金宙虞洲,索性便將乾天堯洲的一切都放棄,引牧楚奪肉的同時,也是為了進一步減少變數。
這是破釜沉舟的一戰!
在姬鳳洲率先開啟的六合征程前,洪君琰已不能再等。
神霄、現世、妖界、魔土……風雲遍起。
彷彿永恆巋然的永世聖冬峰,今日搖動。
彷彿永遠不打算離開的傅歡,今日抬眸。
他將長衫一拂,就此在那久坐的高崖站起。
一霎風雪為龍,又有天光剖雲似金烏飛!
數千年的堅忍和等待,彷彿只是為了這一次起身。
但有一輪明月,驟然升起,飛越極地天闕。
大荊帝國的儲君,冷月裁秋唐問雪,穿風雪而來。璀璨天光,披了滿身,像是為她加冕。
荊國或許並不在意雍墨生滅。
但絕不願意看到它被黎國吞下!
她不言不語,而所見一切都被剖分。冷月也割雪,裁秋之刀亦裁冬。
今時今日,荊黎之間,實在是已經沒有談判的空間。要麼徹底斬斷黎國出閘的希望,要麼放這猛獸入籠為生死鬥。
刀光比雪更冷。
荊國的大軍,也已經在邊界列陣,又一次西擴戰爭,箭在弦上!
然而前方飄雪,忽然光怪陸離。
雪花六瓣,瓣瓣如鏡。
飛速流動的重重光影裡,走來身披大秦侯服的許妄。
「說來也是有緣。」
他抬刀,笑問:「殿下也來賞雪嗎?」
感謝書友「、曼城」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58盟!
……
下週一見。
一直有讀者在說完結的問題,都說寧可慢些,不要太倉促。
我肯定也不想這百里之途,半於九十。
怎麼說呢,人對自己總是有過高的期待,我以為大結局的時候我應該是勢如破竹,靈感噴泉,天天爆發。
事實上天天掉髮。
目前已經把完結目標挪到四月份了,向諸位書友報告。望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