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虎頭(大年初二,恭喜發財)

姬玄貞面無表情,五指終合攏。他把崩潰的五指須彌界,握成了一塊玄鐵!

玄鐵之中,孫寅勢漸衰。

他的皮膚也裂了,他的筋絡也爆開,他已變得血淋淋,而終於無法護住盧野,感受到手上的份量……似乎在變輕。

野王城遺孤的靈魂,正在告別這個世界。

「神俠不止一人!蕩魔天君雖斬之,神俠未絕!」孫寅在竭窮餘力的掙扎中,陡然高聲:「用這個訊息,換盧野一條性命!」

天地遽靜。恐怖的末劫之雷,盤旋在五峰之間。

孫寅太瞭解景國的行事風格。

景國既然要從寧安城開始宰割天下的第一劍,這一劍下去就只有多佔或少得,絕不容許橫劍之後,砧板為空。

要想救走這一個砧上的盧野,須叫景國別有所得。

而他所透露的這個訊息非常重要。

因為神俠若有兩尊,前一位神俠的死,在事實上已經為還活著的那一位鋪平了道路。

洗掉嫌疑的他,很有可能已經在著手躍升,窺探超脫的路徑,甚至已經在超脫路上!

作為國家體制的代表,遮天蔽日的中央帝國,絕不會容許平等國的首領完成躍升。

「這個訊息確實夠份量。」五指懸峰後,姬玄貞的臉上沒有表情:「你可以活。」

「我說——」孫寅仰看著姬玄貞:「換盧野的命!」

姬玄貞的聲音靜無波瀾:「說出神俠的身份,無論是活著的那一個,還是死了的那一個……說出來,你們都可以活。」

關於神俠有兩尊,孫寅也是近兩年才得以確定。

關於神俠的身份,他只確定了一個,還有一個只是猜測。

當初他去凌霄閣,邀請當代財神繼承「錢醜」之名,也繼承那份錢醜寄存於理想鄉的理想金。

那時他提出的一個條件,就是願意幫忙追索神俠的身份。彼時的蕩魔天君,正放出話來,要找到神俠。

雖然財神當時並未點頭,他沒能借此跟蕩魔天君走到同一戰線。但對於神俠的追索,他也沒有放鬆。

現在,只要他說出他所追查的情報,他就能夠帶走盧野。

死去的那一尊神俠,是懸空寺的止惡禪師!

這件事很好驗證——只要有人敢打上懸空寺。

神俠死後,惡菩薩也不履人間。懸空寺說惡菩薩在閉死關,意求超脫,外人也無法深究。

恰恰景國就是有資格堵懸空寺山門的人,有能力拿著劍逼惡菩薩出門自證,甚至伐破所謂惡菩薩閉關的廟門,驗看他是否存在。

他非常清楚——

若有一個吞下懸空寺的理由,景國絕不會放手。立足於懸空寺,懷抱星月原,可以眺望夏地,隨時攻入齊土。

但盧野不該死,懸空寺上上下下那麼多人,又該死嗎?

孫寅張了張嘴,最後竟沒有發出聲音。

他想他或許已經說出了名字……只是他太虛弱,說不完整。

姬玄貞並不追問,他清楚孫寅這樣的人,有怎樣的意志。故只是五指握緊。

掌中玄鐵竟坍塌,緩緩凝為一隻似虎的印。

【須彌虎鎮】!

以毀滅的五指須彌界為基礎,用一尊絕巔道修,和幾近絕巔的武夫為骨架,以這不屈的靈魂為器靈,煉成直追洞天的無上法器。

當這枚虎印徹底捏成,孫寅和盧野也將在這個過程裡,血肉成泥,魂魄為煙!無論怎麼掙扎,反抗,都是徒勞。

而這漫長的過程,就是他給孫寅最後的時間。

是浪子回頭的景國天驕,還是一意孤行的平等國孤鬼?

孫寅不知言。

此印似虎而缺耳,四足伏於底座。西金之銳寒凝於兇眸,虎口吞煞而將合——

忽有一劍來!

那是一柄平直而正的劍,水紋金刃,又有琉璃脆色。

劍身兩面都有天然的緞紋形成道文。前曰「義不逾矩」,後曰「天下正客」。

它以一種「義不容辭」的姿態,分天地之野,填金甌之缺,恰恰地出現在虎口。

勢卷銅柄,意氣騰脊。它有不平之氣,它有消塊壘之鋒。它是關於俠義的,「道」的詮釋。

自顧師義死後,世間再無如此造詣的俠義之劍。

而它充滿神性,本身就像一尊神明。

若非義神之格還在白日碑裡藏奉,幾乎使人視它在此間。

虎口銜劍,遂不能合。

其時天風浩蕩,二十八宿所圍,文明沃土裡,都是人道氣息。

姬玄貞虛懸空中,五指拳握,竟然微張。右手虎口橫著一道劍芒,乃有此隙——孫寅抓著盧野凌空一躍,就消失在這罅隙裡。

「好膽!」

姬玄貞不怒反笑,根本也不去追孫寅,因為當下他有更好的目標。五指一翻,五行逆轉,金朽為木,水燃為火。那隻血肉灰敗、掌紋模糊的右手,尚還留著【萬壽歸】的殘意,但卻一把抓住了那虎口欲走的劍芒。

右手抓之往回拽,牽住了千絲萬縷的因果線。左手握拳往前轟,拳上道質顆顆,有如砂礫飛——

「陰渠碩鼠,堂皇於道。不知天律為何物,豈不見大日焚照?!」

妖界天穹本有金陽,可此刻卻有一團明黃大日,被姬玄貞的拳頭推動,橫行在文明沃土,放出億萬之光,追蹤那遙遙出劍的絕頂強者——平等國神俠!

……

壽光一線飛於天。遽而有雷霆阻,一霎又風雨鳴,乃至刀光劍影,雲月遮天。

晉王已另尋對手,景國卻不是隻來了他們。

謝元初、許知意紛紛出手,壽光遽折遽轉,終穿風雨而去。

長空一時瀟瀟,間雜幾分血色。

盧野眼前是恍惚的血,在某個瞬間,血色被撕開,然後是更加血淋淋的現實。

這是一處不知名的山谷。

應該還在天獄世界。精通醫道的他,清楚地知道,那個死死抓著他的孫寅,已經沒有逃出妖界的氣力。

他是直接被丟在了地上,臉貼著黃土,啃了一嘴泥。

他不能動彈。慢慢地將這些泥土嚥下,咀嚼那可憐的養分,才終於恢復一絲力氣。

他用手肘撐著地,慢慢地撐起半身。山谷格外空蕩,冷風颳過料峭的巖壁,像是刀尖擦過礪石,變得更加鋒利……刺痛他的臉。

寧安城怎麼樣了?孫寅……神俠呢?

孫寅就倒在不遠處。

盧野從來沒有認可過平等國,不明白作為平等國護道人的孫寅,為什麼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來救自己。

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代價的,所有的付出都等著回報。

就連一手把他養大的爺爺,都是為了利用他報仇才愛他。

素不相識的孫寅,今天做到這種程度……所求究竟為何?

呼……吸,呼……吸。盧野用力地呼吸著。

生死花傳來的力量,滋養著乾涸的武軀。

從記事開始,他就有一種神奇的能力——每次重傷垂死,都能不死。每次都能自我恢復,有時候是睡一晚,有時候睡很久。恢復之後,修為往往都會拔高。

他長期近乎自虐的修行,就是倚仗於此。

這次登頂武道,眺望絕巔,也是把生死花當做後手。相信自己可以在必然到來的打擊裡,浴火重生。

只是景國來得太快也太堅決。直接高山壓雞卵,萬鈞傾一毫,沒有給他借勢砥礪而躍升的機會。

又恢復了一點力氣,盧野開始往前爬,他爬到了孫寅身前。

所謂的「平等國大寇」,現在趴在地上,全身的骨頭都碎了,許多處血肉已成泥。也不知何來的意志和力量,還帶著他一路逃到這裡。

盧野艱難地給他翻了一個身,看到他身前還有一道劍創,那是應江鴻留下來的傷。在碎骨爛肉之中,依然保持劍刃的形狀。

孫寅定然是痛苦的,但沒有吭聲。

盧野低頭看著他。

那張可笑的虎頭面具,讓他們之間存在比現實更遠的距離。

「這個世道太糟糕了。」

「誠如趙子當年所言。我的確有想要實現但無法實現的心情,在很多個瞬間,希求志同道合者的幫助……」盧野緩了一口氣,慢慢地說:「但那個人,不是你。那條路,不是你們所求的平等。」

這樣說或許殘忍,但盧野不想騙孫寅。

他永遠……永遠不會認同平等國。

哪怕孫寅用性命來救他。

「嗬……」孫寅終於緩過一口氣來,面具之後,聲音暗啞:「你以為我是因為這種事情來救你嗎?」

「既非志同道合,又不同舟共度……我不明白,是為什麼。」盧野腫脹的眼睛,有一抹黯然。

其實有那麼一個瞬間他在想。

是不是爺爺呢?

是不是爺爺付出什麼代價,才請得孫寅出手?

但孫寅看懂了他的心思,很直接地道:「跟馮申沒有關係,我勸你也不要擅自期待。」

「他被仇恨逼瘋了……他根本不是他。現在的他,只是一個裝著仇恨的容器。」

「落在他身上的期待,都只會傷害你。」

「為什麼我這麼清楚,因為我也一度如此。」

孫寅是因為一真道已經覆滅,他的仇恨已經抹去,才從「仇恨的容器」變成今天這樣,還是他的底色本就如此呢?

盧野不知道。

他垂著眸子,問:「那麼神俠呢?他為什麼會出手。」

孫寅眼中的神光,一圈圈的渙散,這時他發出憐憫的輕笑:「我不明白神俠為什麼來。但肯定跟馮申沒有關係。」

「神俠這個人……」

他已經確定了今天出手的神俠是誰,想了很久,最後才定下評價:「很可憐。」

可是說出口後他才意識到,這個評價,好像適用於平等國裡的所有人。

誰也沒有想到,神俠會在最危險的時候出手。就連孫寅自己都意外。

平等國裡,他最聊得來的是錢醜,最敬佩的是李卯,最想殺的就是神俠。

雖然已經確認神俠有兩尊,那個轟斷他肋骨、攪碎他道則、叫他清醒一下的神俠,已經死在了蕩魔天君手裡。

或許他想殺的那一位,已不是今天的這一位。

但無論在衛郡做「斷絕超凡試驗」的是哪一個神俠,為之晦隱的另一位,本身也帶著原罪!

共用神俠的名號,也共享神俠的榮辱,共擔神俠的因果。

這是在他在姬玄貞的掌牢之中,願以神俠有二的訊息,換取盧野生機的原因。

他根本就不希望神俠超脫。

「那麼你呢?跟什麼都無關,跟平等國也無關——」盧野問:「你為什麼來救我?」

孫寅躺在那裡,只是緩緩的,緩緩地閉上眼睛,像是終於疲憊了。發出夢囈般的喃聲:「我救的並不是你。」

盧野這時候並不能聽懂這句話。

原來人死之前,的確會走馬觀花。

可是孫寅閉上眼睛,看不到自己的年少輕狂,只看到一張憨頭憨腦的喜慶的老虎面具,一直在眼前飄啊飄。

面具後面大概有個人,總是躲著他的視線。

那個還沒有車輪高的孩子,那個拿著老虎面具的孩子,那個被他錯手殺了的孩子!

他竟然怎麼也看不清面貌了。

「面具!」他忽然嘶聲,痛苦地圓睜著眼睛。

盧野伸手將他的面具揭開,看到如血的紅髮已經乾枯,那張痛苦扭曲的臉也實在衰老。

這張面具好普通,是年節時候哄小孩的那種生肖面具。

但或許是身體太過虛弱,精神恍惚,他似乎看到面具上繪著的憨頭憨腦的笨老虎,正歪頭歪腦地跳過來……嘴裡還叼著繡球,虎耳上繫著紅繩。

再一看,面具還是面具,單薄的面具,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出於某種微妙的心情,或許只是想試試合不合適,或許是想給孫寅一個安慰,盧野拿著這張面具,慢慢地往臉上放——

啪!

孫寅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然抬起手來,一巴掌將這張面具打了下來,正好拍到盧野的心口。

盧野接住他的手,不明所以:「孫寅?」

「叫我遊缺。」

這一巴掌之後,他好像忽然舒服了很多,因為痛苦而皺褶的臉,也一下子舒展開了。

他躺在地上,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盧野:「我是泰平遊氏的子孫,我乃——野王城‘淨業都統’!」

他的聲音低下來:「今日……淨業。」

不是觀河臺上睥睨天下的遊驚龍,不是平等國裡獨行其路的孫寅,是心碎野王城的遊缺。

在最後的時刻,那個道心崩潰、金身退轉、無望嚎哭的絕世天驕,終於摘下了面具。

盧野感到自己接住的那隻手,已經失去了最後的力氣。

他感到自己身前的這具軀體,竟然一瞬間就冰冷。壽走如鳥驚飛。

他還抓著遊缺的手,這隻手還按著虎頭面具在自己的心口。

他低下頭看著,透過這隻手、這張面具,看到自己的心。

他看到,一隻視壽的眼睛的紋路……開在了生死花上!

……

……

永遠不要戴上這張面具。以及——

替我走下去。去成為,改變世界的人。

……

……

今日的天獄世界,在事實上並沒有安全的山谷。

文明沃土雖然廣袤,畢竟也都各有歸屬。文明沃土之外……這裡畢竟還是妖界。

誠然孫寅遁法高絕,意志力驚人,在奄奄一息的狀態下,仍然帶著盧野逃出那僅有的罅隙,但這處無名山谷,並不是沒有別的訪客。

鬥厄主帥於羨魚,履光而來。

今日並未著甲,說明她並沒有領兵。

穿著【折枝】最新款束身武服,懸劍在腰,直脊而昂首,靜靜地站在山谷外。

在所有圍追堵截的景國人裡,她最先確定了那道壽光的落點,並及時地趕到了這裡。

但她沒有繼續往前走。

因為她的面前還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單薄的女子,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但還好好地站在那裡。像一片落葉,一張單薄的掛畫。

但她站在谷口,這裡便有了門。天風雖勁,掀不開此簾。

單衣布鞋,細眉纖冷。

她的名字……叫獨孤小。

大年初二,給書友們拜年了!

祝大家新年發大財!

週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