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法救贖自己,但想要救贖那些跟他遭遇相同的人。想要舊事不再發生。
這是他的道。
他看著徐三,說起了自己那時候真實的心情:「我本想那麼做,一拳殺死那隊妖族,就像殺死一群螞蟻。但我突然覺得……太輕易了。他們死得太輕易了。山那邊的妖,和山這邊的人,都像莊稼一樣,年復一年地生長,總是被輕易地收割。有情感有思想的生命,死亡是沉重的,不應該這麼輕飄飄的沒有分量。」
「那時候我覺得,我一拳轟死他們,和神俠殺死衛郡的超凡修士,沒有什麼不同。」
「我可以搏殺妖族,我並不畏懼鮮血。但從那以後,我的拳頭只轟向強者。」
滿院的武館弟子,都靜止在那裡,也都聽到盧野的這番話,各有所思。
往常盧野都是傳道受業解惑,如神不可測。唯有今日,他這樣的武道宗師,也坦露並不成熟的思想,人生迷茫的時刻。反倒更令人觸動。
「突然覺得?」徐三問。
「深思熟慮之後,我還是這麼想。」盧野道。
這實在是一個頑固的人。就像今天,他站的還是老龍樁,推的還是病驢磨。
老龍立樁,意不肯衰死。病驢轉磨,志不可磋磨。
徐三的眼神愈發銳利:「你那一拳是威懾,也是保護。你想要保護他們,你不想他們看到,你正在跟誰接觸。因為你遇到的人身份很敏感,看到的人都要死。那個人很強,當時的你無法阻止。那個人也憐憫你,默許你愚蠢的心慈。」
分析到這裡,事情就已經輪廓可見了。他嘆息:「如果你想隱瞞這一切,你應該殺光他們的。」
徐三所說的「他們」,不止是那一隊妖族。
「那我就不再是我。」盧野說:「或許今天你也不會來。」
不殺是盧野的錯誤。
不殺是盧野成為盧野的原因。
「文永和穆青槐當年,是為人族而死。」徐三定聲說:「在他們赴死之前,你恰巧和他們見過面,又在那時有了不言之事。再加上今日寧安城裡私匿妖族、外傳武道的事情,斬妖司很難不懷疑,你跟妖族有什麼牽扯。」
事實上今日傳武於妖族,並不是什麼滿門誅滅的罪過。這種廣澤人族的修行道路,哪裡瞞得住。
而且對於當下的妖族,諸方態度也不一致。有主張「宜追窮寇」,大舉入侵,將妖族反抗力量盡數誅殺的;也有主張「剿撫並用」,殺一批招降一批的;還有主張「和滅」,如齊吞陽之故事,春風化雨,潤物無聲。
在這種情況下,青崖書院新建於神霄世界的分院,都公開向諸天萬界招生,甚至給神霄妖族特定的名額。
形意庭裡有個妖族,還是剜掉妖徵偷偷混進來的,屬於擺在檯面上也要追究,但轉圜餘地也很大的事件。
可若將它聯絡到神霄戰爭之前,性質就已經完全不同。
盧野要麼就說清楚,當年為什麼去祭拜辰巳午,查到了什麼,又遇到了誰。
要麼就擔上這洗不掉的罪名,承擔景國的問責。
因為今日傳武於妖族,是真的。盧野也親口承認,他一直都知道餘簡是妖族。
景國關注盧野已經很多年,在正式登門之前,斬妖司已經把盧野的性格算得清清楚楚。他站出來擔事的時候,事情還沒有那麼嚴重。而道歷三九四三年的事情,一直拖到今天來說,就是為了一次性解決問題,或者解決盧野。
盧野身上有馮申的線索,而鏡世臺懷疑,理國背後牽連著平等國!
無論孟庭加入寧安城是不是別有用心,他理國人的身份,都是很好用的線頭,隨時能夠織出錦繡。
「雖然解釋沒有用,但我還是要宣告——我沒有通妖。」
「至於餘簡來形意庭學武,我的確知而不殺,察而未逐。原因有三,一則念仁,此妖身無血業,行無孽跡,心無惡念,今非戰時,是一無辜武者;二則求全,形意庭傳藝也傳德,妖族人族究竟何別?若為妖徵則可剜,若為規矩則可學。若使妖族知人族之禮義,則妖族復為妖族乎?三則為武,武是一扇門,推開超凡之路的門,眾生可進!我眼中沒有門戶之見,寧安城從不問哪家誰姓,你們景國,也有修丹田的武者。」
說完這些,盧野便抬頭:「你可以動手了。」
聲如雷霆滾妖土,俄而天降甘霖於寧安,噼裡啪啦好一陣。
如果說人生旅途至此為終,這是他作為丹田武道的真正開拓者,也是當前最高成就者,最後的傳道。
丹田如烘爐熾熱,田中武稻盡垂頭!盧野在這一刻昂首挺胸,氣血狼煙如天柱,撼動文明沃土。
他當然不能承認,衛懷就是馮申,趙子就是上官萼華。也不能說他當年在竹林深處,拒絕了平等國的招攬,拒絕了野王城遺孤的命運。
仁心館作為當世醫宗,活人無數。醫師、館閣、懸壺郎……上上下下數十萬人,絕大部分都是有德於世的無辜者。
焉能因他一言而歿?
徐三沒有猶豫。一彈腰牌,即有劍橫空。
該給的不該給的機會,他都已經給了。在逍遙徐三這個名號之前,他首先是景國人,是斬妖司司首!
自移出邊界之後,寧安城再也沒有如此危險的時刻。
天傾酒瀑,劍橋貫門。
形意館裡一人未死,寧安城裡寸土未傷。可寧安城的城主,已經被一劍斬出城外!
此刻整個文明盆地,注視寧安城的勢力不知凡幾,但也都只落視線。這種默契才是今晚的雷霆。
盧野左手五指微張,斜舉身前,右手握拳而錯,錯於左臂正中。形成一個交叉的姿態,左掌長舉,右拳短出。掌中有武道世界,拳上立武道高峰。
今年以來,拳問天下,未有一敗。他正求武道真人之無敵,以攀武道絕巔。此刻拳意圓滿,勢在絕頂。
徐三的劍,就轟在這個交叉的點。
盧野熾烈的武軀在天上倒飛,只留下一道又一道拳掌交叉的氣勁,如同天階登遠……那是他卸掉的劍氣!
絕巔一劍,非他能洩盡。武軀裂,長髮飛,更吐血。
可他在倒飛的同時,脊柱爆響。一段段脊柱,如同一座座正在噴發的火山。他的皮膚似被火光照透,映得血肉有別樣的紅。
這一刻他已完全的爆發自我,他要頂著徐三的壓力,脊開二十七重天,強行登頂武峰!
然而那茫茫武道世界,陡見天裂,盧野武峰遽折,逢劍而低,像一個失手墜跌的攀登者。
但有酒瀑傾身,發出滋滋滋如同冷卻烙鐵的聲響。劍氣繞身,好似藤遊蟲攀。
盧野身上的皮膚,一寸寸翻卷起來,如同魚鱗般!
一柄橫天之劍,鎮在了寧安城上空。劍身道文似龍蛇遊,上隔九天,下絕塵世。
徐三踏此劍為登天長廊,並二指為劍指,恰抵著盧野的腰眼,將這具武軀往穹頂送。他的道袍飄卷,腰間青葫微斜,瀉酒如瀑,飛香萬里。
他中止了盧野的躍升,將之牢牢壓制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境界,而後以劍指剖脊,劍氣飛鱗,如同宰殺大魚。
在這個過程裡,盧野雖有悶哼,不發一言。
徐三不是暴虐的性子,今日卻劍指凌遲,是他有一定要逼出來的人!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徐三問。
盧野血灑長空!
「盧師!」
「城主!」
「你這景國惡賊!」
寧安城裡,茫茫多武者飛天而起,似箭雨排空——被徐三拂袖便壓回。
大多傷而不死,只有那喝罵景國的,在空中爆成血霧。
「不許近前!武者擔戈,不可逃避責任。這是我盧野的事情,與爾等無關!」盧野這時才開口。
他這時才回應徐三:「今日登絕巔,無非此路不通。」
「若問武道,丹田已經廣佈天下,自有後來人。」
「若問寧安……學我道者,當知我平生!若有所思便足矣。」
「我無話可說,我心中無憾。」
盧野咧開嘴,又揮拳。
洞真與絕巔相隔天塹,尤其是面對徐三這樣做足了準備的真君。他的揮拳就像一尾活魚的掙扎,無論怎麼騰身,最後都被按回砧板上。
形意庭裡,躺在地上如死魚的孟庭,雙眸恨血:「知道盧師無辜的人有很多,為什麼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一旁的餘簡倒是平靜,來文明沃土之前,他就已經預期了命運。妖族在人族的地盤會遭遇什麼,他豈會不知?但還是剜了妖徵義無反顧地過來……丹田武道是他痴迷的風景!
人族有句話說,朝聞道,夕死可矣。他想他今日也聞道。
「無辜從來不是免死的理由。」他說。
「這對嗎?」孟庭憤恨滿腔。
「這就是現實!」餘簡也陡然激烈:「現實有錯或者對嗎?只有已經發生,和正在發生!」
他的聲音又心灰意冷地落下去:「要說不無辜,我們才是不無辜的。但我們反倒不是一定要死——大人物們都很忙,我們配不上一次出手。」
孟庭的不無辜在於他是理國人。
餘簡的不無辜在於他是妖族。
他們是盧野生死的理由,但他們自己的生死並不需要理由,因為他們太弱了。
此刻文明盆地的【籠城】,一間普通民居中,面容厭世的女子將銅鏡一推,胭脂拂開,站起身來,房門卻倏然緊閉!
這是第一道屬國盛國在妖界所興建的大城,曾經一度失守,被景國奪回,後經道門協調,又在名義上還歸於盛。
景國盛國都在這裡調派了官員,治權上一直不清不楚,也就有了很多經營的空間。
有道是「盛景雙鳥,同籠異夢。」
「滾開。」趙子聲音懨懨的,沒有什麼精神,厭恨卻很明顯。
這幾年她常常都會來這裡,一直靜靜地遠眺寧安城。每當想到有一朵源於師兄的生死花,開在世間的某個角落,她就覺得這個世界也不是完全的無可救藥。
她就還可以施針,還可以治病。
可是當下一切都要毀了。她快要壓不住對這個世界的厭惡,有毀滅一切的衝動!
「如果你死在那裡,整個仁心館就完了。」關門的人說。
趙子徑直往外走:「我不在乎。」
關門的人注視著她:「我在乎。」
趙子抬手就按出一枚劫棋:「滾開!你又不是亓官真,管什麼仁心館!」
她一直都恨亓官真,恨他沒有保住盧公享。她知道那不應該,那不是亓官真的錯,可是無能為力的人,連自己都厭憎。
「世上可以沒有我,不能沒有亓官真。」關門的人伸手一抹,摘走了她指間的棋子,又順勢一推,將她推回座椅上:「可以沒有俠,不能沒有醫。」
「醫不救世,醫有何用。俠不制惡,俠又何存?什麼神俠,不知所謂!止惡死了,你也該死!」趙子猛然抬眼,指間現銀針,這一刻貫通醫脈,展現巔峰。
關門者虛懸的手掌卻再一推,將她整個人推入鏡中!「稍微冷靜一下吧。」
一鏡之世已隔,一室之門緊閉。
鏡中有人影欲出而不得出,室內已空空。
寧安城的上空,這場處刑也到了尾聲。
盧野明顯已然力盡,他的掙扎都毫無章法,幾近於一種本能。
徐三眸光靜止,劍指仍前。
天下一匡,勢不可擋。要把思想、力量,全部都統一。特立獨行者,都是阻道者。
如果盧野這裡釣不到大魚,接下來就抓著孟庭去理國。
冷不防長空之上,忽有吟詩聲——
「酒傾盜覺泉,劍橫寧安城。問君何能爾,為虎作倀伶!」
一個額頭奇高的書生,搖著摺扇,邁著方步,笑吟吟地走來:「徐兄,好逍遙啊!」
徐三淡淡地看他一眼:「你寫詩進步了。」
一個藉著錦繡資糧才洞真的許象乾,不足為慮。
他那個學貫古今、稱名雜家宗師的妻子,才值得端正態度。
他那個趕馬山齊名的朋友,才配叫他退避!
「本公子在附近採風,聽著動靜過來,有感而發。想不到你——」許象乾用扇子指著他:「也有文才。」
「你要攔我?」徐三問。
「我哪兒攔得住!」許象乾收起了笑容:「我只是看不慣!說盧野通妖,他就通妖?證據有沒有?現在就開始處刑?」
徐三面無表情:「我沒有義務向你說明。」
「學幾門武藝就通妖了?」許象乾表情誇張:「妖族還學我作詩,斬妖司怎麼不抓我?」
「你既然自陳嫌疑,調查一下也是可以的。不過要等本司先處理完手上的事——」徐三劍指一抬,就要將盧野的武脊敲斷,擊碎命宮。
眼前卻忽然恍惚,在一道道飛速馳過的風景裡,看到一抹紅。
一頭紅髮已迎面,嬉笑的虎頭面具,掀開徐三的眼簾。
徐三劍指竟舉空,來人已提著盧野閃退。
「遊驚龍!」徐三收劍廊在手,歸酒瀑於葫,追身而嘯。
「想不到還能從你們嘴裡聽到這個名號。」孫寅提著盧野回眸:「徐三啊,你做著和我當年一樣的事情。但願不要如我當年。」
他橫掌自推,老農般的粗糙大手,一瞬間鋪天蓋地,將徐三連同其所看到的風景,都一併推遠。
在徐三的視野裡,好像整個妖世都在後退,獨他所追擊的目標,越飛越遠。
形意庭前,聯稱「掌世」。
但今世或許只有孫寅的掌,才堪為此稱!
這時忽有一聲冷斥:「果是平等國罪黨!」
徐三視野中後退的一切,俱都回返。已經遙遠的孫寅,又近在眼前。
那鋪天蓋地的掌世,間中而斷紋。
鮮血流淌下來,滴落在一柄冷冽的長劍。
妖世又見希夷之鋒!
巋然立於高穹,如烈日巡行此世者……南天師應江鴻!
淌血的劍再往前推,追著倉惶的虎頭面具走,卻只聽鏘然一響,像是一座山峰,撞上了另一座山峰。
應江鴻收劍而視,便看到遠處的大地上,走來一個腕系銀錘、赤足履地的嬌小女子。在她身後,穿著一身簡單武服的男人,也慢慢地收回拳頭。
「王驁。」應江鴻聲音凝重:「你也要蹚這趟渾水?」
「水本來很乾淨,是你們非要攪渾。」王驁面無表情:「天下武夫,有朝一日能與我並肩者,唯盧野而已。我不知道今天你們是因為什麼理由,在這裡對他出手。」
對許象乾說沒有解釋義務的徐三,這時開口道:「他傳武於妖,有通妖之嫌。」
「傳武於妖嗎?」王驁挑起眉來:「如果我沒有記錯,武道是我開拓。我開的是一條修行路,是為人族所開。」
「但不只為人族。」
「路就在那裡,人可以過,飛禽走獸也能過。」
「這條路如果只有人能走。」
「那它就不是一條永恆的路!」
他將孫小蠻提溜到身後,大步往前走。
「從今往後,我亦傳武,諸天不拘。」
「應江鴻,要麼你說服我。要麼你殺了我,在我的屍體上,宣佈你景國的規矩。」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
因為本週日是我和我外婆的生日(我們同一天),一大家子得聚一下,主要是給她祝壽,就少了碼字的時間,再加上下週一是除夕,除夕更新太可怕了……我感覺大家也無心看文,萬一寫呲了,還影響大家心情。
所以下次更新挪到下週三。
然後下週五還是正常更新。
更新一個字都沒有少的,萬乞寬容。
(或者除夕我寫個安全點的番外吧,怎麼樣?)
祝大家身體健康,事事順意,新年發大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