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點卯

但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走出千劫窟,那斷角的牛妖緊跟在後。

白日架橋時,他毫不猶豫地跟來。儘管他沒辦法影響戰局,甚至隨手撿的刀,都沒能遞進千劫窟裡,但他對虎太歲的恨,不比柴阿四單薄半分。

「天尊……」斷角牛妖不太熟練地開口:「現在我們去哪裡?」

「新世界。」

柴阿四不回頭地說:「我現在相信,那個世界有無限可能。」

按照事先和齊、楚兩方商論的條件,今日之後,神霄世界裡,棲居著大量神霄妖族的神鏡峰,將為「不徵之地」。

以地聖陽洲當下的局勢,以柴阿四如今的實力,齊楚不徵,即神鏡長寧。

小青,我不能八抬大轎娶你過門啦!

但我希望以後的柴阿四和猿小青,可以幸福地在一起……

我要創造那樣一個世界。

犬妖的心聲,泛起意海漣漪。

然後天邊夢橋散為霧。

說了「好自為之」的雙方,到現在為止,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重逢……各自心知耳。

千劫窟裡,眾生登神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大齊勇毅將軍王夷吾,用他那似乎永遠不會顫抖、永遠規尺一般的手,慢慢雕刻靈卵裡的造像。

他已「無我」,他的心神都在靈卵中。

那彷彿也是一個混沌世界,他代表齊人的意志,在內開疆拓土。

他所雕刻的是一個老者,拄著木杖,站在翠色慾滴的原野,寧靜地看著不遠處,笑容慈祥。

岩漿河床上林立的靈卵,大多已經賦靈完成,眾生登神乃化靈。但沒有哪一顆靈卵先孵化,彷彿都在等待什麼。

靈卵中的老者,已經神光替盡晦影,隔著卵殼,面容也十分明確。老則老矣,眉眼卻很清晰。鬢如刀裁,皺似律折。

雖是慈祥地笑著,卻漸漸叫人感受到一種威嚴。

周圍的齊軍漸漸都激動起來。有那靠在牆上奄奄一息的傷兵,立起眼珠,呼吸粗重!

計昭南拖槍走近,為之護道,甘作門神。

重玄遵也落在最近的窟口,指間銳光流動,墨瞳漆黑如陷。

這張眾生圖裡,有五分之一是楚敕神靈,剩下的才是齊國所託舉。「齊楚合作,約其五一。」

如果這張畫像一開始就給楚人看到,今日的合作未必能開始。

但到了當下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止它實現。

橫在太古皇城的劍,又何嘗不是橫在整個天獄世界?

劍有兩側之鋒,哪一邊都能殺生。

當王夷吾終於刻完最後一筆,整顆靈卵綻放出不可直視的華光。

而後是碎玉之聲,靈卵破殼。

一個真正的生命,正在誕生。

完整靈族的孵化,自此開始!

倘若虎太歲還活著,這一步他就已然無上。現在只有岩漿河床上拋灑的殘跡,作為這一幕華章的背景。

王夷吾屏住了呼吸。

喀喀……

直到碎殼也碎入靈光。

一支木杖探出來,敲在了岩漿河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已經點化為靈族的老者,走到王夷吾面前。

他低下頭來,微微一禮:「承蒙厚賜,賦我新生。」

王夷吾本欲大禮,卻停在那裡。仰看老者,一時無言。

這位靈族老者,長得有幾分肖似先君。

再看卻沒那麼像了。

王夷吾心中微嘆。

他想,先君氣吞萬里,勢壓宇內,留在這幅畫裡的,只是一生中極其罕有的柔軟。

在懷念長生宮主的偶然瞬間,先君也羨慕過「尋常百姓家」。

但只是浮光掠影的一個瞬間。

那樣的瞬間,撐不起一位偉大君王的重臨。

……

臨淄城,紫極殿中,大齊天子姜無華冠冕皆具,龍袍之下鼓鼓囊囊,顯然也已著甲。

殿堂上朝臣不多,但都是中樞重臣。包括江汝默在內,個個蓄勢待發,隨時可以啟動這個幅員遼闊的國家,讓它在東方轟鳴。

今齊已經做好與任何一個帝國正面開戰的準備!

然而王夷吾的所見,叫紫極殿裡,響起不可抑的幽幽嘆聲。

天子正坐,手扶禮劍,眼中並無波瀾。

他說:「看來先君當初並沒有歸來的設想。眾生圖裡,或只是單純的緬懷。也或許,這一夕安枕,一刻天倫,朕本就不該打擾。」

長樂朝並不承認那隻持續了半天的極樂朝,本朝說起「先君」,只有成就霸業的那一位。

旒珠輕輕搖晃,顯示他的內心也並不平靜。

「朕只是太想他了。」

皇帝定坐在那裡,注視著他的滿朝文武,釋然地笑了:「萬事豈能盡如意?朕心也曾履薄冰。」

「今靈族歸齊,不啻開疆拓土。便如前議,劃島為靈域使其居。有勞虞上卿暫理此事,為天下勞心。」

虞禮陽一時愕然!

閒散了多少年,也想過會不會在長樂朝得到重用,沒想到這麼重!

靈族是一個全新的種族,他也該開啟新生嗎?

「微臣……」他出列拜倒:「必竭死力。」

皇帝笑著擺了擺手:「虞上卿的才略,用力七分即可。」

又宣道:「傳旨妖界——讓他們做該做的事情。」

……

齊人重注於妖界,自然不止一種預案。贏得靈族已是大勝,奢求全佔全得,本就過於貪心。

王夷吾只是沉默片刻,便又起身。

在琳琅滿目的岩漿河床大步前行,於一顆明顯小一圈的靈卵前駐足。

然後半蹲下來,手按靈卵,繼續雕刻。

周圍的靈卵紛紛破殼,一個又一個的靈族走出來。

這一顆卻巋然不動。

王夷吾保持了耐心,每一筆勾勒都如最初般謹慎。

直到相貌堂堂的虞國公屈晉夔,走入此間來。

他淺淺的環視了一週,看向重玄遵:「本公如前約,來帶走楚靈。」

按照事先的約定,千劫窟裡「孵化」的靈族,五分之四歸齊,五分之一歸楚。

重玄遵點頭為禮:「虞國公請自便。」

除了送柴阿四來妖界,楚國的責任是確保齊國南夏的安定,以及在千劫窟出現變故時,及時出手補救。

但有蕩魔天君仗劍在太古皇城外,千劫窟裡的事情順利結束,楚國並沒有太多付出,便贏得這一部分可以繁衍生息的靈族,大大加強楚國的底蘊,給未來增加籌碼。這無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尤其那位靈族的拄杖老者,還有些茫然地站在那裡,那嚇了屈晉夔一跳的篇章並沒有繼續展開……更是多喜臨門。

屈晉夔面上帶笑,取出一張寶光沖霄的靈山盤,收起了那些楚靈——

楚將以眾靈奉靈山,為永恆禪師的躍升,提供更有力的幫助。

以後的靈山勝境,是楚國資源。靈山禪軍,是楚國兵源。

確認一尊楚靈都未遺漏後,他饒有興致的看著王夷吾的動作。

靈卵裡的刻像,年紀很小,稚氣十足。

有一種眉眼清晰,如刻刀雕琢的「俊」。

他意態悠閒地點評:「很像那位英年早逝的長生宮主。」

王夷吾頭也不抬:「本就是他的寄託,亦是齊人的懷緬。」

多病多思的長生宮主,希望自己是個無憂無慮的孩童。就像締造霸業的皇帝,希望自己是一個靜享天倫的老翁——這都是隻能在畫中實現的事情。

說話間雕刻已終。

手持紙鳶的孩童,走出靈卵來。

他非常的活潑,見著人就打招呼:「你好,你好,你好——老先生,你好啊!」

他一手抓著紙鳶,一手使勁地揮舞:「今天是我的生日,很高興認識你們!歡迎大家去我家玩耍!」

屈晉夔很感興趣地看著他:「你家在哪兒啊?」

「臨淄!臨淄!」

頑童快樂地笑著,牽著他的紙鳶,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說來也怪。

在場所有的齊靈,也都跟著他轉身。登雲踩風,齊往外湧。

他是眾生神靈裡的核心。

亦是這支靈族裡,與生俱來的領袖。

看著這個靈氣沖天的頑童的背影,屈晉夔若有所思。

計昭南已經提槍上馬,簡潔下令:「整隊,撤軍!」

佈防在千劫窟各處的齊軍,一點多餘的動作都沒有,迅速如蟻潮匯湧。

屈晉夔看向重玄遵:「這紫蕪丘陵亦有沃土萬里,齊人都打到這裡來了,不順便佔下來麼?」

重玄遵是比楚國那些年輕人尊老一些,但也有限,只淡淡說了聲:「讓給你們楚國。」

負手翩然而去。

屈晉夔笑了一聲,也消失在此間。

前一刻還擠得無處下腳的千劫窟,這一刻空空蕩蕩。

虎太歲已經死了,紫蕪丘陵才是妖族必須面對的毒瘡。紫蕪丘陵那些在計劃中應該被犧牲乾淨的「劣妖」,才是那一口已經入喉的鴆毒。

人族駐軍在這裡,他們是被征服的。

人族離開這裡,他們是被放棄的。

無論齊楚,都沒有為妖族善後的好心。

……

……

王夷吾的兵域之中,有綿延的軍營。

綿延軍營的正中心,是一座帥帳。

妖族名將猞師輿,就被囚縛在這裡。

當然在眾生登神、賦靈新生的當下,刑架已然空空。

帥位後面,供著一幅千人千面的眾生圖。

窄臺供之如供神。

猞師輿活著的時候,看這幅畫,像是每個人都有故事。如今他們的故事正以靈族之身開啟新篇,這幅畫,也就不那麼栩栩如生。

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眾生登神後,幕幕為枯景。

但畫還在。

姜無棄當年落筆的時候,畫是動態的、將要發展的,每個人都行走在自己的人生。時間的流動,並不被人的去留影響。

王夷吾的兵主神通被正面擊破,恢復不知何時。雖是他的兵域,他也無法再洞察這裡。

諸天萬界沒有任何目光注視於此。

因為在某種意義上,它已經不存在。

但它存在。

畫外的放鳶頑童,和拄杖老翁,成了新生靈族裡最有天賦的兩尊。

畫裡的他們,各自普通,還在那片原野歡欣,靜享天倫。

畫中有一條靠近城門的長街,一支賣酒的旗幡被風吹展,半掩著一扇臨街的窗。

從這掩半的視窗,可以看到裡間的書桌,桌上空空。

倘若姜望在這裡,他就能看到,這是長生宮裡那幅石刻畫,最早的樣子。

在無人能夠關注的此刻,這幅畫動了。

一張雪白的宣紙,被一根戒尺,壓在了書桌上。

許久之後,畫中又出現一隻提筆的手,懸在紙上,不知何思。

那不曾顯畫的人,彷彿看到了城外原野的風景,靜佇片刻,揮毫寫道——

「放鳶黃童,拄杖白翁,嬉遊漫步,復見何年?」

……

……

太古皇城前的時間,彷彿是凝固的。

虎太歲雖然死了,似乎他的琥珀在這裡。

姜望沒有去接劍,陸執也便一直捧著。

直到那靈族老者對著王夷吾行禮,姜望才收回視線。

他的視線放回太古皇城,時間好像開始流動。

「此亦我妖族神明,有太古之德!」

天空忽然入夜,長夜卷作披風。

夜仞天踏虛而落,走下城樓。煊赫神威,斂於無形。走得越是輕描淡寫,越能體現祂的神道力量。

祂並不看姜望,彷彿完全不在意這份危險。只是神眸炯炯地注視著那尊無面神。

無面神的確能算得上妖族神明,在這裡立塑,在這裡傳信……

「祈者妖願也,信者妖天。」

夜仞天給出了自己的贈禮:「我今執掌封神臺,願為蒼生敕之。助其登頂陽神,德澤天下!」

贈禮不可謂不重。封神臺也不是空口來封,除了海量的神道資源,神位本身亦是有限,這邊封出去一個,那邊等位的妖族神靈,就少一個指望。

這當然是一件並不純粹的禮物。

但一尊陽神戰力,想來沒誰會嫌少。

姜望卻只是漫不經心地轉眸,看著這尊妖神,好像沒有聽清楚祂的話語:「只有你來麼?」

夜仞天果斷後退兩步,退進城門洞裡:「諸天交流,自有雅量。我不是來跟你動手的。」

皇城之外,仍只有姜望和陸執。

所有天妖都在等一個答案——是殺了陸執,全面開戰。還是就此退去,暫歇諸天?

陸執並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姜望,安靜地……奉劍。

「怎麼辦?」姜望問陸執:「現在我的心情……不是特別好。」

「若說千劫窟裡的事情……我們未有干擾,已是最大誠意。若說血神君……」

陸執回頭看了一眼血神君,再看向姜望:「兩軍交戰,不免誇言,您這樣的人物,魁於絕巔,劍橫萬界,視野早已超脫,哪會計較這些?」

「倒也沒有一定要殺他的意思,這點小仇,我不記。」

姜望真個就伸過手去,取回自己的【薄倖郎】,略作掂量:「這柄劍養護得不錯,有心了。」

【薄倖郎】尖利作嘯,以示抗鳴。但被五指一捏,頃就安靜。

陸執只是低頭為禮。

他碎琉璃般的妖眸,看到的姜望並不破碎,而是無數個截面,無數種絕巔的姿態。

蜈椿壽鬆了一口氣,又陡生悲意。

他苦心培養,情如師徒父子的猞師輿,淪陷在神霄世界。將其擒殺的王夷吾,此刻就在紫蕪丘陵縱馬馳騁,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止於一劍之前。

可是這樣的時刻,跟姜望這樣的人開戰,才是最大的戰略錯誤。

即便妖皇舉族運而起,又真能殺死駕馭仙帝道軀的姜望麼?

贏則兩敗俱傷,輸則……不堪想象。

最重要的是,殺死現在的姜望,對妖族來說,不見得是好事。只是給那幾個人族霸國清路,更是給他們理由,讓他們徹底絞殺天獄。

理智和情感,絞得蜈椿壽身心麻木。

空有統兵之能,卻無救族之策。他禁不住回望城內主幹道,看永恆日晷上,金針輕移……默然嘆息。

「妖族歷史悠久,禮儀傳世。我今天也見識到了。確實大有雅量!」

姜望接過【薄倖郎】,但沒有立即就走,而是抬望高牆:「某家來雖孑然,出不可無儀……使天獄失禮。」

他在巍峨的太古皇城前,身如螻蟻般渺小,卻有遮天蔽日的氣勢。

他是抬望的姿態,卻像是俯瞰整座太古皇城!

「你——」

他抬起手來,挨個的點名,點到哪個,哪個頭頂就亮起赤焰。

籠罩太古皇城的大陣,好像對他並無意義。

紅塵劫火,隨心而起!

第一個被點名的,是一個關刀拖地、行於亙古聖廊的天妖,體魄熊烈,身如炬火。其乃天妖「象裁意」。

據說是第五法王象彌的親眷後裔,刀法絕世,勇不可當。

「你——」

第二個被點名的,是焰樓之中,一位長劍橫膝,靜坐養意的天妖。此妖乃是「羽照無」,號稱是「劍絕天獄者」。

然而此刻,焰樓之焰,亦被劫火焚!

姜望的手還在移動,他的手指如同閻王筆,點到哪個,就要劃掉哪個。

他身後的「遠古閻羅神」,隨之獄火沸然,真有幾分閻羅點卯的神話威嚴。

「你——」

第三個被點名的,是一個雙手纏滿布帶,緩慢地轉動著【萬界天表】的魁偉壯漢。其乃天妖鰲負劫,乃是「諸天力之極」,曾經硬抗麒觀應的刀。

他們都是天妖中的天妖,各自閃耀一片天空的強者。只有一個共同點——

當初行念禪師孤舟渡天河,他們出手打死了行念!

就在這太古皇城外,當著一眾天妖的面,姜望慢條斯理地完成了點名。

「獼知本還沒睡醒麼?」

「那就算了。」

「就你們吧——」

他的手翻轉過來,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當年孤舟難渡,天河路遠,幸得諸君相送。」

「今日也還是勞煩你們……」

「出來送我。」

週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