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硃批墨詔

手中的那柄墨綠麒麟玉如意,被他握得像一隻小槌。

他也不砸向唐憲歧,只在身前輕輕一敲——

嗒!

聲如敲玉。

而後啪嗒如碎瓷。

他把空間瓷化了!把超脫之下最恐怖的這處戰場一舉敲碎。

虛空一無所有。

但能承載來者,經行去者,本就是它作為「空間」的實質。

向來擊碎空間見裂隙,打破一切到虛空,虛空像是最後的答案……可帝玄弼把虛空都敲碎。

連這處虛空都不存在了,自然無所承載,不能相容,沒有交戰者立足的地方。

用這種方式……結束了神霄世界的硃批,完成了「放逐」!

時空的亂流席捲跋涉之旅客,宇宙的裂隙能夠撕開永恆道軀。

帝玄弼和唐憲岐就這樣跌落在宇宙裂隙裡,在無窮無盡的時空亂流裡顛簸。一同感受生死威脅!

唐憲歧擺明車馬,一槍橫世,必要讓荊國於神霄有所得。

帝玄弼也不能退讓。今日唐憲歧親征則退,明日嬴昭親征又如何?後日姬鳳洲來,還有哪裡可以退?

在中央天境的這麼一丁點優勢,也是無數聯軍戰士拼死換來的。

退來退去,退得戰士血冷。

所以他必須要接戰。他不僅要接戰,還要同唐憲岐速分生死。

嘴上不可忘記昔日榮光,作為妖皇心中卻要明白現實——今日的妖族沒有資格僵持。他不止是不能輸,還不能陷在這裡太久!

天庭橫空的時候曾有這樣一句話——一切變化有利於現世。

人族今是現世的主人。

再沒有比宇宙裂隙更殘酷的戰場。宇宙的坍塌,時空的亂流,都在對參戰者造成傷害,時時刻刻的傷害!非超脫永劫,不可在此不壞。也只有在這裡,才有速殺唐憲歧的可能。

七彩綴星袞龍袍在時空的亂流裡波折不斷,唐憲歧沒有半步後退。他在帝玄弼敲碎虛空的時刻,提槍壓著帝玄弼更快墜落!

他說過擺明車馬,迎接一切。

無論對方加註什麼籌碼,他都接下。

對決可以。

分生死可以。

速決生死……可以!

「大恩不言謝,深恩幾於仇。」

「籠中囚徒,何言報朕?朕厚享現世,廣有天下,當贈你更多!」

唐憲歧隨手從宇宙坍塌的空境,拖回險些被混沌吞沒的長槍,帝袍飄飄,踏時空奔流而走:「接下來的每一槍,都會比前一槍更強——十三槍之後,你若還活著,朕贈命於你!」

長槍握在掌中,這一刻光華斂盡。而荊天子本人卻熠熠生輝,在這宇宙的裂隙裡,昭顯出無與倫比的存在感。

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到什麼時代……「吾意天意」!

他所蓄勢第一槍,其名「弘吾」也。

弘吾者,弘吾之意,昭吾之志。

是天子親軍的旗號,宮希晏代帝而執!

在執掌弘吾軍之後,宮希晏的一切行為,都可以視為荊天子意志的延伸。而他從來沒有出過錯漏,從來沒有讓皇帝承擔什麼。

今天他死在神霄世界,那也是荊皇意志的一種昭明。是為了詮釋荊國進取神霄所不惜的代價!

他死得擲地有聲。

唐憲歧這個做皇帝的,以此祭之,也以此證之。

向聞君死臣殉,在這軍庭帝國,將死而君繼,有何不可?

……

【點朱】的紅,從那中央天境退去。

無窮廣闊的神霄長章,從一種靜默中復甦,重新波瀾鮮活,彷彿故事又新演。

那批紅的無上意志,被墨詔所承接。

為其所戰慄的魂魄,頃得須臾的自由。

在中央月門的殘址,漫長的戰線拉開來,佔壽和計守愚的對決又重啟。

未能分出高下的恨魔君和鬥戰真君,又為楚軍的援月之戰擂響了戰鼓——楚軍倒是在兵陣的對決中取得了優勢,憑藉鍾離炎、諸葛祚、楚煜之等新銳力量的出色表現,左囂以點破面,不斷放大優勢,已然壓制了蜈椿壽和那支傳奇蜈嶺軍。

若非蜈椿壽極致爆發,引領這支有著輝煌歷史的妖族強軍拼死頑抗,戰局早就終結,也不至於叫獅安玄瀕死逃歸本陣。

可惜這場戰爭的目標,並不在於當下這方戰場的勝利。

感知著整個戰場的氣氛,捕捉到不斷匯入敵陣的諸天軍隊,雖零星而似不絕之飄雨……左囂斂下眉來:「中央月門……已經失守了。」

修羅大君因晦關於月門的假象還存在著。

但左囂這樣的絕代名將,其於戰場的嗅覺,已經嗅到了結果——中央月門攻防戰若沒有殺出結果,蟬驚夢所遙控的整個戰場的增援形勢,不會是如此。

這些前來增援的諸天聯軍,雖然還有緊迫的姿態,但更傾向於整個中央天境的全佔全得,而非對中央月門的銳意進取。

這是不自覺的戰略意識的流露。當然不是佔壽的問題,而是負責後續援軍調配的聯軍主將,下意識地想在誘導敵軍的同時,把陷阱做得更厚實一些,不自覺地調整出更利於圍殲人族的身位。

不可能所有的主將都是絕世名將,能夠剋制這點行軍佈陣過程裡不自覺帶出來的潛意識。

所以它清晰地進入左囂眼中。

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一個辦法,就是連通其他聯軍高層一起矇騙,不告知他們戰場真相。

但這麼做只會摧毀聯軍內部的信任,是得不償失的行為。

就算是左囂自己,他也不會容忍其它五國對他的戰略欺騙,無論這種欺騙在整體戰略上有多麼「正確」。

抵背而戰的時候,對信任的破壞,就是最大的不正確!

「武威大將軍,給本帥一個面子,暫且放那魔頭一馬,我們整軍再戰。」左囂將腹部的斷槍拔出,一任血流如注,從容地釋出軍令,還有閒心開個玩笑,緩解將士們繃緊的心絃。

鍾離炎猛地爆發,一把將撲到他身上咬了半天的幻魔君推開,電閃逃歸,豪邁大笑:「左帥的面子我不得不給——暫寄爾等狗頭,等本將稍後來取!」

獅安玄都已經被打廢了。現在被大軍圍在中間,以秘法吊命。

一度直面蜈椿壽的鐘離炎其實被打得更慘。

要不是那會兒蜈椿壽選擇去救獅安玄,他已經埋骨天外,還政鍾離肇甲了。

但獅安玄現在話都沒力氣講,他鐘離炎卻還鬥志昂揚,氣勢囂張!

武道畢竟是新路。當世武道絕巔,幾乎每一個的道路都有不同。

這些在他們的武軀上有鮮明體現。

譬如姬景祿的【九龍盤武】、舒惟鈞的【鬼斧神工】、曹玉銜的【血肉生靈】……

鍾離炎的武軀已經走到巔峰,所修成的最高成就,名為【永珍化生】。

相較於其它武軀的種種神異,它最強的方向在於「抗揍」。到了鍾離炎這樣的境界,已經可以做到「滴血藏神,一毫重生」!

在超凡的世界,生死人肉白骨並非難事。普通人一茬一茬的死,一茬一茬的活,有很多種辦法可以操縱。

但總歸是越往修行的路上走,越難以自復,越強的道軀,越難彌補傷痕。

仁心館和東王谷也因此是天下大宗。

鍾離炎卻可以用相對少的代價,不斷地復原自身。

只剩一根毫毛,他都能夠活過來,也難怪向來「要臉」的幻魔君,最後都撲到他身上咬——想要用魔血徹底汙染這具武軀,遏制他的復原能力。

上一刻還被幻魔君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被咬了幾口之後反倒恢復幾分力氣將其推開。這【永珍化生】實在叫人牙酸。

鍾離炎身似電閃,轉進如風,巋然屹立在中軍大旗下。面上威風凜凜,神念傳意裡齜牙咧嘴:「狗日的牙口真毒,給老子疼得……左帥嘴上不要輸陣,但也莫急,讓我歇歇再上。」

「準備撤了。我們接下來的重心,仍是立營天境、鞏固天路,開拓地聖陽洲。」左囂面無表情地下令:「你抓緊休息,等會還要斷後。蜈椿壽留下我們的意願不會太強,但你也不能大意。」

鍾離炎倒是並不在意斷後這件事情,捱打他都挨習慣了。再說這也是對他實力的認可,換鬥昭能行嗎?

可現在就撤軍,就等於把荊國丟在了那裡。

說是各憑本事、各爭其功……可荊國立旗,不也是為楚國削減了壓力。荊國舉月,優勢不也在於人族嗎?

自視為太虛閣正統閣員的鐘離炎,多少有一些立足現世人族整體的思考。而不是以前那般,「獨為楚事」。

「軍令如山,末將一定遵從。」

他在神意裡的語氣頗為認真:「但末將還是想問——中央月門不救了嗎?」

「當初天庭也是自視永恆,以諸方叛軍為癬疥之疾,大敵當前仍然內鬥不止……乃有人族奮起,主宰諸天。前事不鑑,後事誰追?」

左囂認真地看他一眼,一時很有幾分欣賞:「肇甲常在君前牢騷,有子不孝且愚,想要為你晦隱。其實你大智若愚,是我大楚不可多得的天驕。鋒芒在此,豈能塵藏?」

他嘆息一聲,還是相信鍾離炎的軍事素養,告知其真相:「中央月門已經失守了。接下來非常關鍵,我們必須拿好自己手裡的籌碼。」

鍾離炎的重點全不在此,眼睛一立,當場發狠:「老……一個退休的老將軍,還敢在陛下面前進讒言?!」

一直聽說鍾離肇甲是被彈劾下去的。

倒也不知是誰。

那天鍾離肇甲老眼烏青的來府裡,悶坐了很久,支支吾吾。左囂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委屈,他只說自己厭倦軍旅,意求終老田園……

倒是退了之後還時不時進宮發牢騷。

這對父子實在是複雜。

左囂不免頭疼,又怔然了瞬間。然後道:「準備斷後吧。」

……

中央月門牽動了整個神霄戰場。

【點朱】退出神霄的同時,在中央天境的另一處,妖族第一強軍和現世第一帝國的碰撞,也頃刻撥動最激烈的絃音!

麒觀應用兵如神,無愧於太古皇城軍方第一人的地位。

不僅截住了南天師應江鴻的攻勢,從兵陣指揮到兵煞碰撞全都不落下風,還抓住機會重創了貪功冒進的岱王姬景祿!

此君更早早地佈置了隱線,及時揪出景國暗潛戰場的緝刑司大司首歐陽頡,將其困於陣中。

甚至在景國宗正寺卿姬玉珉暴起發難的那一刻,當場翻出由鹿西鳴、蛛懿、陸執所領銜的伏手,像一張捕獸的大網,兜頭罩住素以謹慎著稱的姬玉珉!

麒觀應的練兵之能,不用多說。他在戰場尋機的嗅覺,不輸給現世任何一位名將。而在戰場攻勢的構建組合上,有其獨特的敏銳——變化非常的快,也非常的精準!常能切中要害。

在瞬息萬變的戰場,這是極其罕有的素質。

於兩軍不斷的對抗與變化中,不知不覺地就完成了對景國主力的大包圍。

歐陽頡、姬玉珉這些景國暗伏的線,反倒成為他利用的方向,幫助他一次次不著痕跡地完成轉陣。

終在此刻,建立起優勢。

「我非常尊重您。」

天妖陸執站在包圍圈外,低頭行禮:「姬玉夙的風光您都經歷過,姬玉夙冒的險您也都冒過,姬玉夙死很多年了,您還活著。您有絕不流俗的姿態,您理解生存的智慧。若能將您捕殺,將是對我這些年課業的一次嘉獎。」

他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更像一個人。

他彬彬有禮,言笑春風,像是現世都已經很少看到的那種「古君子」。

他全盤學習人族的文化,感受人族的思想,站在人族的角度想問題。也正是他察覺此方戰場還有一位景國的強者暗藏,並一步步設計將對方逼出來,從而完成這次對姬玉珉的合圍——

縱觀姬玉珉幾千年的人生,從來只有他圍人,不曾被誰圍過。能用十個人解決的戰鬥,他往往排程上千人。

可今天陸執表現得更穩健。

有關於姬玉珉的諸多後手,層層準備,都已經被陸執指揮下的幾位天妖一步步剝開。

這種洞察才尤其讓陸執深刻。他隱隱感到一種非凡的契機,就像是現世人族的文明大潮,已經靜湍在他胸懷,等待他汲取。

姬玉珉在蛛懿所織的傀線天羅裡謹慎踱步,把鹿西鳴的花瓣踩成春泥,嘴裡嘆息不止:「小妖懂得學習,老夫很高興。」

「但你學老夫,老夫很不痛快。」

「課你是上了——」

病虎臥山丘,忽然立眸殺意顯。

春泥之上姬玉珉所留下的凌亂腳印,頃時連成了一條天階。

於混亂無序中暗有的線索,瞞過了對手的靈覺。

這叫他瞬間逃出蛛懿的封鎖,閃身到陸執面前!探手為抓,罩向陸執的面門:「束脩你給了嗎!?」

鋪天蓋地的一抓,在真正觸及陸執之前,已然牽動此妖的全身筋絡,讓陸執繃在當場。在觸及的瞬間,就能幫其完成拔筋拆骨,使之變成一團爛肉。

「好好!這才是姬玉珉!」

陸執不驚反喜,他非常相信人族的智慧,也從來都是以後學的姿態前行。即便已經將姬玉珉圍困,他也沒有半點放鬆。

姬玉珉一抓觸面之前,二者的神意就先碰撞在一起。而從這神意交撞的節點,虛空中蔓延出一張金色的巨網,迎面為籠,將姬玉珉反包。

鹿西鳴所落的花海,不過是障目的法門。蛛懿所織的傀線天羅,也只是明網。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放開過的棘神意籠,才是真正的陷坑!

這座囚籠以意為籠,以不能釋懷的塊壘為鐵柵,最難的一點是如何避開姬玉珉的警覺,真正捕獲姬玉珉的心思。

最後陸執把自己設計成其中最關鍵的「心結」。

所以姬玉珉當面一抓,反而觸網!

其欲殺陸執,就已不能釋懷,故而不可脫身。三尊絕巔神意絞纏的神意索,捆住他的心神。

今成囚!

蛛懿十指張天絲,在意籠之外,再布傀網。在棘神意籠對神意的囚縛之外,進一步鎖死姬玉珉的肉身。

漫天花海作為這天羅地網的最後一道補充,鹿西鳴花中握劍而前,以最鋒利的劍式,做最後的主攻!

這一聲花海劍鳴,便是最終的戰鼓。

還在與應江鴻做花哨的兵陣對位的麒觀應,不再掩飾什麼,舉刀親引帥旗而前,舉軍覆壓!

「現在可不是耍小把戲的時候!」

他死死盯著應江鴻,只有他能擋得住這柄希夷劍,而大軍覆勢已成。

「全殲景國大軍,在此一舉!」他高呼!

想象中的敵陣的驚慌,的確看到了。

景國大軍的頑強,也在他的料想中。

應江鴻的掙扎,的確是一代名將精彩的輓歌。這位南天師在大軍潰敗的邊緣,仍然挽救了士氣。在不斷崩潰的防線之後,不斷建立起新的防線。

他必須要付出十二分的心力,才能咬死這條大魚,令其無法脫鉤。

可在這收網的最後時刻,麒觀應莫名的生出一分心悸來!

問題出在哪裡?

他回看整個戰場,沒有發現任何問題,排兵佈陣已經到了無可挑剔的地步,就算有些瑕疵,也是戰場上不斷運動的結果,不會影響大局。

倒是神霄大世界之外,荊天子的槍芒疾轉,如同橫掃整個宇宙的閃電。妖皇的墨綠麒麟玉如意,不斷敲打時空,書寫最高天憲……

麒觀應驀地一驚。

就在他想到關鍵而心生驚意的同時,一道急報也響徹整個戰場——

「愁龍渡已被擊破!」

「景國天都元帥匡命領軍,晉王姬玄貞為鎮軍親王,西天師許玄元為鎮軍天師,副相師子瞻為隨軍軍師,皇敕主帥淳于歸為先鋒大將……一鼓盪破愁龍渡,連破兩域,勢如破竹,直逼太古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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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