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陰天子

「父皇以【陰天子】為退路,失天璽而得冥璽,總不至於忘了這幽冥世界,本來是誰做主。」

姜無量合掌敬言:「您欲王制幽冥,陰土稱帝……地藏王菩薩允許嗎?」

此言一齣,幽冥震動。

無盡冥土,狂卷陰風。浩蕩此世,懨懨如天傾。

皇帝明白,不愧是慧覺者,不愧已證阿彌陀佛——姜無量找到了最關鍵的那個點。

祂不在超脫的廝殺裡下功夫,而追究【陰天子】的超脫本身。不迎絮果,搖動根因。

今為【陰天子】,這條路上最大的問題不是別的,正是幽冥世界已有的超脫存在——【執地藏】敗亡之後,源於世尊慈悲所誕生的【真地藏】!

今御陰廷,首先要面對的是已有的冥府,當下人盡皆知的閻羅寶殿。

他以大齊天子權柄,在幽冥劃疆。用大齊國勢,扶持靈吒,建立靈吒聖府。再以靈吒聖府為基礎……吞白骨神力,受東國祭祀,構建陰廷。

從本質上來說,是繞過了閻羅寶殿。

把本該出現的糾紛,留待以後來解決。

姜無量卻把「將來」,提到「現在」。

皇帝眸光深晦,只道:「地藏王菩薩以真慈悲降世,誓願救苦幽冥眾生。朕為陰天子,不失此心,更彰此志——祂豈有不允許的理由?」

【真地藏】若是一個有著具體思考、具體情感的存在,理所當然地會支援阿彌陀佛。

因為阿彌陀佛的終極理想、最終誓願,所謂「眾生極樂」,是以「眾生平等」為途經!

在世尊理想面前,自世尊而源發的存在,不可能不為之讓道。若是【執地藏】還活著,恐怕此刻都已經殺上前來。

但現存於冥世的【真地藏】,只是世尊慈悲的一種闡發,是如太虛道主一般,冥世規則的現實體現,沒有偏向,沒有立場。慈悲即是祂的偏向,規則即是祂的根本。

所以一直到姜無量強行感召,祂才有所反應。

對於怎麼利用規則,怎麼在規則之下行事,常年制定規則的皇帝,心中也非常清楚。

他會踩著【真地藏】的底線,來行使陰天子的權柄。

剛剛敕封的‘靈聖王’,乃至接下來的陰廷建設,都將成為他慢慢制衡【真地藏】的手段。

【真地藏】即便知道這些,也無法阻止。因為祂作為規則的具現,無法阻止「救苦幽冥眾生」。

陰天子只要堅持做有益於幽冥的事情,就能潛移默化的將權柄替成。對一手創造大齊霸業的皇帝來說,這根本不算難題。

除非有另外一種力量,將之推演為具體的鬥爭——推陰天子一下,讓其越線是一種辦法。拽【真地藏】一把,幫祂在模稜兩可的時候,做出否定,也是一種。

「西方極樂之主,禮敬地藏王菩薩!」

姜無量在大殿之上綻放佛光,與代表世尊慈悲的【真地藏】,以佛法相會。

然後目視天子:「幽冥世界已立冥府,已有閻羅大君。此之謂‘先後有序’。人間六合尚要一匡現世,父皇要建立陰廷,成就陰天子,焉能不證而得,不徵而成?」

古今無有不王天下而稱帝者,陰天子和地藏王菩薩必有一爭,至少要定論高下,此為果位必然。姜無量要將這場爭鬥,推舉到現在發生。

祂以【無量光】影響幽冥世界,以【無量壽】託舉閻羅寶殿,以極樂佛意,引動地藏王菩薩之真意……方有道果之問。

陰天子只是一掌按下,如乾坤定璽,將無量之光,重新壓回白骨神宮:「地藏非爾意,乾坤是君心!」

姜無量合掌:「即如太虛閣代行玄意於人間,閻羅寶殿代行佛意於冥土……地藏之意,當由此傾!」

此時有白犬諦聽奔行而來,幽冥亦升月。

地藏王菩薩的座前神獸,代其聆聽,以辨是非。閻羅寶殿的力量化為此月,正以它的光輝照耀冥土。

白骨神宮之外,靈吒舉旗一橫,擋在諦聽身前。

但祂雖然擋住了低吼的諦聽,絕無可能抵擋地藏王菩薩的力量——

阿彌陀佛身為佛祖,承認了地藏王佛,也觸動了【真地藏】的力量,撬動了規則之內的選擇。

大齊天子至少要獲得閻羅大君的認可,才能贏得地藏王菩薩的默許。否則,地藏王菩薩就是陰天子的阻道者——雖已成道,猶來阻之。

他成就陰天子的那一步,繞過了地藏王菩薩,玩弄了冥世規則,不可謂手段不高。

而姜無量將那規則化出,提之為天塹,橫攔在道前,此亦無上手段。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今時今日,十殿閻羅的集體表態,就是地藏王菩薩的態度……代行佛意的一點傾斜,足以改變地藏真意的天平。

事實上地藏王菩薩敕封十殿閻羅,就是修補身為規則化身,必須遵循規則,不夠靈活的缺點,防的就是陰天子這般玩弄冥土規則的存在。

大齊天子瞭然這一切。

一手提劍,另一隻手負於身後,旒珠輕搖,淡然高上:「朕匡冥土,亦有重於閻羅,何妨聽聽他們……其心所向!」

此時閻羅之月,照耀白骨神宮。

閻羅大君的尊身,徐徐在殿中降臨。

真如朝臣列隊,奉著神臺上兩位對決的君王。

自【真地藏】敕封諸閻羅,已經過去了一些年月,仍未有功德累聚至閻羅大君者。現在的閻羅大君,還是隻有五尊。

其中玄冥宮坐陰曹之主,普明宮坐龜雖壽,糾倫宮坐閻羅天子,明辰宮坐燕梟,七非宮坐陽玄策。

這場超脫戰鬥的天平,一時懸決。

每一尊閻羅的意志,都是影響平衡的砝碼。這也是他們這些年治理冥府的功業,所反饋的真正能夠影響冥土的話語權。

五尊閻羅入殿,即已感知因果。幽冥世界的未來,如此清晰的把握在諸王手中。

在其他任何時候,這些閻羅見了大齊天子都要避道。今日卻在姜無量的推舉、【真地藏】的庇護下,有了左右幽冥局勢,甚至動搖東國格局的份量。

「方知閻羅之重矣!」

卞城王燕梟一馬當先,喜不自勝。

然後伏身就拜:「小王拜見陰天子!甘為天子馬前卒,為陛下開冥土。惟願聖尊永壽,無上無疆!」

眾皆矚目。

卻見其大禮拜伏,一拜再拜。

簡直是陰天子的第一忠臣!雖晏平鄭世,何能及也。

作為地藏王菩薩欽點的閻君,即便最後真個從於陰天子,在神位上來說只是稍次一級。但燕梟拜得實在,拜得虔誠,叩頭如朝聖!

即便是早知結果的姜無量,也不由得看過去一眼。

祂當然能料到卞城王的態度,但沒料到這傢伙都已經是閻羅大君了,還能卑微成這樣……

秦至臻遠征神霄,只有一縷神意在幽冥,也是臨時被喚醒。參與這場閻羅寶殿的決議,以決定地藏王菩薩的行動。

他以煉虛為飄帶,黑冕著身,在殿中醒來,睜眼即道:「本王反對。」

而後又闔眸,如刀歸鞘。

這是秦國的態度!

亦是毫無意外的一票。

作為在幽冥世界經營得最好的幾個勢力之一,秦國無論如何也不會想要看到陰天子的誕生——除非彼尊姓秦。

【龜雖壽】所化的披鑄青銅戰甲的武將,巋然立在殿中,瞧著怪異,卻體現魏國的聲音。

「我等治於冥府,上頭已經有一個地藏王菩薩,無謂再來一個陰天子。」甲冑撞響之中,這位尊為‘閻羅大君楚江王’的存在,慢慢地說道:「大齊皇帝雖則貴於天下,恕本王不能奉之。」

五票已負其二,形勢瞬間逆轉!

只要再有一票反對,地藏王菩薩就會出手阻道,推滅陰天子的成就。

一眾的目光,落到了秦廣王身上。

這位正邪難辨,獨行於世的存在,究竟會怎麼選?

他看向齊天子,表情很是嚴肅:「當年我年紀小不懂事,被人哄騙,進了臨淄殺人……您做了陰天子,不會記我的賬吧?」

皇帝面無表情:「你這種級別的事情,到不了朕眼前。就連政事堂裡,也輪不著討論——通緝文書還在不在,且看北衙如何說。」

尹觀這才笑了。

大齊皇帝,真是妙人!

無怪乎那般九頭牛都拉不回身的犟種,也對其心悅誠服,既親且敬。

「陛下當年寬縱我等,乃有魚躍為龍。」秦廣王拱手道:「我也願拜一聲——陛下!」

嚴格意義上皇帝並沒有寬容尹觀,是北衙緝捕不力,但他的確寬容了那個最初對齊國並沒有歸屬感的姜青羊。

殿中無聲音。

殿外諦聽圓睜著眼睛。

靈吒佇旗而垂眸。

都在等待閻羅寶殿最後的決定。

現在是兩票對兩票。

只剩七非宮的執掌者,平等王陽玄策。

燕梟趴在地上,撅著屁股回頭看,祂為英明神武的陛下而憂慮!

大齊天子可以說是陽玄策的殺父仇人,與他有滅國之仇。他理當殺之而後快,毀掉齊國以為一生的報應。

這一票怎麼想都不妙。

祂瞪著血紅的眼睛,發出自己的威脅。卻在殿外的一聲獸吼後,頓即眼神清澈。

平等王沒有第一時間做出選擇。

在片刻的沉默後,他垂眸道:「大齊皇帝陛下。我曾幻想過無數次,與您相會的場景。」

「你就是陽建德的兒子。」皇帝淡然視之:「朕也馬踏天下,履列國宮殿,世間引弓執戈而眺朕者,不可勝數!你並非特例。」

「家父當年求學於稷下學宮,與兇屠為友。從徵陛下於齊夏戰場,斬將奪旗。後來繼位,以臣事君,歲供不絕——若干年後陛下一封聖旨,使兇屠執其首。」

陽玄策抬起眼睛:「小王想問天子,此為仁乎?」

「稷下學宮裡的褚良,尚且不是兇屠。齊夏戰場的顧寒,又哪裡是奉祀宗廟的陽建德。」皇帝面無表情:「帝王之業,豈以言仁。」

「那麼——」陽玄策道:「青石宮今日篡君,您也不能說對錯。」

「要等到姜無量斬朕首級於冥土,棄朕屍身於九幽,這件事情才有討論的必要。」皇帝始終沒有波瀾:「至於‘對錯’,你身為閻羅大君,超度孤魂野鬼,賞善罰惡久矣,心中當有衡量。何必他求?」

「如以冥府罪論,我父陽建德,該受刀山火海,在陰天子身後的泥犁地獄裡永世受苦。」

「可曾經也被視為陽國復興希望的他,之所以變成後來那樣,不也是齊國一步步逼迫的結果嗎?」

陽玄策看著皇帝:「君以和滅之策,為繞頸的繩索,把一個有為的明君,逼成了瘋子。」

皇帝淡淡地看著他:「天下一匡,勢在必行,遑論臥榻之側!朕只是選擇了一種傷亡最小的方式。」

陽玄策從來沒有想過復國,復仇的心思當然是有過,但從始至終,他也只是動手殺了一個陽國的叛臣黃以行。

歸根結底,齊陽之爭,是大勢使然。陽國社稷雖然覆滅,陽地的百姓卻過得更好了。

他並不覺得齊國的無辜百姓,能夠償還他的恨意。也不認為自己真的有機會,對那高高在上的齊國決策者,做些什麼。

但今天這樣的機會真正放到面前,他反而覺得往事模糊,並沒有堅定的必須要做些什麼的想法。

齊天子這樣的人,是永遠不可能低頭,不可能認錯的。

即便是「固以仁稱」的姜無量坐到那個位置,他也不會放過陽國。頂多是把樣子做得更漂亮一些,都「和滅」了,還要怎麼仁慈呢?

陽國之人猶懷恨嗎?

還是隻有他陽玄策記得陽國呢?

陽玄策一時沉默。

這時候站在最前列的秦廣王,聲音卻響起來:「陽玄策,你欠我的——今天不要反對,算是兩清。」

他看向秦廣王,而對方並沒有回頭。

「我相信這也是卞城王的意思。」秦廣王補充道。

陽玄策又看向那位已經爬起身來,昂首挺胸、狀極驕傲的燕梟,終於是後退一步:「我棄權。」

平票!

閻羅寶殿並沒有明確的傾向,那麼即便是阿彌陀佛,也不能推動地藏王菩薩來做些什麼。

燕梟動靜很大地鬆了一口氣,但發現殿中並沒有就此平靜。

從始至終姜無量都沒有干涉這些閻羅的選擇,在這注定的勝局走向平局後,亦只是轉過頭來,望著殿外——

閻羅寶殿的神光,照在白骨之門。

本來閻羅十殿,五明而五暗。

此時忽有一宮亮起!

那是佘滌生身死之後黯滅的肅英宮,在這樣的時候堂皇明朗。祥光普照之間,一尊人影在宮中緩緩凝聚。

所有人都明白這代表著什麼——有新的閻羅大君,於此刻功德圓滿,登頂而證!

【真地藏】的敕命之聲,適時響起——

「茲有饒憲孫、錢晉華,兩代鉅子,推舉傀君,大興人道,於今乃成!功德圓滿,當有昭慶。

「饒、錢皆死,魂靈不復,銘以和平之德,乃晉傀君,註名【非攻】。

「絕巔天妒,鉅城不奉,以德獻冥府……誠益輪迴之果,敕為閻君,主冥府十殿肅英宮!」

一度拖垮了墨家的「啟神計劃」,在當事人都已經差不多死絕後,在許多年後的今天,忽然宣告成功。

墨家真正創造出了衍道層次的傀儡!

這是足以震動諸天的大事,也再一次推動了人道洪流,豐富了人族底蘊。

也以此功德,對上地藏王菩薩「後來閻君必以功德成」的前言。

閻羅寶殿迎來了第六位閻羅大君,傀儡之身,名為【非攻】的轉輪王!

主導其意志的,並非墨家內部的某一個人,而是墨家精神里的一種——

對於「和平」的追求。

「非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具傀君也是規則的體現,是墨家道途的一種昭示。

自此以後世間所有發動戰爭的人,不免死後於冥府之中,受到審判。

有祂存在於冥土,墨家的核心精神就永不消磨。

墨家把這樣一尊衍道傀儡奉於冥府,自是免於懷璧其罪,事實上也的確有益於世間的和平,是一件再正確不過的事情。

但在這樣關鍵的時候,使之登頂冥府……也不可避免會對幽冥世界的格局,產生巨大的影響。

陰天子深深地看著姜無量:「朕讀佛經萬卷,記得經書故事裡,轉輪聖王是阿彌陀佛的前世身……所以佘滌生也是你的落子?」

前一任轉輪王佘滌生,也有關於「陰天子」的構想。

當然他的力量權勢,謀局手段,乃至能夠調動的資源,都遠不能跟大齊天子相較。也幾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

但對於這條道路,他是瞭解過的。

在身死前的那一天,他正跟墨家使者溝通,有一系列的合作計劃等待展開……

最後是因尹觀闖門而止。

皇帝不免聯絡起這一切。

倘若這也是一顆青石宮的落子……佘滌生的瞭解,就是姜無量的瞭解。

「佘滌生立志開啟符文時代,他的研究在墨家不被認可,在現世也沒有出路……在極樂世界裡卻有可能。」

「所謂極樂世界……每個人都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姜無量定聲道:「我從來沒有安排他做什麼,他有他的求道之路。但那天他如果沒有死在秦廣王手裡……最後他會來青石宮叩門。」

轉輪聖王證禪而出,阿彌陀佛歷劫而成——這原本是命運的一種走向。

無量光明,匯聚成今天的阿彌陀佛。無論過程怎麼偏轉,總有一條道路到如今。

此刻祂站在那裡,更彰顯一種「註定」。

一尊有明顯傀儡特徵的人形,便於此刻走進殿中。

祂的皮膚有著金屬紋理,眼睛是明黃色的琥珀,身上瀰漫著不輸於其他閻羅大君的神光。

祂走到和陽玄策並排的位置,亦如殿臣在殿中,但波瀾不驚地開口:「止不義之戰,伐有罪之君,是為‘非攻’也。」

「暴君,動亂之始。侵略,不義之章。」

「爾輩當朝,無日不戰;諸姓私戶,都成一家。」

「若姜述為陰天子,則冥世永無寧日——吾不能從。」

「堅決……反對!」

轟轟轟!譬如天雷響。

三票反對,兩票贊成,一票棄權。

閻羅寶殿已有傾向。

名為【非攻】的傀儡,不僅立即投出了自己的反對票,還當場拔身——

以瞬間千萬次的齒輪轉響,啟動傀君之身,轟出代表極致鋼鐵力量的拳頭,向陰天子進攻!

皇帝施施然折身,抬手便是一劍當頭:「縱嶽孝緒當面,饒憲孫復生,也要伏於朕前——」

「你一個傀儡,也議論起朕!」

拳頭碎,傀頭亦碎。

已然成就閻羅大君的衍道傀儡,被大齊天子一劍斬成碎屑,而後又被劍氣絞成微塵。

但在下一刻,虛室生白,空殿回鍾。

轟隆隆的巨響,不斷地迴盪。於微渺之中,誕生新的傀君。

其後有佛光一道,光圈一輪。

無盡冥土,都照見於此光圈。

地藏王菩薩的聲音在此巍巍響起:「冥土恕不奉主,陛下請退冠冕!」

皇帝一拂袍袖,已將殿中諸閻羅、殿外諸鬼神,盡都捲走。

此刻他只有手中一柄劍。

偌大白骨神宮,他所選定的戰場……只有身前的阿彌陀佛,身後緩緩凝聚佛形的地藏王菩薩。

前者路歧,後者道顯,都無言也。

幽冥已天傾,神宮如泥丸。

佇立在殿堂中央的皇帝,悠悠道:「朕履極以來,無日不朝。旬沐一日,或推古今於天衍,或詔夢熊為劍鬥,或讀無棄之書,或嘗無邪之果,或見無憂之笑……一生私事少!」

「歷數一生功業,不過使齊人自豪為齊人。」

「帝王生不解劍,死不免冠。」

他提劍而前——

「此之謂……天子當國!」

??週三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