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世間少有的玉郎君,今日一身簡單長衫,難掩文華氣質。仍是當初冠絕臨淄的好樣貌,五官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只是更深邃許多……唯獨斑白的鬢角線條分明,讓歲月變得如此清晰。
是何時白的呢?
前番見他並不如此。
但前番是何時見的……好像也已經很久了。
「風流倜儻的玉郎君,終也難追韶華!」宋遙輕嘆。
李正書沒有心情陪他感慨,只撣了撣衣角,似以此撣走煙塵。
「我們這個年紀,還聊什麼韶華呢?」
當年鮮衣怒馬的時候,大家也別過苗頭,搶過風頭。如今時移事過,無論再怎麼復刻當年的場景,再怎麼對立,對視,乃至對峙……都不見當年的心情。
宋遙又嘆一聲:「是啊,最該聊韶華的人,已經不在了。」
「宋大夫不是這麼不會聊天的人。」李正書的目光冷下來:「是不想,還是不願?」
宋遙苦笑起來:「就沒有別的理由嗎?」
「在先祖靈祠之前,先君正廟之中,大家還是莊重一些。倘若你覺得剝他人的傷口是有趣的事情,那麼我質疑你的人品。倘若你覺得刺痛我就能影響我,那麼我質疑你的認知。」李正書看著這位朝議大夫:「宋遙,你是哪一種人呢?」
「我是為你痛心,為李家痛心啊,李玉郎!」宋遙總是風輕雲淡的臉,這時看起來倒情緒飽滿,情真意切:「鳳仙張和靜海高的故事,當年龍川的朋友就很愛講。今上恩亦無加,罰亦無加。有龍川之殤如刺在前,如今你李玉郎又奉孝棄忠,則君心何以加恩?他日李氏,豈不為今日張氏?」
「鳳仙張的衰落自有其咎,靜海高的榮華也非全在枕邊。旁人不清楚,宋大夫應心知。今上心思,豈決於婦人之言!」李正書面無表情:「石門李的確跟他們沒什麼不同……誰能不同?誰家永昌?路都是自己選的,興衰都有前因。」
「興衰當然有前因後果,但興衰也都在乾坤之中。風急天高,則傾舟覆水。風平浪靜,則靜海行波。」
「無情天日,豈恤民生。寡恩國君,哪惜國臣!」
宋遙慨然陳詞,面上竟有虔色:「但你知道,我大齊自有仁君,朝野盡知慈名,早該登頂——百姓無不翹首,如期春暉也!」
李正書站定在那裡。
他身後的摧城侯匾額,像一支懸在那裡的箭。
他已經明白今晚是多麼特殊的一晚。這是一場綿延了太多年的佈局,在如此殘酷的棋盤前,整個齊國只有一個人有資格坐在皇帝的對面。
這是當年伐夏之後,暫且擱置的朝爭。
一盤殘局到如今。
他看到了,他很平靜。
他說道:「當今太子的確仁德。想來陛下政數盡時,太阿相繼,亦不失為一段佳話。」
李正書雖不再朝,言及太子,只認長樂宮中!
宋遙並不動怒,反而笑著:「今太子的確是好人選,若在太平時節,亦不失明君之格。但他晦隱太久,羽翼不豐,志氣早被磨平。想超越今上,絕無可能。」
「長樂太子城府淵深,性緩心寬,能容天下,還有高超的政治手腕,翻雲覆雨,不在話下,調理陰陽,反掌觀紋——但他不夠能打。他從未在軍略上證明自己,修行上也沒有超邁前人的勇氣。」
「亂世須倚刀,爭世無寧時。」
他就此定論:「當今之時,能六合匡一者,絕非其人!」
李正書不鹹不淡地道:「若論軍略,華英宮主演兵決明島,歷練九卒,早就贏得朝野認可。若論修行,她也獨開道武,已見宗師氣象,每一步都在超邁前人。」
「別忘了華英宮主的兵略是誰教導,她的修行是誰指點。」
宋遙明白在玉郎君口中不可能聽到那個名字,只好自己開口:「她越優秀,青石宮裡那位就越耀眼。何況他們還一母同胞,青石宮裡那位是她亦師亦父的至親——鬥爭本不存在,當見‘青石替紫,鎮國華英’!」
李正書眼也不抬:「宋大夫什麼時候成了江湖術士?莫非治國無良策,勉為其難作讖語!」
「今日並非要同你李玉郎鼓弄口舌,鬥於言辭。」
宋遙認真地看著李正書:「其實天海一役後,本局勝負就已定了,如今說是官子,其實已經清盤。我們只是需要一場儘量體面的儀式,來迎接新日高懸,走的都是過場。」
「李家不用做些什麼。坐住便好。」
「護國殿裡,摧城靈祠仍為第一;軍權、爵名、封地,有加無減;青石宮入主紫極殿後,國相一職,虛位以待——殿下這些年一直注視著你,深知你李玉郎的本事,不忍齊失賢良,故使我請。」
「我亦懷著十足的誠意,願與玉郎君共事,為尊相輔弼。如師子瞻之佐閭丘!」
「是說這些年怎麼總感覺有雙眼睛在看著我。」李正書搖了搖頭,語氣卻沒有那麼輕巧:「居其上者,不可凌其志氣。窺人私隱,豈以稱賢?」
「我對你李玉郎一向敬重,為何故意曲解我意,句句都帶刺?」宋遙苦笑著道:「當年殿下坐囚,你也是在東華閣裡規勸過的,說‘人言怨懟,不足為憑。太子仁德,能見於時’——」
「是啊,能見於時!此一時,彼一時。」李正書面無表情:「事實證明我錯了。」
他並不驚詫自己在東華閣裡的私下勸言,怎麼一字一句被青石宮裡那位知曉清楚。
但人總是在故事最後,才後悔不曾早知。
當年的姜無量,的確深孚眾望。
當年的坐朝太子,的確朝野稱賢。
其仁恕寬和,古今少見,文韜武略,天下罕有。父子兩代明君氣象,相繼朝綱,寄託了多少人的理想。
怎麼就變成今天這樣?
所謂聖君聖太子,是到齊夏戰爭才分歧嗎?還是說從根子上,他們的路,就不相同。
「何為時?」宋遙看著油鹽不進的李正書,有些恨鐵不成鋼:「天時已盡在青石宮!李家都走到了這一步,你也走到了這裡,竟不以為今時是良時嗎?」
李正書呵然一聲!
「我必須要承認,當下確實是最好的時機。」
「天海事敗,武帝未歸,天妃超脫路斷,今上負傷未愈;南夏、東海各有其責,不可輕移;篤侯、博望侯領軍在外,未可勤王;風華真君神霄斬刀,已無餘力;轉求神道超脫的天妃和拳壓一世的鎮國大元帥,都參與古老星穹戰場,尚在缽中……」
「諸天萬界都被神霄戰爭牽動了心神,諸天萬界都陷足其中。」
「群星不照東土,列國無暇此顧。」
「齊國鎮東海、定南夏,疆域極其廣大,力量也非常分散。」
「現在又大舉征伐神霄,的確是國都最空虛的時候,其空虛程度前所未有!」
李正書看著宋遙,他的眼神是失望的:「可選擇在當下出手……青石宮又何以稱‘仁’?」
他波瀾不驚了許久,唯獨此刻顯出情緒:「前線正在打仗,無數國人為人族奮戰生死,前線是關乎現世命運的種族戰爭——而你們!在後方掀起叛亂!」
「李玉郎!你以為這是叛亂嗎?」
宋遙臉上的表情,幾乎是憤慨的:「聖太子當年舉朝有力,天下歸心,足能與今上分庭抗禮,這是大家都公認的。」
「然而徵夏見歧,今上一意孤行,不顧國疲民艱,強決夏襄於陣前。聖太子深知東國不可自潰於內,不忍國家分裂。於是束手自退,甘願交出所有權力,以資徵夏之功。」
「此後重玄明圖死,樓蘭公亡,聖太子先廢后囚,鎖居青石宮——從始至終,他可有一次反抗?」
「非不能,是不願耳!」
「若真是隻尋一個合適機會,要為你所言之叛亂,哪裡有比徵夏更好的時機,為何當年不叛?!」
「當初明地自立,樓蘭公舉旗靖難,要奉聖太子於龍庭,青石宮又為何一封手書,潰盡明地軍心,乃使今上斬旗?」
他有一腔激憤,恨李正書竟然不能理解:「我來告訴你為什麼——聖太子非為大位,為齊也!」
「昔日束手是為齊,今日易鼎也為齊。」
「徵夏至今已多少年過去?聖太子整頓大齊水師,決勝決明島,鞏固海疆,大興文治,而後都放手——給了這麼多年的時間,等來的結果卻是什麼呢?」
「天海事敗,今上永失六合。」
「你當然可以說今上是萬古明君。」
「我也明白今上已經做了所有他能做的,確然文成武德,一旦政數盡,當與武祖並祀——然而天海在先,神霄在後。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時也,勢也,命也!這是天子的氣數!」
「方今之時,唯有革舊迎新,才有全新的格局,才能帶來全新的機會。神霄之後,必歸一統,東國數千載拼搏在此一舉,非青石宮不能決於六合之上。」
「今非叛也。」
宋遙張開雙手:「恰恰今日是撥亂反正,撥雲見月!」
李正書明白,宋遙追求的確然不是權力——他已經是大齊政事堂成員,掌握大齊帝國最高權力的那一部分人。縱然青石宮那位登頂,他也沒有什麼進步的空間。
況且還將國相之位,尊奉於他李正書!
宋遙是有著和青石宮那位一致的政治理想,堅定地相信那位聖太子能夠一匡六合。
他的政治理念,只能在他期待的新朝裡實現。
而這是最糟糕的一種局面——
唯有理想,是最無法回頭的選擇。
所以李正書自往外走,他也不打算回頭。
「李玉郎!你還在留戀什麼?!」宋遙在他身後喊。
太廟之中,明裡暗裡的視線其實有很多,當下都緘默。
畢竟石門李氏,大齊第一名門的態度,大家都想看清楚。
而李正書也並不給模糊的空間,他大踏步地往外走:「今上是明睿之主,東國是一個偉大的國家。我留戀今夜之前,有盛世氣象的臨淄城。」
「恰恰大齊如此偉大,我等不能見其衰!」
宋遙恨聲道:「恰是今上英明神武,軍政盡掌,權壓一世。錯過今次,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徒損國勢,看著他以區區政數,行無望之搏,虛耗千載國運!」
「恰是在今晚,我們才能儘量平和地完成易鼎,不動搖大齊根基。令紫鳳浴火而生青鳳!」
「李玉郎,你看看這個世道吧!今夜天變。坐住的不止一家一姓。」
「篤侯是國臣,鎮國大元帥乃皇親,至於博望侯、風華真君、定遠侯……豈不知明圖大帥效忠誰人,為誰而死!」
「宮事一定,天下傳旨可定。」
「一切美好的都不會消失,我們只是將錯誤改變。」
「李玉郎,你只需坐好,坐住便好。無需你受背主之名!」
「你也無主了,早棄東華。不是嗎?龍川舊事,你真能忘嗎?我告訴你,他真是田安平所殺!」
李正書已經走到了這座陪殿的門口。
宋遙仍然是在九返侯的靈祠前看著他。
他終於停下腳步。
但他仍然沒有回頭。
「李正書不朝東華閣,不代表今上就是錯的。」
「李正書為子侄而悲,不代表李正書能夠就此模糊了大是大非!」
他的眼睛紅了,但聲音仍然平緩。
「先祖如果‘坐住便好’,不會箭摧雄城。」
「家侄如果‘坐住便好’,不會身死東海。」
「我倒是想‘坐住便好’。」
「可是我的好弟弟,我的好侄女,身擔軍職,必定勤王。而我的母親,一定會用她的柺杖,敲我的腦門!」
「宋遙啊,你怎麼敢這樣小看我石門李氏?」
「滿門忠血,我李正書有多厚的麵皮,能將其拭盡!」
他的靴子已經踩在了門檻上,脊樑隨之高起,如同在驚濤駭浪之中,踩上船頭!
「李玉郎!你要想明白後果!」
宋遙的聲音追出殿外:「這一步不止是石門李氏,還關乎整個大齊天下!內戰一起,東國何寧!萬里長堤,或潰於此心。你可知其咎?」
李正書微揚其首:「你們挑起戰爭,卻要我們顧全大局嗎?」
他譏冷地一笑,一腳踏出偏殿的門檻,一襲長衫飄揚於太廟之前!
他像是一卷立在大齊宗廟裡的書簡,很多年來,並沒有展開他全部的文字。
「李正書!」身著朝服的宋遙,將玉笏握在手中,如握長匕一柄,他低垂著著視線:「我真不願同你……相見兵戈!」
就在殿門之外,李正書終於回頭看他,那通紅的眼睛,是帶著冷色的:「宋遙,你真的覺得你可以嗎?」
「九返」的豎字,正在宋遙身後。
他終於也抬步往殿外走:「昔者張氏先祖助武帝,九戰九返,力竭而死。我宋遙忠於聖太子,不敢說九返——八返從之。」
在今時今日,大齊天子武威正隆的時刻,向這位統治了齊國七十九年的無上帝王,發起最嚴酷的挑戰,這無疑是需要勇氣和決心的。
在廢太子數十年如一日靜坐冷宮,蛛網封簷時,還能記得舊時理想,對其保持忠誠,這無疑也是堅韌的體現。
於大齊帝國政事堂現有的九位朝議大夫中,蘇觀瀛治南夏而官道登頂,葉恨水治東海而躍然絕巔。
負責鎮守萬妖之門副門、濟川地下城,兼掌長濟水寨的宋遙,長期以來是被認為落後了許多。
可他在靈祠之前邁步,抬手便風起雲湧。
寬大的朝服袖袍鼓盪而起,風雲繞身,自成道印。
風清為縱,雲濁為橫。
縱橫交錯,是道則,也成阡陌。於是桑田,於是山河。
就在他的抬掌之前,構築了一座歷史浩蕩的風雲棋盤!
一局風雲子,誰解其中味?
九萬里山河變遷,四千年大勢變幻。
「江山百代,歲有其主。社稷萬年,豈承老冠?!」
宋遙雙眼之中,風雲變幻:「以風雲為子,黎庶成勢,李正書,請解我此局,開我心惑。」
此乃天階道術·風雲局,是宋遙潛心問道的最新成果。
合天下大勢,歷史洪流。一橫一豎,顯見風雲。非真知灼見者,不可於此局落子。
李正書卻只是抬看一眼,一指點出,正在棋盤天元:「君之賊在心肺,齊之賊於社廟!這‘叛逆’二字,是你脫不下的歷史名聲,也是你治不好的心病。」
一指風雲潰。
他沒有下棋,他的玄心天問指,問的是下棋人。
而在同一時間,風流雲散儒衫動,李正書猛然氣勢高拔!
很多人都知道,東華閣首席大學士的位置,是給他李正書留的。很多人也都知道,當今齊帝一直把玉郎君當下任宰輔培養。
此人一旦登頂人臣之極,必然立地絕巔,幾無懸念。
但沒有人知道,他竟會於此刻躍升——他做好了不借助官道,獨立證道的準備!
他明白洞真修為是走不出太廟的,當世真人改寫不了日夜,而他必須要在這個風起雲湧的夜晚,留下石門李氏濃墨重彩的篇章。
故而將多年的韜晦,都掀在一時。
可就在李正書指潰風雲的同時,宋遙也抬手投出手中的玉笏,如做一局投壺的遊戲——他亦知風雲局困不住李正書,所以先發絕殺手段。
但見驚雷掠空一瞬間。
玉笏迎風便長,頃成高碑一座,向李正書鎮落。
李正書及時翻掌撐天,卻被這高碑死死鎮住。
碑上有字,其曰——
「食民膏脂,濟民何辭?遂守太廟,以正天時。」
碑石不斷下墜,也將李正書的手慢慢壓低。
李正書終於明白,宋遙為何今夜見他於太廟。
攔他只是其次,去李家或者在靈祠這裡見他,沒有什麼不同。
最關鍵的地方在於……青石宮正在掌控太廟!至少在革鼎期間,要讓太廟,乃至宗人府,乃至整個大齊宗室,保持中立。
因為青石宮裡那位,也是名正言順的太祖子孫。今日革鼎也好,叛亂也罷,都是姜氏皇族內部的事情。
無論誰上誰下,都不影響宗室的地位。甚而新君登基,必有加賞。
大齊宗室,盡為皇權附庸。在東華閣那位和青石宮那位面前,一樣的沒有抗爭能力。
讓宗室坐壁上觀,不算多麼難辦的事情。
難辦的在太廟——
太廟從來是天子親祀,只有大齊皇帝,或捧著大齊皇帝親筆詔書的人,才有資格來這裡主持祭祀。
這裡供奉的是皇帝,也只認皇帝。
但青石宮早有準備。
一則青石宮裡那位,當年就以監國太子名義於太廟祭祀,大禮不止一次。他是唯一一個能跟當今天子爭太廟的人。
二則……
當年長河龍君身死,日月斬衰。
朝議大夫宋遙上書天子,要親守太廟,為齊國「正天時」。
為此還同朝議大夫陳符有過一番辯論。
最後皇帝親筆勾出,說以民為重。故此成行。
青石宮必定在當時就已經埋下伏筆。
宋遙所謂的「正天時」,的確在那段時間維護了百姓的正常生活,但恐怕真正要「正」的「天時」……是青石宮南面而君!
李正書並不是在與宋遙鬥爭,而是與天時為敵,受太廟壓制。
絕巔只一步之遙,卻不能再躍升。
宋遙慢慢地從偏殿裡走出來,而李正書在玉笏高碑之下,慢慢地陷沉。
「君之才十倍於我!但你站在了正確的對立面,攔在了易鼎革新的大勢面前。時代碾過你這樣的風流人物,也不過是車輪的一次停頓。」
玉輝照尊面,宋遙的眼神透著惋惜。
李正書卻平靜地抬眼:「能硌一下青石宮……也證明我骨頭還硬。」
??下週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