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誠為斯言

「狂徒!」

被公孫不害強殺吳預而趕回禍水的澹臺文殊,只能徒然對這散去的星光大怒。

畢竟祂縱是孽海超脫,壽至永恆,又如何能驚到一個死人?

菩提惡祖沒有聲音,唯有濁水深處,那恐怖的樹影,似在蔓延。

禍水其實是安靜的,只有混元邪仙的哭聲和笑聲,隱約幽咽。

孽海三兇這樣的存在,並不會被燕春回這一劍傷到。

所以對很多人來說,這一劍或許並沒有什麼意義。

但燕春回選擇將這一劍留在這裡,又意義很多。

它代表飛劍時代的最後一劍,是對孽海出。

而不是……對著姜望。

孤月終隱,星海固遙。

點點微光,落在姜望的劍鋒上,他將長劍倒轉,歸入鞘中……

鏘!

一聲劍鳴作雷鳴。雷光萬里,一霎照亮了天空……光照竟恆,於是神陸復晝。

夜色不復見,而天光照石刻。

千萬年不改的觀河臺,從此有了一座如山的碑刻。

自此以後登臺望長河者,必先見此碑,先念此言。

在姜望劍斬星河前,這是大僭越。在他魁絕巔後,這不過是一份小小的決心。

黃河主裁留一句話在觀河臺,再合理不過。

看著那石碑山上的鐵畫銀鉤,葉青雨忽然就想起……凌霄秘境那座小樓裡,書架上的刻字——

「吾生有涯,乘槎而上星漢者,豈得復見朝露!」

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星空。

燕春回的蓬萊無期,是飛劍窮途。

葉凌霄的星漢遙遙,是不得復見。

而姜望所仰望所渴求的燦爛星空,是什麼呢?

他曾見——所有矢志改變世界的少年,都被世界改變了!

他也看見——一些發誓要改變世界的人,只是把這個世界,從一種糟糕的處境,推到另一種更糟糕的處境。

他也明白這世界很多人都在好好地生活。或許並不需要誰來干涉。

他不斷地自我審視,不斷學習,不斷地修行,審慎地對待前路,終於可以在今天說——這個世界需要做出改變。

人不可以再被煉成丹,人不能用來養烏龜,人魔不可以安坐無回谷……

人同此心,無非是,「但行好事,須忌惡行。」

便從觀河臺前,這座永矗的劍刻石碑開始。

恆為斯言!

無限制生死場已終篇。這是黃河之會開辦以來層次最高的一場戰鬥,無論是作為飛劍時代的絕唱,還是作為蕩魔天君的登聖之局,都必將銘於史冊。

這也是有史以來,第一場為天下共賞的絕巔之戲,登聖之戰。日夜之變,無非劍出劍歸,這一戰所造成的深遠影響,或許要到很多年後,才能夠完全體現。

但此刻,觀河臺上,響起潮湧一般的喝彩聲!

無論選手、觀眾,都在歡呼本場裁判的勝利。

而他贏的,何止是這一場,何止是燕春回?

左囂至此才鬆一口氣,將掌中焰球,推回天門。

恰逢天光放晝,像是把太陽放回了高天。

他有些滿意地看了看姜望,才把目光轉到臺下的鬥昭身上:「看到你沒有事情,老夫就放心了。」

鬥昭笑著拱了拱手:「多謝公爺關心!下回咱去府裡吃飯,不要叫無關人等。」

雖然很多人說他沒有禮貌,但在左老國公面前,他向來還是很有世家風采的,畢竟沒有翻出白眼來。

左囂拿手指了指他,什麼也沒說,自推焰門而去。

終究守衛天門有責,雖則臨時找人代了班,畢竟價格高昂。即便左氏豪富,他也不想當冤大頭被反覆痛宰。

能省一點是一點,光殊馬上成婚了,花用的地方多了去……說起來姜望什麼時候?

「今舉黃河,不以黃河登聖。」洪君琰撫掌而贊:「其力自成,拔劍自證!可謂壯矣!」

魏玄徹張口本欲言,一時被搶了先,不由微微側眸。

洪大哥還是太領先了……

您倒是先把人家的黃河道果放開呢?

「不曾佈道天下,不曾著書萬代,不敢言聖名。」姜望淡然道:「但超脫之下,以力魁者,或有我名。」

洪君琰只是輕輕一拂大袖,融冰化雪,那遲緩於時光的內府魁決,便又回到了現序的時光裡。

鮑玄鏡還在和宮維章激烈大戰,心中煎熬,難以言說。

希望姜先生贏,但不希望姜先生贏得這樣徹底。而來自幽冥的老東西暮扶搖在監督這一戰,這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但凡有一點過去的影子,都不免被看出來!

「姜君!」

雙方已經相知按劍,洪君琰自然再叫不出那聲姜老弟。

更準確地說……是姜望再也不會受那一聲。

他頗為認真地道:「先前朕與你商論,要幫你找出神俠來,此刻卻是有了幾分眉目……」

雙手輕按扶手,他真是個端嚴的帝王!

就這樣看著姜望:「可要一聽?」

可惜姜望不再配合他了,只淡聲道:「陛下也看到我是怎樣走路。您攔與不攔,說與不說,並不會改變我的方向,料想也不會改變我的結果。」

當白日碑矗於觀河臺,立為天下言,那些陰溝裡的老鼠,早晚沒有立足之地,盡都歸於陰溝。

他已經不需要心心念念地去尋找誰了。

只要繼續往前走,終有一日,照徹人間。此為堂皇之道,大勢所行。

時間是他的朋友,歲月是他的武器!

所以沒有條件,不談交換……你愛說不說。

但現在是洪君琰需要證明自己!

雪原的皇帝眸光深邃:「姜君求道之心,真如鐵!」

姜望平靜地看著他:「或許一場戰鬥,不足立名。非三論生死,不足陳道。」

這又是一個意料外的回應,洪君琰定了一下:「哪三論?」

「我準備好了三論,只不知有誰會來。」姜望沒有什麼殺氣,但銳不可擋:「燕春回是第一論。」

他做好了連打三場無限制生死場的準備!

洪君琰看著他的眼睛,想看看這是否只是狂言——但過往的事例已經無數次證明,姜望言出必行。

或有人來,或無人來。但他是抱著這樣的決心,才喊出那句「魁於絕巔!」

洪君琰沉默良久,說道:「姜君或許已經不需要,但朕還是想為天下、為黃河之會盡一份心。」

他按著扶手,身體微微前傾,造成一種壓迫的勢態:「朕以為……宋皇趙弘意,很有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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