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性格,不很喜歡在臺前講話。
一早說好只是來撐個場子,兼一下職。結果還沒聊上兩句,作為無限制場解說主力的姬景祿就溜了。
把內府、外樓場的解說拉來湊夥,結果也是過一陣少一個,到現在只剩自己。
本來只負責無限制場的解說工作,現在還兼了外樓場,看樣子內府場也得兼……
開多少錢啊,可著本真君一個人用?!
觀河臺現場,李一靜坐不語。唯有一束劍光,裂分陰陽,遂開門戶……徐三從他身後走出。
「列位閣老好!」腰間的青葫蘆雖然晃盪,劍也跟著匆忙。這廝的姿態卻瞧著可靠,點頭掛笑,十分之禮貌:「天下城的事情,交給我來調查,現在剛到子時,丑時之前我會給大家一個階段性的調查結果……儘量不耽誤比賽。」
黃舍利瞧他長得也還行,便點他一句:「伍將臣……」
「已經控制了,收到太虞師兄鈞令的第一時間,我就封鎖了天下城,順天府伍氏也被重點監察。」徐三頗為端嚴地回應:「以伍將臣的實力,雖然大機率也不知情,但追責是免不了的。」
黃舍利沒什麼可補充的,他又轉身消失,來去匆匆。
「你還會發道令……這種背地裡操縱局勢、隨手落子佈局天下的姿態,跟你的形象很不相符啊!」黃舍利終究難耐好奇,又問李一:「你給他的道令裡都吩咐了什麼?」
李一淡淡地看著她:「叫他來。」
……
當於羨魚以退賽來洗刷嫌疑,置景國於清白之地。
洪君琰的慷慨豪邁就有些尷尬。
因為那個巨大的靶子已經搬走了。
他先天下之恨而恨,為天下之怒而怒的姿態,便如搭箭在弦,放也不是,收也難能。
當然他自己是看不出尷尬來的,只義正辭嚴地道:「一定要徹查!有什麼需要幫助的,黎國必無所惜!」
魏皇在這時候也總算能張羅兩句:「魏國雖然未能摘魁,但黃河之會的公平,系天下之重,一定要維護。若有那妄圖動搖人族根基的,朕也定然不饒!」
但總歸都是些無趣的場面話了。
景天子的聲音便在這時候響起,悠悠而嘆:「天下事如長河水!一樁樁,一件件,紛至沓來,朕已是見得多了!鎮河真君是否力不從心?」
要說麻煩多,蝨子密,自然非景國莫屬。
作為中央帝國,威壓八方,也不可避免要迎八方之風。
尤其是姬鳳洲這種雄才大略,想要在一代時間內解決所有問題的,也必然要面對所有問題的反撲。
道國四千年之痼疾……都別說前些年震驚天下的那些大事了,就單論今次黃河之會,哪一次麻煩不是先往景國身上砸?
在這個層面上,他還真能跟此刻的黃河主裁判有些共情之處!
姜望沉默片刻,道:「不見長河水,唯見蒼生淚。」
天下之事無論怎麼激烈,對有些人來說只是波瀾。但對天下人來說,是切實的生活,相關於生死的每個瞬間。
中央天子的聲音不見波瀾:「那麼,本次大會要暫停一陣嗎?衛懷一事大概很難在短時間內得出結果。」
姜望立於臺上,將認輸的盧野和棄賽的於羨魚都攔在身後,仰首望高穹:「這是您的關懷,還是六合之柱上,諸位陛下的決議呢?」
中央天子的聲音裡,終是有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笑:「這屆黃河之會是你在主持。」
「幸得諸位陛下支援,那在下就做主了……」姜望道:「宇宙浩渺,歲月恢弘。望似蜉蝣寄於天地,勇氣有限,不敢三鼓。唯願全功於此時。」
他低下眼眸,對著所有人宣佈:「我既不能苛責一個孩子愛護親長的心情,也不能不體諒另一個孩子對國家名譽的維護。一言定下勝負,也有失於黃河之會的公平原則——既然盧野認輸,於羨魚退賽,本屆外樓……無魁!」
最後轉過身來,對止步於決賽開場的兩個年輕人道:「未來長遠,你們終究還會有證明自己的時候。」
「希望你們不執著於一時勝負,記得今日此時的心情。」
「我沒有保護好你們,但希望你們可以變得更強大,將來能夠保護好比你們更年輕的人。我希望……這樣的故事,不要再發生。」
「希望你們強過我們。」
「今必勝昔,明天會比今天更好一些。」
他揮手將於羨魚和盧野送到臺下,讓劇匱看護著,然後道:「我宣佈內府場四強賽現在開始!鮑玄鏡,宮維章,諸葛祚,辰燕尋——請上臺來!」
幾位少年還在候戰室裡說著話,便聽此言,幾乎同時起身,往天下之臺而去。
其實早就預感,本次比賽的程式會進一步加快。
對於昨天的鮑玄鏡來說,能夠快點拿到人道之光,以免夜長夢多,他是求之不得。
但今時此刻,他的想法已經發生變化。
沐浴人道之光,無非是沾染一分人道氣運,對他將來登頂是有好處,但也不是非有不可。從古至今的絕巔強者路徑各有,黃河魁首的數量卻是有限的。
一開始他只是想波瀾不驚地拿一個黃河魁首,順順利利地光宗耀祖,為國展旗,復刻姜望的青雲之路,做一個紮根於東域的姜武安!
至於比賽的公平……他做人也才十二年,大家做人的時間差不多,有什麼不公平的?
等來到了觀河臺,才發現小覷了天下英雄。
就像一張私塾的考卷,進士來答題,未見得就比蒙童做得好,約束他們的是考卷本身!
辰燕尋也好,宮維章也好,都讓他感到有些壓力,甚至諸葛祚,也不那麼簡單。在內府的框架內,難以寫出一篇完美的、有足夠說服力的勝利故事。
他也在思考,為了更快一點往前走,為了人道氣運的加持,是否有必要冒一點險——
以他曾經的超脫眼界,觀河臺上的這些未曾真正超脫的所謂強者,未必看得出來他小小的破限行為。
但現在他完全不這樣想了。
也不知哪些野心家在挑事,今天屠兩郡,明天殺真人……觀河臺的氣氛一天緊張過一天。
此時的觀河臺太危險!
若是等他長成,他是一定要站出來為天下立心的……挖出那些貪婪的眼睛,斬斷那些翻雲覆雨的手!展現一個當代人族天驕應有的擔當,叫那些陰溝裡的老鼠看看什麼叫公平!
現在他還小,只能以安全成長為主——
他決定放水。
與其在這時候引人生疑、觸鎮河真君的黴頭,還是拿個四強榮譽乖乖回家為好……畢竟他才十二歲,下一屆還能來。
當然,放水是個技術活,不能上臺就認輸,沒必要搞退賽。要放出自己的風采,放出齊國的威風來。
把這當做一場謝幕表演,要展現品格和意志,要雖敗猶榮。
要簡在帝心,要讓國人記得。
小小少年,臉上笑容燦爛,眼神純澈天真,仰頭看著鎮河真君,露出恰到好處的激動和憧憬,當然也有崇敬和親慕。
「鮑玄鏡對辰燕尋。」
姜望平靜地宣佈抽籤結果——
「宮維章對……諸葛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