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怒濤

他能夠面對那些冷酷,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

卻在純粹的善意前,難以自控,不免踉蹌。

「我認輸……」

盧野儘量平靜,儘量清楚地說:「我技不如人。沒必要丟這個臉。」

他猛地閉上眼睛,眼淚卻還是從眼角迸了出來:「不想勉強了!!」

他正是勉強自己,才走到今天。

正是「偏要如此」,才贏到現在。

可是他卻放棄。

讓一個執拗的人放棄自己的執拗,讓一個堅強的人掉眼淚。這是世上最殘忍的事情。

秦至臻慢悠悠地在太虛閣員的私聊通道里,回了黃舍利一句:「你為什麼不讓今天的觀眾退場。把明天的觀眾提前請進來呢?反正今天的觀眾已經看完了他們買票應該看到的,而明天的觀眾肯定都提前在觀河臺等著……」

黃舍利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也不知是驚訝他想到了自己一時沒想到的點,還是驚訝他到這會兒才回應這件事情。這人怎麼既遲鈍又敏銳的。

秦至臻卻退出通道,深藏功與名,而後長身而起。

他立在場邊,抬手便對盧野探去。黑衣似鐵,五指如籠,再配合他冷毅的表情,還真有一言不合殺人洩憤的架勢。

他的手的確跨越距離,落到了盧野身上,穿進了那片空間,在人們驚懼的眼神中……自虛空,掏出一物。

嘀~嗒!

連串的血珠滴落在臺上,很多人才得以看清,那是一隻有些枯皺的、血淋淋的斷手!

「我破開了他的儲物匣空間。」

秦至臻還站在臺下,他的手探進虛空,提著那隻斷手在臺上,展現給所有人看。一邊思忖一邊說話,緩慢地道:「我想,這是衛懷的手。」

劇匱面無表情地招手,取來一滴臺上的血液,細細地看了兩眼,確定道:「確實是衛懷。」

衛國當代唯一拿得出手的人物,被很多人尊為武道宗師的衛懷。

衛國整整兩郡超凡修士被屠,唯獨消失了的那個衛懷!

丹田武道的開創者,把盧野養大的那個人。

是師是父,是盧野一聲聲喊了十七年的爺爺。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盧野為什麼認輸。

人們憤怒了!

太虛幻境…極霜城…未城…夢都…義寧城…商丘城…肇光城…新安城……

憤怒的火焰燃燒在人心,席捲於整個天下。

焉能如此!怎能如此!

欺負人也不是這樣欺負的。踐踏規則也不是這樣踐踏的。

誠然早就知道,霸國就是這樣蠻橫兇殘,以天下為草芥。

但如今都不稍微遮掩一下,完全不揹著人了嗎?

竟在黃河之會的決賽上,做出這樣令人髮指的事情!

尤其是還有一則舊聞,也恰在這時候暴露出來——

當初在道歷三九一九年的黃河之會,牧國的參賽天驕趙汝成,在賽前收到了他唯一親人鄧嶽的斷指。

可見此等事情,是霸國常用手段!

當然這件舊聞,選擇性地忽略了趙汝成當時還沒有決定代表牧國參賽,忽略了趙汝成和秦國皇室的糾葛,長期被大秦鎮獄司追殺的經歷。

前事後事,撞為一事,是如此清晰地描述著當世霸國的可憎面目,醜惡之處……天下憤慨!

洪君琰一拍扶手,憤而起身:「朕早就知道有些人會做手腳,沒想到是把手腳都做了!」

「我黎國天驕,屢屢籤運不佳,被擋在決賽圈外,這也就罷了。朕屈坐於此,也便屈坐了!」

他為黎庶邁步,步似龍行。他為天下發聲,聲如獅吼:「把一個有功於當代、開創了丹田武道的人綁架,斬斷他練拳的手,用骨肉親情來威脅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這是當權者應有的格局和擔當嗎!?」

「盧野!是誰綁了你的爺爺,大膽說出來,朕為你做主!黎國千萬大軍,陣列雪原,給你撐腰!」

「朕不相信,這天下還說不出一個‘理’字!夜就算再長,也該見得一次黎明瞭!」

洪君琰通過「並西北五國而建黎」,回到了當代人的視線裡。通過拳殺玉京山大掌教宗德禎,振雄風而咆哮現世。

今日也通過這空前的盛會,向全天下宣揚他的理想,傳播他的德行。

老英雄今亦英雄!

黎國皇帝不僅給雪原帶來黎明,他還要為天下所有飽受冤屈、承受壓迫的人做主。

人們毫不懷疑——今時今日無論是哪個霸國主導此事,洪君琰都敢舉國而應之。這是真正的舉天下之怨望,雪蒼生之恨心,為計以億兆的平民百姓,出一口鬱結於胸的惡氣。

這是真正的廣聚人心之舉。堪稱完美的天子講演。

旁邊的魏皇就算瞧得眼熱,也無法效仿,甚至不能說一句「俺也一樣」,蹭他的威風,分薄他的人望。

一則魏國畢竟在國力上還有所欠缺,不像黎國真能硬頂。二則……景國太近了。

就隔著一條長河,指著姬鳳洲的鼻子叫罵,確實是有點嫌命太長的意思……當皇帝可不是什麼只圖一快的事情。

其實魏玄徹現在也是有些迷惑了。他都不確定衛國的事情、衛懷的事情,到底是不是景國乾的了……

誠然以景天子之雄略,不至於有這樣的昏手。但中央帝國這麼大,景國這麼強,總有幾個狂妄放肆、自作聰明的。

歸根結底……還是洪大哥太義正辭嚴,太凜然慷慨了。

他魏玄徹也是當國天子,亦是變臉如天象、恩威不可測的君王,竟然看不出這一幕有幾分表演的成分在。

他第一時間就懷疑是洪大哥陰謀構陷,賊喊抓賊,虛空造牌來硬打,但看著這凜然不可侵犯的王者之臉,一時竟懷疑自己的懷疑……

「裁判大人,我能說一句話嗎?」於羨魚在這時候開口。

姜望看向她:「但言無妨。」

「我想,幕後黑手既然擒住了盧野的爺爺,斬手以作威脅。那麼盧野現在肯定是不能多說什麼的,能斷一掌,斬顱何難?」

於羨魚條理清晰地道:「我想這也是盧野面對您的承諾,都只能咬牙繼續認輸的原因。」

「羨魚只是個不懂事的晚輩。本不該就此說些什麼。」

「但我想——兇手誠然可恨,我們也不該逞自己之英雄,而置他人之至親於險境。」

「衛懷老先生還沒有找到,暫且不能確認安全,我們如何能在此逼迫盧野說些什麼,指證什麼呢?」

「又或者,盧野又能知道什麼?我若是兇手,不會留下一點蛛絲馬跡給他。」

「是!」

她忽然抬高聲音:「盧野認輸,我是最大的受益者。我能不戰而勝,摘此魁名。我也理當是最大的嫌疑人!」

「今為使天下公知,正本清源。」

「我於羨魚在此宣佈,正式退出本屆黃河之會。」

她對盧野道:「你不用認輸,因為本場比賽你並沒有對手!」

感謝書友「胖子字子美」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891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