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病驢磨

「也不能排除有些人為了針對性地對她做些什麼,而對衛國兩郡動手。」姬景祿語氣慎重:「不然難以解釋秦廣王出現在這裡。」

姜望明白自己應該表明態度了。

他認真地說道:「秦廣王確實是受賽事組委託,參與黃河賽事觀察工作,有消彈風險,查缺補漏的任務,這一點眾閣都可以作證。」

「我想他沒有殺陳算的理由,且若真個行此惡事,以他的能力,會做得更乾淨一些,不至於讓裴鴻九發現。」

「但陳算的戶體就在他身前被發現,這是不爭的事實,我認為他有必要配合景國的調查。」

姜真君為天下安寧是操碎了心:「這段時間他會守在玄冥宮裡,以便隨時跟貴方保持溝通。在合理範圍內的需求,我想秦廣王深明大義,不會推。」

名為配合,實為禁足。

尹觀這次明明什麼都沒有幹,就要被關一陣子,心裡實在惱火。從前他可是真刀真槍真殺的:「憑——」

「錢不用還了。」

「什麼錢?」

姜望回過頭來看姬景祿:「這次事件,貴國是怎樣劃線的——-山王能否給在下交個實底?」

今時已是風滿樓,一場暴雨不可避免。

陳算之死,衛郡超凡之屠,都是震驚現世的大事。

但無論如何,正在進行中的黃河之會,一定不能被影響,不可以中斷。不然為此所做的一切,就都前功盡棄。

「站在我個人的角度,我希望現有的秩序不要被打破。但再往上,我只能說天心難測一一」姬景祿斟酌著道:「你們不是在觀河臺上閒聊嗎,何不當面問問?」

姜望沒好說自己已經被趕出聊天。

姬景祿又抬起手來:「此處山谷將要封鎖,兩位是否還有指教?」

尹觀抬腳便走。

眾生僧人倒是對姬景祿行了一禮,才心事重重地離去。

「沒關係,不要緊的,不就是讓你爹死不目嗎?不就是你的祖祖輩輩,靈魂都不得安息嗎?有什麼大不了的!不要給自己壓力,該鬆懈就鬆懈一一盧野啊。」

「你娘生你的時候,以為有了希望,她是笑著死的。你知道嗎?不過這是大人的事情,跟你沒有關係。你要是累了就休息,想玩耍就去窯子裡,爺爺兜裡還有幾兩預備買棺材的銀子,留著也沒用,拿去花了吧!」

「淚水比汗水容易,哭泣比堅持省力。」

「身過車輪皆死一一所以跪下來,跪著就不用被割頭。」

「盧野————」-盧野。我知道你很聰明,我知道你什麼都看得清楚。你恨爺爺嗎,從小把一切都堆在你身上。沒有讓你放鬆過一天。沒有讓你做過小孩子。」

「因為爺爺是個沒有用的人,只能指望你。只能指望你—

「你—恨我嗎?」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爺爺。

你只是太恨了,太累了,你沒有辦法。

我相信你是愛我的。

只是仇恨壓得你不知如何去愛。

我沒有恨過。

盧野在備戰室裡睜開了眼睛。

仍然站著樁,雙手環抱如推磨。

已經是外樓場四強,就等著外樓魁名賽的那一天。

其他選手都在各家別館裡做最後的靜養,名師指點,各種藥浴調理著就連同樣小國出身的龔天涯,這會兒也被一隻肥白狸貓叫走,去開暮鼓書院的小灶了。再往前,白玉京酒樓的掌櫃,也專門把他帶出去指點過。

唯獨盧野,只有盧野自己。

他剛贏得正賽名額時,舉國歡騰,衛國那些腦滿腸肥的王公貴族,還排著隊地過來送補品,送官送爵。

等他殺進四強,那些人都不敢再露面了。

早已經淪落的衛國,可以有人才。不該有天才。

爺爺說衛國的皇室就是豬羅。

但他明白一一隻有豬才能活著做皇帝。

人有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子,不是按照你最初的想象老長成,現圾有它牢固的模具,世上絕大部分人只能在規範中生長。

人有時候是沒有選擇的。

所以不要輕易去判一個人的對錯。你眼裡的「錯了」,或許是他唯一的活法。

爺爺沒有老觀河臺。

爺爺說他已經教不了任何東西,不要老這裡丟人現眼,再做拖累。

沒關係。

他只是想摘下魁名,舉起衛國的旗幟,回去告訴爺爺「沒關係」。

擊敗駱緣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東王谷醫團給治好了傷,但身體還是有些隱痛。

沒關係,他懂醫術,知道怎麼調理自己。

咚咚咚。

敲門聲在這時候響起。

盧野抬起眼睛,看到了龔天涯。

「龔兄總是這麼————有禮貌。」盧野咧嘴笑道。

他是古銅的膚色,牙很白,笑起老有一種出無掛礙的爽朗。

龔天涯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畢竟也是還以微笑:「盧兄總是這麼努力。」

其圾不怎麼喜歡說話的他,又幹巴巴地加了句:「盧兄的樁功真好!」

盧野仍然站著樁,大大方方地道:「站的是滋龍樁,推的是病驢磨。自小琢磨的粗淺功夫,談不上好。只是自小習慣了,每天不站一站,倒不爽利一一龔兄感興趣的話,我可以教你!」

「這瞧著可不粗淺,大道至簡,返璞歸真!」龔天涯由衷地讚了聲,想了想,從懷裡取出一瓶丹藥老:「季狸師姐送了我一瓶神華丹,可以養神固氣,我看盧兄練功勤,可能需要稍作補我沒有好的東西給你,別嫌棄。」

說著放下丹藥,逃也似走了:「師姐個我,回頭再敘。」

盧野愣了一下,啞然失笑。

他倒是不扭捏,也對龔天涯很放世,開啟丹瓶吞了一粒,便又繼續站樁。

肌肉一塊塊在皮膚底下如龍游,汗珠密密麻麻地起伏在龍脊。

忽然門又推開,走進來紅袍雪槍的少年兆軍。唇紅齒白,眼眸明亮。

「老吧一一」計三思用腦袋往外歪了歪:「我師叔剛好老看我,說要指點一下我的槍術。我想著一個人也看不出什麼名堂,咱變兩個順便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