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賤如草

「這裡是中域,這裡是曾經被你們屠過的衛國……」蘇秀行涕淚橫流,或者也流下了額血,都混在一起他也分不清,只是反反覆覆:「你怎麼證明不是你們?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騙我?」

「你沒有被我騙的資格。」陳算非常直接地道。

蘇秀行一時咬死牙關!

這很殘忍,卻很真實。

陳算沒有照顧他心情的意思,他觀察著那一束束天光的落點,手上不停地掐訣,快速說道:「聽著,我應該已經被發現了,對方很快就會找過來——」

「對方是誰?」蘇秀行已經千瘡百孔的心,又猛地繃緊。他沒有想到,連陳算這樣的人物,都會表現出這種弱勢方的緊張姿態。

毀掉蘇家乃至整個交衡郡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這種緊張將他的悲傷都壓制了,叫他隱隱的手顫!

「現在還不知道。」陳算搖了搖頭,語氣莫名:「但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棋格道袍被風擾動,當代太乙真人按劍往前走:「別問東問西了,現在聽我指揮,你有唯一一次做對事情的機會。」

蘇秀行下意識地跟上。

「這裡的通道已經被徹底鎖死。我會想辦法把你送走——」

陳算左看右看,不斷掐動手指,似在測算著什麼,頓了頓,繼續說道:「你要把這裡的真相帶出去。」

蘇秀行抹了一把帶血的淚,緊緊跟著他:「真相是什麼?」

「我現在也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時候——」陳算回過頭來看著蘇秀行,在這一刻才算是真切地看了蘇秀行一眼,記住了他的樣貌。

或許他也在想——這人能有什麼作用呢?

他的語氣複雜:「或許已經晚了。」

陳算說話的同時,就已經抬起手來,恰恰豎掌貼在蘇秀行的心口,只是輕輕一推——

蘇秀行仰身便倒!

他只感到一種無可抵禦的力量,摧枯拉朽般瓦解了他的所有抵抗。把他往後推,令他往後仰。

他的身體全無自主,五感全然混淆。

這一刻他並不覺得恐懼。

因為陳算若要殺他,沒必要這樣複雜。也因為這一系列連續的變化,已經讓他的感受麻木了!

他倒在地上,但是並沒有感到堅硬的地面,而像是落到了海里,直線便下墜。

泥土像水一樣包裹他,眼前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感到自己在極速地移動,以某種他暫時不能理解的方式——他明白是陳算送他離開的手段。

人生好似石沉水,命運就如泥遮眸。

他不知道終點在那裡,他只知道起點是他的家。永遠也回不去,永不能再見的家。

在這個暫且安全的時刻,在這種「已然逃離」而無法自控的狀態裡,他茫然的靜了一陣,才感到巨大的悲傷湧來。

眼前一幕幕飛逝而過,都是這段時間的笑語歡聲。

伯父是個話少的倔老頭兒,當初送他遠行,也只是幫忙扛著包裹,不吭聲地陪著他走了十里地。堂妹比小時候要活潑,長成了大姑娘,瞧著文靜,卻是個敢愛敢恨的性格。三姑家的虎子調皮搗蛋,他昨天才繳了這小子的彈弓,讓他罰站……

離開交衡郡的時候,蘇秀行告訴自己一定要活出個人樣來,這些年他拼了命的往前走,努力鑽營,竭力保全性命……終於等到這一日,作為一個殺手,奢侈的「安全退休」了。帶著多年積蓄,榮歸故里。

可「故里」竟於今日亡。

他甚至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弱者沒有資格幸福,甚至沒有本事仇恨。

蘇秀行咬緊了牙關!

眼前忽而光亮。

蘇秀行發現自己已經從那種眼前一片漆黑的狀態裡擺脫,渾身一輕。他終於再次感受到草香、清風和陽光。

這是一處暫不知名的山谷,陳算不知用什麼法子把他送到了這裡。

此去故園……不知多遠。

巨大的悲傷生出巨大的痛恨。

蘇秀行滿面是血!

他跪在地上!

他低著頭,抬起自己的左手,右手拿著匕首在掌心狠狠劃過!劃出一道見骨的傷口,刀鋒和指骨摩擦出刺耳的響!

鮮血如注,淋溼泥土。

「我蘇秀行對這皇天后土發誓!」

「此心永恨!此仇必雪!」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歸屬於什麼勢力。」

「我一定會找到你,我會拔光你的牙齒,剝下你的人皮,喝掉你的髒血,一口一口吃光你的肉!」

他要重新組織起地獄無門,他要再走一遍尹觀的路。他要更拼命,更仇恨,他要獲得更多的力量,做更多的事情。

絕不會……絕不會讓小蝶白死。不會讓伯父三姑虎子他們白白地死去。

他哭著嘶喊:「我一定會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

這時有個聲音響起來——

「哦?」

此聲雖輕如雷驚。

剛剛立下血誓的蘇秀行,從朦朧的淚光中,看到一雙停在眼前的靴子——這是一雙黑色的麂絨長靴,樣式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左側邊絨有些黯痕,像是磨損過的樣子。

不知何時有人來了,且來者已經站在他身前!

而受制於某種未知的力量,他根本不能抬起頭來看,只能跪在那裡,低著頭以手撐地。

他甚至沒資格直視他的仇人!

「陳……」蘇秀行艱難開口:「陳……」

此時言似有千鈞,不以崩碎牙齒的勇氣,不能吐出一句。

「陳算嗎?」陌生的聲音問。

「他不會放過你們。」——蘇秀行想這麼說。這個無用的他已經被敵人按住了,所以只能將仇恨寄託於更有本事的人,但是沒辦法開口。

但對面的人,好像猜到了他的心聲。嘆息著說:「他啊,是個很厲害的人。我都沒想到他能算到這一步,查到這裡來,以至於讓他發現了一些關鍵的東西,還差點叫他躲過去。可惜……」

可惜……什麼?

蘇秀行的意識已經十分沉重,但還在更殘酷地墜落。

而那個聲音始終是平靜的:「你出現在這裡,是他借你而逃己。你可以沒有任何作用,可以什麼都不知道,我卻不能賭你沒用,賭你不知道。」

「我在你這裡浪費的每一分力量,都會增加他逃脫的可能。」

「怎麼樣,聽起來是不是更恨了?」

「還是……稍得安慰呢?」

蘇秀行張著嘴想要發出聲音。

來人卻並不在乎他的回答,只是隨手一掌按下來。

掌如天覆,命似書翻。

蘇秀行好像聽到了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隱約明白那是他的腦袋。繼而感到自己像是一縷煙——身體和靈魂,都輕飄飄地散去。

沒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