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傅歡跳出來講一句,魏國無人有資格陛見。自然就能把架到他身上的青銅長戈移開。
最後必然是傅歡跟吳詢打一場。
傅歡對上吳詢,勝負的影響力都沒有那麼大,且他對傅歡有足夠的信心。
但洪君琰必須要想清楚,魏玄徹是不是他的敵人,魏國是不是黎國的敵人?
雖則現在魏皇都提戈著冕,血淋淋地站在了對面,好像不分出生死都無法結束這場對峙。站在爾朱賀的角度,他恨不得把面前的魏國人都撕了。
可洪君琰不是這樣看問題。
說到底,魏玄徹只是抓到了機會,就立即站上臺來,贏它一筆。並不管對手是誰。
作為霸國挑戰者的洪君琰,是能夠理解這一點的。
被人橫插一槓,蹭得滿身泥,心裡沒有氣是不可能的。
但他仍然要考慮,什麼才是對黎國最好的選擇。
他今日死乞白賴後仍然輸的這一著,是輸給了六大霸國聯手下的默契,是輸給已經釘死的現世秩序,並非輸給雄心勃勃的魏國。
在對現世霸業發起挑戰的路上,地緣甚遠的黎魏兩國,不僅不是對手,反而應當是隊友!
魏皇只是朗聲一笑,手上輕輕一翻,那杆現今能稱「閻君」的龜雖壽,便已不見蹤影,復入幽冥。
前一刻這位大魏天子還殺機凜冽,恨不得血濺臺上,不惜身死國事,這一刻他又溫良恭讓,眉目謙和:「兄請上座!」
無須刀兵一場,不動糧草半分,只是提一提戈。
便坐穩了天下第八強國,霸國以下第一檔。
這好處哪裡去尋?
對魏國來說,只要在霸國之下、諸國之上,第七或者第八,真就意義不大,認個大哥也沒什麼。武道的時代才剛開始呢!往後日子還長,總得大哥頂在前面。
霸國不打壓大哥,哪有他的機會?
像今天這樣的事情,還真是多多益善。
兩位盛裝出席的皇帝,你一讓,我一禮,搭著袖子就往前,坐了那冰雕的晶瑩寶座。還彼此低語,相談甚歡。
這一刻魏皇恭謙,黎帝友愛,攜手觀賽,可謂和睦。
魏皇不費一兵一卒,甚至都沒有真正出力,就贏得了他想要的,已經盆滿缽滿。黎皇將相對糟糕的兩個選擇踹到一邊,反過來拉了魏皇一把,託了自己一下,終究沒有太難看,也算是確立了霸國之下第一強國的地位。
而六大霸國按住了黎國上衝的勢頭,硬生生把洪君琰這位道歷新啟年代的雄主,按在龍君舊位之下又半階。
大家都沒有輸。
環天下臺而立的太虛閣員們,不動聲色地坐回了位置。
獨立臺上的姜真君,默默地收回了洞天寶具。
我的老大哥,又認了新老弟。這個洪大哥的新老弟,跟葉大豪傑還有些交情來著……
這以後輩分更是一團糟啊!
場下觀眾更是一頭懵——
黎國魏國要打國戰了!
黎魏天子相爭,今日恐見血!
黎魏又約為兄弟了!
天子比天氣還善變。
這年頭有沒有一個直爽一點的皇帝?
叫觀眾好生受累,叫國民也很是糾結——腦子慢一點的跟不上趟兒,性格直一點的轉不過彎!
那邊東方既明倒是又笑嘻嘻地坐住,還衝爾朱賀拱了拱手,單方面和好了。
爾朱賀本來鼻孔還在冒怒氣呢,這一下捏得緊繃的拳頭不知該往哪裡放。
幹……還是不幹?
現在幹誰呢?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辰燕尋。
黎魏兄弟之國,宋國又是弟弟之國的競爭對手……
爾朱賀是記仇的,看著看著又看向了鮑玄鏡。
鮑玄鏡一直很沉默。
事實上自從暮扶搖從觀賽席裡站出來,這位大齊帝國的少年伯爺,就停止了他喋喋不休的社交。
他面上表情倒是尋常,只是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大賽前的緊張,和少年人敢於面對一切的自信。
對於爾朱賀的眼神也只是無視。
唯獨是不停地在那裡……吃「糖丸」。
範拯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半好心半試探地勸道:「你少吃一點吧,我看你都有癮了。一天多少顆啊?」
鮑玄鏡滿不在乎:「這玩意哪有上癮的,我每天都吃,從來沒上癮。」
「黎國那個怎麼老往你這邊看啊?」範拯狀似無意:「可能是我看錯了,他應該不是真的對你有意見。」
少年人太過簡單的挑撥,並沒有體現出太多惡的一面,反有一種稚拙的可愛。
在鮑玄鏡看來,秦國真正的神童,只有當年「八歲能長安」的甘長安。那是真正的神童早慧,經過這些年曆練後,愈發沉穩,文武皆成,有宰輔之才。
而「更勝長安」的範拯……只是一個被過早催熟的小孩子。
範氏在秦國並非古老世家,沒有什麼悠久的傳承,是直到範斯年這一輩才崛起的新貴。
而範拯是血脈極薄的范家遠房,因為天生聰穎,而被範斯年帶到身邊培養,後來更是收為嫡脈,記入族譜,成為大秦國相法理上的孫子……
鮑玄鏡想,秦相範斯年或許在才能上並不輸給那位慢甲先生,但樣樣都想不輸,終究會過得很累。他自己或許甘之如飴,他身邊的人卻未見得能忍受。
當然,十三歲的神童範拯,對必須今年就登臺的他來說,是很好的掩護者——或許十三歲的範拯,看到十二歲的他,也有一種同類的親近。所以才會頻頻將好奇心放到這邊來。
「我也想像他一樣天真。」鮑玄鏡嚼著‘糖丸’,語氣輕鬆地笑了笑:「可惜我的腦子不允許。」
長路漫漫嗎?他和暮扶搖都是重新出發罷了。
曾經至高無上的幽冥神祇,在新時代來臨之前,不約而同地選擇親近時代天驕,想要同風而起。
相對而言,暮扶搖保留了更強的力量,但他有更廣闊的人生——這是暮扶搖必須全副身家押注,而他猶有選擇的原因。
傳奇的故事,現在才剛開始。
一起說別人壞話,是小孩子助長友誼的良方。
當然要成為真正的生死戰友,靠這些小手段可不行。
姜真君為何今日能夠站在天下臺,闡述他的道理,貫徹他的意志?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實力,也因為這些年來,他身體力行,贏得了很多人的信任,更團結了一些志同道合、且有實力的人。
想要復刻鎮河真君的道路,今年的這些「同期」,都是很重要的發展目標。
這也是他這幾年不厭其煩寫信的原因。先一步留下深刻的印象,只需要一兩個關鍵的事件,就能催化情感。
比如他像很多大人一樣的油膩之處。
換個角度來看,就是命途多舛的少年,為了家族,不得不挺身而出的承擔。
沒有人再湊上來問,應該誰來抽籤。
鎮河真君在臺上彈指點碎了一顆星辰,流光六分,決出了開場名單。
內府場第一個出戰的人,是來自牧國的灰眼睛,孛兒只斤·伏顏賜。
他的對手……
璨光瞬間萬轉,炸出兩個清晰的秦篆。
字曰——「範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