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國天子們神龍見首不見尾。
他卻要顯盡威風,示盡尊貴。
場上一時靜默,六位霸國天子都不言語。
以輩分來算,洪君琰是稱宗做祖的人,比哪個皇帝都年長。真要倚老賣老地來叫喚兩句,其他人還真不好說什麼……總不能一言伐罪?
再者黎國的實力擺在那裡,興許就等著跟誰碰一碰,好蹭上一個臺階呢。
誰也不想被他蹭到。
「陛下。」作為大會主持者的鎮河真君,卻不得不站出來讓比賽繼續。
他對黎皇一禮,臉色作難:「正賽馬上就要開始,現在臺上只有裁判。您看您是不是……」
洪君琰驚愕中帶著一點憤怒地看著他。
那表情分明是在問——
朕好心給你解圍,你就這麼對朕?
姜望只作看不懂,繼續禮貌地道:「要不先下去坐一會兒?」
雖然冰封了幾千年,洪君琰的表情依然生動且豐富,此刻變成了「老弟,我理解你的難處。」
這位好大哥,非常大度地道:「姜老弟,要不然朕先幫你把籤抽了,免得這事兒難辦!」
姜望心裡恨死這個大哥了。
舉辦本屆黃河之會的過程裡,最麻煩的幾個因素裡,就有這位大哥在。
結冰凍雪的臉,那是厚比高牆。既能打,又能罵,避不開,也哄不走。
他要是真想著撂挑子,順著這位大哥的意思來,讓他們皇帝對皇帝去……這位大哥是真能把這場天驕盛會改頭換面。說不定抽完籤,就順勢宣佈黎國是第七個霸主國了!
「陛下遠來是客,怎好——」
姜望這邊還斟酌著措辭呢。
那邊大齊天子就開口了:「既然黎主拳拳盛意,恭心甚切,要為朕等抽籤,以戲天下——此情如何能卻?姜真君,籤給他罷!」
其他的霸國天子,都是守江山的,多少有點對著祖宗輩不好開口。萬一洪君琰來一句「你家太祖當年和我……」,怎麼接都難受。
他和洪君琰一樣是打江山的,且他短短幾十年就創造了霸業,洪君琰過了幾千年還在路上……那是半點兒不慣著。
姜望下意識地就要把籤遞出去,好歹想起來這裡是觀河臺,他主持本屆黃河之會,必須要保持中立……便攥在手裡。僵笑著看洪君琰:「陛下,您看……」
「那麼——」洪君琰好像完全沒有聽到齊帝的聲音,也不提抽籤的茬兒了,只看著姜望問:「朕應該坐在哪裡呢?」
他沒有表露身份,自然坐在觀賽席便可。
但他現在龍袍都披上了,再讓他去觀賽席坐,就是對他這位黎國天子的侮辱了。
可除此之外,哪還有位置給他坐呢?
好大哥,可真會為難人啊。
有本事自己去擠一個霸國天子下來,在這黃河之會上鬧騰什麼呢?
太虛幻境裡,鬥小兒和趙鐵柱一人一把瓜子,正看得津津有味——正賽解說沒有他們的份,今天倒是樂得輕鬆。尤其看到姜鎮河受窘,心情莫名暢快。
當然不至於說真希望姜真君出什麼事兒,但愛看他吃癟。
天知道最開始此人登場,山呼海嘯時……他們嘴裡的瓜子有多苦!
但磕著磕著,鬥小兒手裡的瓜子也不香了。
便見得演武臺下,站起一人,囂狂驕烈。身上戰衣,紅底如焰,金邊似陽。
還未說話,便聚得萬千目光。
「要不然——」那人抬起眼來,雖陛見天子,不減驕意:「您坐這兒?」
然後觀河臺下,站起了一圈人。
淡漠的、閒適的、嚴肅的、溫和的、沉默的、端莊的、堅毅的。
各有各的姿態。
飛逝而過的每一瞬時光,是姜望的乘風破浪,也是他們的日新月異……每一刻都在變強!
這時代雖然洶湧,他們總在最前。這天地雖然廣闊,他們已在絕巔。
太虛閣的一眾閣員,倒是各個都很禮貌,積極讓出自己的座位,讓遠道而來的雪原皇帝……坐下來好好休息。
在那北面的觀賽席上,最後一排位置,也站起一座尖塔般的身影。將頭上斗笠一摘,顯出純黑色不見眼白的眼睛。
太虛公學山長……暮扶搖!
場面一時……有些緊張。
黎國本次的領隊是謝哀,黎國得到無限制場正賽名額的是桂飛鸞,此人是關道權的弟子。至於外樓場……黎國選手連遇強敵,不幸止步於正賽賽場外。
這些人,包括爾朱賀在內,此刻都有些茫然。
陛下到底是想要做什麼,事先也沒有得到通知啊……真要打起來,這還走得了嗎?
當此之時,洪君琰卻是哈哈一笑:「都起身幹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要圍毆朕呢!」
又從容地抬手按了按:「都坐下吧,別太客氣!朕一把年紀了,難道還跟你們搶座位?」
姜望是最不願賽場生事的那一個,上前陪笑:「陛下,您既遠道而來,不如就在場邊觀戰,也是看護我人族天驕之意……我這就施法為您設立尊席——」
他抬起手來,便欲施法,為洪君琰專門生成一張大椅。
洪君琰的手,卻搭在了他的手上:「姜老弟,不必麻煩!」
雪原皇帝豪邁而笑:「上屆黃河之會,長河龍君也在場內觀賽。如今斯人已逝,徒留嘆息。朕與祂也算老友,便坐其位而觀之,想來也無甚礙。」
「也算是不使此席虛設,不叫故人空懷。」
他看著姜望的眼睛:「你看如何啊?」
六位霸國天子,是立六合之柱的存在,代表現世最高權力者,坐現世至高之位。
當年的長河龍君,在六合之圍裡有坐席,實質上當然也是在現世秩序下,在六位霸國天子下……
但名義上長河龍君作為觀禮嘉賓,水族之主,是和六位霸國天子平起平坐的。
洪君琰現在要的就是這個「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