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國她不敢親至。換成別的地方,她肯定還是敢來見朕一面。」洪君琰仍然是那副豪邁大哥的笑,姜望這時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常服,半點真龍氣象都不顯的尋常武服。
江湖大哥,豪俠風貌。
他的身形是雄壯的,給人可靠的感覺。
但聲音稍稍沉下來的時候,又令人不由自主地仰望,如眺永世聖冬峰。
「禍果不結,大道難成,她當然也是要另想辦法的。」
「有朕和傅歡,再加上賢弟,她逃都逃不掉。」
可靠的皇帝,從容劃定另一位敢於眺望超脫的強者之生死,像是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顏生就在夢都即可,也好叫她放鬆警惕。」
「排這麼大的陣仗,前提是我們能拿出她身懷【禍國】神通,且正要為禍天下的鐵證。」今天的姜真君,早就學會了掩飾自己的心情,叫人看不出情緒來:「不然天下宗門,豈不人人自危?」
當代雖是國家體制的時代,但國家和宗門之間,還是有一條無形的界限存在。看不見,摸不著,但真切存在。
傳承古老的天下大宗,和代表當代的天下列國,彼此合作,甚至互相融合,但又涇渭分明。
就像楚國滅南斗,要先有南斗殿勾結三分香氣樓,轉運【桃花源】的罪名,才叫天下大宗,沒有前來相援的道理。而羅剎明月淨殺高政,天下人都預設顏生找她要個交代是合情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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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道理是這樣。還是要有維護道理的力量,才能讓人好好地跟你講。
「姜望之名,天下誰不知!」洪君琰高聲朗喝,揮灑著沉甸甸的信任:「姜老弟的話,就是鐵證!」
姜望只是笑:「洪大哥,我和羅剎明月淨雖然有些不對付,但還沒到必見生死的地步。顏老先生從始至終也只是要一個交代,以告慰高政的亡魂。」
他並不是什麼心慈手軟之人。
但實在信不過這位好大哥。
他們三個聯手,羅剎明月淨跑不跑得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洪君琰、傅歡、羅剎明月淨聯手,他一定跑不掉……
真當洪大哥沒有脾氣嗎?
他既然決定和羅剎明月淨合作,就不會在意什麼現世名譽。
說一千道一萬,姜某人驅逐三分香氣樓,事實上確然拆解了黎國的助力。找個機會宰了姓姜的,也沒什麼做不出來。
有關於羅剎明月淨身懷【禍國】,正要為禍天下的鐵證,洪君琰手上怎麼可能沒有?他若不能確定羅剎明月淨的道路,絕不可能和羅剎明月淨談什麼合作,去謀北境的戰爭惡獸,天下霸荊。
這種把身家性命都放上賭桌的局,洪君琰和羅剎明月淨之間,才是必須要有足夠的信任。
洪大哥和姜老弟,反倒只有口頭上的交情,言語裡的相信。
真以為喊幾聲姜老弟,就是親戚了嗎?
就是真親戚,親兒子,也得在洪大哥的霸業前讓路啊。
豈不見洪星鑑,現在掛個教宗的名頭,天天閉門不出,恨不得做個透明人。
反正大哥他叫,客氣話他說,討好吹捧都沒問題。一點小忙也能幫。洪大哥真讓他幹些什麼他掂不準的事兒,他就「啊?」。
「哈哈哈哈!」洪君琰大笑:「想不到賢弟是個手軟心善的!」
姜望笑得純良:「小弟確實不願見血,好文鬥不好武鬥。」
洪君琰問:「假如,朕是說假如——假如羅剎明月淨真的身懷禍國神通。她就該死嗎?」
姜望波瀾不驚:「一個人是不是該死,跟她天生的神通無關,跟她要做的事情有關。賀崇華身懷神通【義膽】,也沒見他做個忠良。熊義禎出身左道旁門,反倒詮釋義膽。」
「賢弟並不教條,是個真正讀通了道德文章的。」洪君琰大讚一聲,話鋒便轉:「但也有時為道德所縛。」
「豪俠義膽,天下盛讚。治國以義,豈是良方?楚國千年痼疾,於今才緩,已見了答案。可見道德不是衡量對錯的唯一標準。」
「把時間放在當下,以殘酷的方式顛覆一個國家,形成禍亂,締結禍果。的確是不值得提倡的手段。」
洪君琰道:「可是把時間再拉長,在必然滅亡的結局前,儘快摧毀這個國家的統治基礎,瓦解無用卻激烈的反抗,又何嘗不是在儘量儲存這個國家的有生力量?」
他看著姜望:「我知道賢弟的意思。有些事情不該發生,比如第一次齊夏戰爭,重玄褚良敵後血屠。第二次齊夏戰爭,安樂伯引禍水倒灌人間……即便是贏了,也稱殘虐,輸家更是永受罵名。」
他感慨也唏噓,但強調他所認知的真理:「但這就是戰爭。戰爭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只求最後的勝利。
姜望是在抱雪峰上接受的這場面斥,彼方的洪大哥,還在永世聖冬峰。
一方冰鑑懸止空中。
鏡映兩山,確實是不同的雪。
他身後雪似雲絮,他獨立此處,是山上之山。
「兵法當然是追求勝利的藝術,但我想,在兵家盡展才華之前,這局兵棋也該有它的邊界存在。」他認真地說道:「即便是戰爭,也不應該屠戮平民。
在一個成年人臉上出現這種認真,有時候是好笑的。
「最多隻可作為良心的譴責。」洪君琰笑了:「因為世上並不存在這條規矩。」
姜望點頭同意:「那是因為我還不夠強大。」
洪君琰竟然愣怔了一剎。
姜望不再展示他溫良的笑,但也沒有多麼兇惡或嚴肅,他只是平和地表達,而叫洪君琰感受到一種無與倫比的強大!
這種「必將改變世界」的強大意志,他在唐譽身上看到過,在姬玉夙、姞燕秋他們身上都看到過,在自己眼睛裡也看到過。
現在,在一個三十一歲的晚輩眼中重燃。
人生數千載,忽如彈指間。
雪原的皇帝語氣莫名悵然:「有責任感不是一件壞事,但過猶不及。管得太多,難免被人討厭。」
姜望仍然是平靜的,他早就不必用張牙舞爪來表現自己的強大。他有他寧和的秩序,他有他篤定的未來,經風歷雨後,內心的世界終將被世人知。
「第一個說殺人有罪的人,一定是被殺人者厭惡的。」
「可是那些被殺的和將要被殺的人,應該是支援的吧?」
他平緩地道:「後者才是更多的那部分。」
這是韓圭偉大的原因!
洪君琰眼神深邃:「你早就不在那部分人裡面了。」
姜望只是說:「我曾經在。您曾經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