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這是一路走來,她自己總結的答案。
因為她姜安安可以高來高去,眼前的人卻要留在這裡過一生。倘若秩序能夠保護努力生活的老百姓,她就應該遵從乃至維護這秩序。
葉小云仗劍而來,只是人生的驚鴻踏雪。雍國的法治和公道,才是裁縫鋪的黑夜與白天。
當然「俠」的意義獨立存在,並不屈服於陳規。
她要做的事情還有一件——
在法律已經失去公正,並不能保護良善的時候……出手修正錯誤!
如顧師義所表達的那樣,俠是一種不死的意志,來自於人心對不公的吶喊,是對現行秩序的監督和補充。
俠是獨立於法律之外,情願自己永不出鞘的劍。
裁縫鋪外,是難堪的沉默。
沒有人去報官。
因為敢站出來的鄰居,已經被打趴了。而周公子的父親,正是此行應告的「官」——夢都東市治安總長。受轄於京都治巡府,是從三品的大官。普通老百姓能看到的「天」。
被踩在地上的周公子,正咧開嘴笑。
姜安安不想笑,但也咧了嘴。
看來生活的改變只改變生活。
人性所產生的問題,還是會一再重演。
無人報官意味著這件事情暫時不會被官府注視,那麼帶著這位周公子出城其實不算太難。難的是如何一路離雍……
鬧上金鑾殿,那是姜安安可以考慮的事情。但她現在是葉小云。
希望葉小云可以好好地處理這件事,可以用葉小云的方式,維護葉小云的正確。兄長說,這意味著真正的強大。
而這位周公子,還並不知道,什麼才是他的好訊息。
「我已報官了!」這時街上有個聲音說。
人群讓開一條路來。
在紛紛的議論裡,姜安安聽到了「封醫師!」的敬聲。
封鳴大步走過來:「事情一鬧起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我等外人,難以辨別。此中是非,便請官府論斷吧!」
前街的王嬸一家都是本分人,被打成這樣,出面求醫的卻是個陌生人。
封鳴這些年風風雨雨,稍一計較,便能猜個七七八八。
葉大俠銀票來了人不來,顯然是事情還未處理完。說什麼「萬事他負責」,明顯是惹到了大人物,怕醫館不敢治。
開醫館就是為了治人,病人是沒有身份的,哪有敢與不敢?
他不敢衝上去面對人魔,還不敢在有人面對人魔時,站出來救一救那些還在喘氣的人嗎?
「封醫師!」周公子扭過頭來,呲牙帶血地笑問:「多謝你伸張正義,面對罪惡,敢於發聲!多問一句,您去哪個衙門報的官?」
「朝廷前日宣知,新設【鳴雀臺】。百姓有意上達、有冤待陳,皆可通過【鳴雀】傳遞。可能很多街坊還不知道——」
封鳴左右看了一圈,才看回周公子:「考慮到這件案子涉及到你,令尊應避嫌疑,我是告於【鳴雀】。」
「好!」周公子的聲音在齒縫裡:「合該如此!」
他已然面對了這結果,明白案子轉到了【鳴雀臺】,自己要想脫身,或許要多出百倍於先前的血本,更會迎來那些損友的嘲笑,一時心頭更恨。
「葉大俠!」他看著姜安安,反倒是笑著說話:「到了見官的時候了。官字兩張口,叩門容易出門難!靠拳頭可解決不了問題啦。您認識誰,就趕緊招呼一聲。」
真招呼了,你又不高興。
姜安安把靴子從他身上挪開,也有心看一看所謂的【鳴雀臺】,是否只是陳設,便笑道:「好啊。」
……
……
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一個長袍掩身的女人。明明混淆在人潮裡,卻與任何人都保持著距離。
人們的憤怒、驚懼、擔憂和不安,都在起起落落的心跳中,為她所攥緊。
強權的壓迫,已灼幹了忍耐,只需要幾顆憤怒的星子,便能點燃蔓延在人心的大火。
雍國這些年的確在韓煦治下,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發展。但高速發展以至於顯得有些割裂的社會下,一定埋藏著巨大的危險。
被時代拋棄的人和把握著舊時代權柄的人,有時候竟是同一批人,那麼衝突必然產生。
暴亂……鎮壓……革命……覆雍。
她的腦海裡,有一條清晰的滅國線。
黎國王者之師將南下,同樣支援墨家對社會的改變,撫平暴亂,重建秩序,稱得上順理成章。
雍庭或許沒有什麼大錯,但弱小就是最大的罪過。
墨家不出手的情況下,一個當世真人便足以在此國橫行。
聽說北宮玉和齊茂賢都有突破的跡象,畢竟還沒有突破。韓煦治國有方,傾國或有強真之威……最大限度也只是洞真戰力,撐不住絕巔。
但眼前的火種,似已撲滅了。
相較於姜安安,昧月更清楚【鳴雀臺】的意義。雍庭確實是有能人的,一邊高速發展國力,一邊不斷地裱糊矛盾。國家的發展可以掩蓋很多問題,許多衝突到最後都是一筆帶過。只要安穩地進入新時代,他們大可以從容地解決舊問題。
她靜靜地看了姜安安一陣,便轉身離開。
像一滴融進人海的水,像一朵開在人潮的花。
她惡劣地開放,放肆地生長,自由地豔和香!
然後在某個時刻,卻停步。
世界彷彿靜了,繁華夢都只是巨大的背景畫。
眼前的人海竟分流,一個個從來都不認識的人,在無聲的喧囂裡告別而去。無端的過去畫面,流動在街道兩側,彷彿在高速行駛的過程中,與自己擦肩!
明明停步,卻往前。明明錯身,卻相逢。
而她看著前方,揚頭看著前方……
一個青衫仗劍的男子,正迎面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