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看著他:「福伯,公事講完,我本該辭別。但還有一個問題……算是我私人問的。」
公是公,私是私。無論福允欽答或不答,都不會影響黃河之會。
「您問。」福允欽略略傾身。
「黎國,或者三分香氣樓的人,找過你嗎?」姜望開門見山。
黎國和三分香氣樓有合作!
這是一個姜望後知後覺,而理應為諸方所忌的訊息。因為前者正飢渴地眺望霸業,後者在南斗殿之後,已經傳出訊息,都知羅剎明月淨,意求【禍果】。
這兩方走到一起,可以說立結禍源。目光落在哪裡,哪裡就要大火焚山。
當初牧國新君才即,那位作為主力打死了宗德禎、天下傳名的「洪大哥」,便火急火燎地拉起天子車駕,去牧國觀禮。
很多人都不覺得那時的洪君琰能做什麼,畢竟黎、牧之間,相隔甚遠,尤其還隔了一個荊國……
但若荊國也是推手呢?須知黎國固然是急著尋求突破口,荊國手腳難伸,也形勢尷尬。別看黃弗在草原立廟,兩大霸國好像親密無間,正聯手御魔。翻起臉來,也不過是抬手的工夫。
國與國之間,哪有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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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了霸國不伐,可你若霸業崩塌呢?
中央大景的態度,更是隻有樂見。
再聯絡到三分香氣樓遍佈天下,唯獨受拒於草原……
仔細想來,不覺汗涔涔!
現在赫連雲雲是已經迅速地穩固了國內形勢,塗扈也很快完成了蒼圖神教到青穹神教的轉變。眼瞅著牧國已經是牢不可破的整體……那麼對於黎國來說,牧國又可以變成盟友。
而儲位之爭愈發激烈,幾方軍府態度不明,國內形勢緊張的荊國,反倒可以變成目標。
若是以荊國為目標,水族便是不可忽略的助力。
因為天下霸國中,踩著神池天王崛起的荊國,一直是對水族態度最為強硬的帝國!
「找過。」福允欽對姜望毫無保留:「當初在姜君贈禮的龍宮宴,前來參宴的夜闌兒,就留下了羅剎明月淨的邀請。只是龍君從來不會插手人族事務。類似的邀請合作,這麼多年龍宮收到許多,通通都是擱置不理。」
「前些日子,霜合主教柳延昭,代表黎國出使諸方。親自行船,自長河赴東海,途中遺落一顆玄牝冰淚。洪君琰藉此親自與我交談。」
「說他已聯手三分香氣樓,劍指霸業。說他在荊國內部也找到了盟友,欲裂軍庭。若我能舉水族之力助他,他會重修神池,為水族單立一府。並以三公大位,厚待水族。」
「他將完全平等地對待我們,以霸天子推舉水族地位,遠人、今人、水人……都是黎國人。這些承諾,他會書於國旨,以帝印加之,與黎朝同存。」
「他說他會開闢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天下共德,福延永祚。他說黎國的黎,是人族的未來,也是水族的黎明。」
福允欽的語氣、神態,都說明他是意動過的。
沒有任何一個水族,能夠在洪君琰所開出的條件面前不動容!
打死宗德禎,還是卓有成效的。往前大家都知道洪君琰是個厲害人物,但缺乏實感,不知他究竟有多厲害。宗德禎死後,就連姜望都莫名地覺得,洪君琰這個人,做什麼都有可能成功。
他竟然真切地替荊國感到危險!這可是巋然現世數千年的軍庭帝國。
「那麼福伯拒絕了?」姜望問。
「也許我已經老了,也許是我已經被敲掉了骨頭。」福允欽神色甚哀,有幾分自厭:「黎天子勾勒的圖景是很美好的,但是……我不敢。」
「您不是不敢,您是不能替水族敢。」姜望輕聲一嘆:「為族群而搏命,固然是勇氣。為族群而忍耐,方才見承擔。」
他是真心真意的感受:「相較於忍耐痛苦,您忍耐的是一顆想要做英雄的心——這一點尤其讓人敬重。」
福允欽眼眸微垂:「我不知道洪君琰勝算幾何。我只知道水族已經經不起任何一場風雨。我沒資格拿著那麼多水族的性命,陪他作賭。」
當然最重要的是,水族現在已經看得到希望。只要姜望這樣的人還在,當今的這些太虛閣員還在,水族總能夠慢慢地往前發展。單說太虛幻境裡,長期的任務和交流,如今就有多少人對水族改觀?太虛公學裡結下的同窗好友,往後又豈會不為水族聲張?
日子是有盼頭的……
若還是原先無望的時刻,洪君琰哪怕開不出這般條件,福允欽也得咬碎牙齒,與之奮身一搏。
關於三分香氣樓和黎國的事情,除了姜望之外的任何一個人,在福允欽這裡都不會得到答案。哪怕千刀萬剮,他死都不會說出一個字。
因為他雖然不敢拿著水族的命運去賭,不想開罪荊國。
可他也不想得罪三分香氣樓和黎國。
洪君琰的條件,他可以拒絕或接受。
但黎國的謀劃一旦暴露,洪君琰和他福允欽就是不死不休——顯然只有他死,洪君琰休。
但姜望開了口,他不會沉默。
「水族的未來,不在賭桌上。」姜望認真地說道:「在講臺,在田壟,在阡陌,在長街……在我們佈滿老繭、努力生活的雙手上。福伯,您的選擇是對的。」
福允欽看著他:「我始終相信。」
「我不會給水族任何優待,也不會讓任何人苛待你們。」姜望說道:「我說的是這次黃河之會,也希望不止是黃河之會。」
前者他現在就可以做到,後者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先君在時,所求……」福允欽的聲音顫抖:「也無非公平!」
當初姜望是為齊國征戰,加入齊國的利益體系中,才贏得相對的公平。
現在他終於可以把這份公平,也帶給其他人。
但公平不是與生俱來的,恰恰不公才是世界的真相!
因為強弱本有,親疏早分,趨利避害,人必有私。
公平的環境,一定意味著巨大的付出!
福允欽不是那種會覺得只要高喊「正義」「公道」之類的口號,就可以戰勝一切黑暗的蠢貨。恰恰擔職黃河總管的這些年,他見過了太多。
所以他起身大禮參拜,一拜到底:「此心難陳,為君萬死!」
姜望起身避禮,蹲下來在旁攙著他:「方才福伯所言黎天子,是你我私話。出您之口,入我之耳,不會有第三人知。」
福允欽伏地而抬身,眼睛卻是始終看著姜望:「我相信姜君不會害我。我這條性命,會一直留到姜君要用的時候。」
「姜望還年輕,用不著您的性命,但用得著您的見識。」姜望一時也感慨:「人生路遠,繁星惑眼,或許有時我也不知該往哪邊走,您要保全有用之身,多提點我。」
他攙起福允欽來,又一拜:「福伯,又是一年,恭賀新禧。」
福允欽回拜曰:「承您福佑,祈昌永壽。」
遂辭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