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千山暮雪

與其說是無法抵抗那雙嫵媚的眼睛,無法抵抗妖女的祈求。姜安安更願意相信,自己帶上三分香氣樓妖女的原因,是因為實在打不過……

還是一起上了雪山。

偶然的翠色,點綴在萬萬裡的白。兩人一犬,如行宣紙上,是畫中的動景。

「小云先生說自己沒有聽到什麼機密,其實我是願意相信的。」

昧月邊走邊說話:「但此事太過緊要,我實在不能放鬆……為了讓柳主教放心,讓三分香氣樓放心,我得看著你一段時間,避免你洩密於外。」

她瞧著姜安安:「小云先生是否能夠理解呢?」

「我不能理解。」姜安安甕聲道:「但我打不過你,只能接受。」

「多謝理解。」昧月笑眯眯的。

「昧月姑娘對聖冬峰有執念,是因為小時候很少見到雪嗎?」姜安安問。

她本能地覺得面前這人不會傷害她,不然早就「哥來」。但行走江湖,必要的戒備和試探卻也不能少,有事沒事她就探探底細,也算是補充對於「對手」的知見。

「小時候嗎?」昧月迎著雪走,聲音靜惘:「我小時候生活在一個很大的山谷裡,很大很大,我以為世界就是那個山谷。天空也一直是那樣的,有時候有云,有時候沒有云。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雪。」

「它太乾淨,太漂亮,像盛開在天山的白蓮……是不屬於山谷裡的花。果然也在落地的時候就融化。」

「後來聽說世上有不化的雪,我就一直想來看。」

「你知道的……沒有時間。」

「不,不是沒有時間。是我常常會忘了那時候的心情。」

「我曾經有過童心。」

「有時我感到厭倦。」這女人彷彿隨著寒風而舞,笑了起來:「我已經知道世界不是一個山谷,但山谷內外,沒有什麼不同。」

這是一張太豔美的臉。

這是一個太燦爛的笑容。

姜安安覺得她像一團火,燃燒在茫茫雪地。

也許……世上沒有男人能夠抗拒她。

「怎麼會沒有什麼不同呢?」姜安安道:「我以前一直待在家裡,這一次出來行走江湖,才發現江湖和書上說的不一樣。」

「書上說的不對嗎?」昧月笑問。

姜安安用一種成熟的語氣說道:「書上說的也是對的。但只有你經歷過,你才明白江湖是什麼。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江湖。」

她又主動安慰:「山谷裡想必四季如春吧?」

昧月在回憶裡喃然:「對,那是一個很美的地方。到處都是紅色……紅色的鮮花,爬滿山坡。還有很多可愛的小動物,醜得千奇百怪。是的,那裡四季如春。我在那裡度過了很多個春天。最後一個人走出來。」

「我也是一個人從家裡走出來。」姜安安很有共鳴:「人長大了,總要學著獨自面對風雨。」

昧月看她一眼:「想家嗎?」

「想。」姜安安在這一點上很誠實:「常常都會。」

昧月說:「我曾經認識一個很重要的人,在那時候的我看來,他也生活在山谷中,生活在巨大的假象裡。我想告訴他,這個世界,不全是他看到的樣子。我想讓他知道,人生有很多的不同,對錯有很多種答案。我以為我們是同一種人,我想過會和他一起,去看所有我們沒有看過的風景。」

她看著姜安安:「但風景自己也可以看,你說對嗎?」

「便如永世聖冬?」姜安安問。

昧月張開雙手,懷抱這白茫茫:「便如這不化的雪。」

姜安安笑道:「那麼這次是我們一起來看。」

昧月扭過頭來,笑吟吟地看著她:「走吧,走吧!」

霧凇沆碭,玉樹瓊花,美人如美景,都進了畫。

……

「好風景!」

傅歡盤坐山巔石臺,俯瞰雪嶺:「兩位絕色美人,為此畫增色許多。」

傳自照無顏的易容術,當然遮不住傅歡的眼睛。

今年十九歲的姜安安,已經是「吾家有女初長成」。或是雲國仙氣養人,五官比她兄長要出色的多。

小時候就粉雕玉琢,長大了更國色天成,要不然黃舍利也不會那麼愛找她玩耍。

只是平日都風風火火,假小子打扮,才常常叫人忽略顏色。

凌霄閣中的同輩弟子,也不知有多少傾心呢。

冷白欺雪的謝哀,便候坐在一旁,似座美麗的冰雕,唯是提壺倒酒時,美眸照雪,寒沁三分,才顯出幾分生氣來。

她當然也是絕頂美人。在黃舍利的絕色榜上,號為【琉璃】,取美而易碎之意,描述她別具一格的破碎之美。

小小的方桌上,酒盞不止一隻。

在傅歡的對面,還留了一個位置。

放眼整個黎國,能夠坐下來和傅歡這般對飲的,也只有一個洪君琰。

魏青鵬、孟令瀟之輩,當年就是跟在他身後的下屬。

曾經獨支西北五國聯盟的關道權,也正是在他的支援下與荊國對峙,在他的安排下舉五國而並黎。

而在黎國之外,能與傅歡平等對話,還讓傅歡停杯在這裡等的人,也一樣沒有幾個……

謝哀只是默默地倒了兩杯酒。

有寧道汝假身的經歷,和嬴允年的留贈,她在剛剛過去的除夕之夜登臨洞真,幾乎是水到渠成。再往上走,也有希望,但終究是渺茫的。一如此刻,她在那無際的雪嶺上,尋那幾個緩慢移動的黑點。

倘若視野中的茫茫一切都是可能,她絕巔的可能性,也就存在於那幾個微小的點。想要真正捉住,除了拼盡一切的努力,還需要上天眷顧的好運。

而這已是羽心主教祝靜川、霜合主教柳延昭等夢寐以求的事情。

所謂修行之艱,還真要洞世之真,才能真正看到。

謝哀默默地想著心事,修行事,家國事。忽如春風拂面來,恍惚一瞥山青。

玉冠束髮的男人,彷彿山色的凝聚,就這樣具現在山巔。輕卷衣角,悠然落座,笑看著對面的傅歡,好一派宗師氣度!

「傅君雅興!我今得見美景。」來者似在賞景,有種說不出的閒適姿態:「千山暮雪,渺萬里層雲。」

謝哀當然聽得明白,這一句是倒著來的。

原詩原句斬掉的後一截,是「隻影向誰去」

而正要引出來的前一截……

「君應有語!」

他這次過來,竟是想要得到什麼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