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句簡單的寒暄後,那邊的聲音忽然消失了,應該是已經開始商談正事。
兄長所傳的天耳秘法蠢蠢欲動,姜安安強行將其壓制。
再怎麼對兄長盲目信任,坐在這裡的人也叫姜安安,不叫姜望。
她姜安安有什麼本事能旁窺當世真人的對話不被發現?
返回茶館的決定還是太草率了……她默默地檢討著自己。
能夠和兄長對峙的人,怎麼是她現在能夠探究的呢?
她決定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只品茶。
忽然感覺有些不對,驀地一抬眼,那輕紗遮面的女人,已經坐在了對面。斗笠則平放在在桌上,像一枚大而冷酷的印章,宣告了遊戲的結束。
姜安安猛地回頭,茶館裡喧囂依舊,但柳延昭已經不見了。
她勉強地挪了幾下目光,假裝自己在左顧右盼,而後才轉回頭來。
「這位……姑娘。」姜小俠斟酌著開口:「這個雅座我已經包下來了,不打算跟人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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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靜靜地看著她,美眸幽幽,並不說話。但又有太多的故事,等待著翻閱!
姜安安上身往後靠,把手揣進袖子裡,做出審視的姿態,實則已經做好了撕開青羊天契的準備。
就像勝哥說的那樣——不叫家長是她的決定,叫家長是她的本事。
她也不想灰溜溜的回去。但更不會遇到無法解決的危險,也自己擔著。她又不是沒哥!
「三分香氣樓,昧月。」女人終於開口,卻只問:「你叫什麼名字?」
「葉小云。」姜安安壓著聲音道。
葉是葉小花的葉,小是葉小花的小,雲是雲城的雲。
姜安安生於鳳溪鎮,學藝抱雪山,師承葉小花,列名凌霄閣……這是她的「本」。也是後來兄長已經有了保護她的能力,卻也沒有把她從凌霄閣帶走的原因。
在凌霄閣生活的年月,比在兄長身邊更多。那早已是她的家,亦師亦父的葉伯伯,也早就是她的家人。
那位「橫推列國無敵手,萬古人間最豪傑」已經不在了,楓林姜小俠,也想用豪傑所傳道統,試承其名。
這一路遊歷過來,懲惡揚善,謹言慎行,時刻審視自己,生怕弱了萬古豪傑的名頭,給葉伯伯丟臉。沒曾想一次好奇的回頭,就陷自己於不可控的境地。
江湖險惡呀!
「葉小云先生。」昧月施施然抱胸而坐,顯得優雅,更顯山巒:「您名字秀氣,長得卻粗糙。」
姜安安低頭瞧了瞧,一眼就能瞧到桌底。
在她分佇兩邊的武靴前,三分香氣樓妖女的長靴,正以二郎腿的姿態吊起。沒有多餘的動作,無聲的侵略卻已發生。
她坐得是大馬金刀,對面卻分外妖嬈。
姜安安道:「名乃自取,志也。貌乃天賜,命也。」
昧月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閣下志在閒雲?」
「某志在雲霄!」姜安安豪邁地道。
「卻來雪原?」
「來望世極。」
「卻叫小云?」
「以小見大。」
「好,以小見大的葉小云先生。」昧月的眼眸輕輕一轉,便如月而掩,顯得神秘而危險:「與聞我三分香氣樓和黎國之間的機密,您不打算給一個交代嗎?」
「我不是故意聽的!」姜安安下意識地說。
又趕緊找補:「我什麼也沒聽到!」
昧月輕輕地笑了起來,笑得人心搖曳:「小云先生,我是願意相信你的。但是黎國的人不信呀!那個柳延昭,他本來打算把你……」
她忽地湊近了:「你知道黎國有很多凍肉嗎?」
「凍肉?」姜安安不解。
「就是從很久以前冰封下來,從過去支援現在的那些雪國人。」昧月聲音幽幽:「在漫長的冰封時光後,很多人對現實的認知發生了衝突,精神不免失衡,身體也產生各種變化,變得有些……古怪。」
這女人的講述方式,令姜安安略感不安。
「什麼古怪?」她問。
「比如渴血癥。」昧月的眼神里,顯露一種森怖,聲音也一點一點地下墜,彷彿迎她走下某個幽深的石階:「他們在月圓之夜,會長出尖牙,他們的指甲會變成利爪,身上會長出屍斑。他們常常會在陰影裡潛行,出現在年輕人的身後,張開佈滿倒齒的血口……在這種時候,只有新鮮的人血能夠——」
「哈哈!跟你開玩笑的,小云先生。」昧月坐了回去,將笑容收斂,並且優雅地呷了一口茶:「黎國是個法度森嚴的國家,哪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
姜安安好歹也接受過當世最頂級的修行教育,哪裡會怕什麼鬼怪,懼什麼妖邪。但剛剛的確是有些驚慌……面前這女人的講述,就是能夠挑起人心之中的恐懼。
涉於人心方面的神通?
姜安安猜測著。在久久不散的心慌之餘,又有被戲弄的羞惱。
她可是抱雪山三大豪的老么!焉能受此委屈?
要問抱雪山三大豪是哪三大,姜望,葉青雨,姜安安是也。
她本想組名「抱雪山四大豪」,但葉伯伯說什麼都不同意,問他為什麼,他也不說,只說三大豪很好聽。還一個勁攛掇她把兄長的名字換下去,換成葉凌霄。說些「那又不是抱雪山的人」之類的話。在青雨姐姐面前,又說「吾豈與小輩齊名!」……
「昧月姑娘要是沒什麼事情的話——」姜安安看著昧月,本打算說‘這是我的杯子’,最終卻只是道:「某就先走了。突然想起來我的狗還在家裡烤肉,我得回去看著火。」
昧月嘆了口氣,狀似十分苦惱:「你聽到了我的秘密,我沒辦法就這麼放你離開呀!」
「我再強調一遍,我什麼都沒有聽到。」姜安安非常氣憤:「我葉小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聽到就是聽到,沒聽到就是沒聽到!」
「好啊你,葉小云!」昧月柳眉一抬:「我對你已經足夠容忍,這麼機密的事情被你撞到了,也沒想過殺你滅口什麼的……你敢兇我!」
姜安安瞪大了眼睛:「我哪有兇你?」
「你就說你心裡是不是想兇我吧!」
「葉某沒有這個想法——你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哦,看你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眼熟。」昧月表現得漫不經心。
姜安安心頭一緊,儘量平靜地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昧月姑娘。」
「是啊,初次相逢……算了,原諒你了。」昧月將斗笠戴上,便優雅起身:「走吧。」
姜安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去哪裡?」
「你家啊。」昧月理所當然地道:「不是你的狗在家裡烤肉嗎?一起嚐嚐去。」
姜安安磨磨蹭蹭地跟著出了茶館,猶猶豫豫地道:「咱們素昧平生,孤男寡女地回我的住處……是不是不太好?」
昧月在風雪中回頭,薄紗上也籠了層霜:「你能把我怎麼著?」
姜安安想了想,誠實地道:「在下不是昧月姑娘的對手。」
「哈哈哈哈……」走在前面的昧月,笑得肆無忌憚,笑得花枝亂顫。
聽得出來她很開心。
但又莫名的……有些難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