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已不覺苦

《勤苦書院》這本書,和鍾玄胤這個人,都是他想要煉成的丹藥。如今薪火已盡,將要開爐了。

伏殺七恨的計劃失敗,【子先生】並沒有進一步的命令傳來。禮孝二老也沒有馬上離開,他們代表書山,畢竟需要關注勤苦書院的最終結果。

太虛閣眾也不可能就這麼放看鐘玄胤不管,故都默默地等在一旁。哪怕最急著下班的李一,也只是雙眸微闔,物我兩忘,就站在那裡修起道來。

秦至臻還是守著姜望,今天他要讓這廝欠他一個巨大的人情,要站個有始有終。

姜望不語,只是一味地鎮壓魔氣,拔升自我一一此刻的李一隻是按部就班,他可是一口一顆大補丸。

一時湖心亭中,人人都在修煉。

倒是禮孝二老,成了看客。

當然還有黃弗。這尊瞧看質樸敦厚、相當無害的黃面佛,心疼地看了女兒一眼一一好不容易絕巔了—.要不然休息會兒呢?

黃舍利咬住了牙。

在歷史翻到了盡頭後,時間就是可笑的玩意。七天七夜後,鍾玄胤終於晃過神來,身影一要便凝實。

他真正帶著絕巔的修為,從他的篇章,走到此間來。而他所盤坐的竹筏,也終於駕馭了歷史的驚濤。那已然展開竹簡,近乎無限地延展,席捲了一切。

首先被捲走的,是眾人所在的湖心亭屬於史家名儒金清嘉的這一頁篇章,終於回到《勤苦書院》裡。

劇匱的黑白法界,禮孝二老推動的春秋筆,包括左丘吾和司馬衡的對弈..都在此頁發生。亦隨此頁歸書,而各自散去。

這裡是勤苦書院,只有勤苦書院的規矩。

太虛閣眾和禮孝二老,再一次出現在此間。

手持一卷的重玄遵,和駕刀在肩的鬥昭、額開天目的劇匱,守著禮孝二老在湖心亭內。

其餘人等,或在石橋,或立飛簷,或踏荷葉,或懸高天—

懸在高天的姜某人,此時已經馴服了魔氣,但鼻息之間,仍有淡淡黑煙,瞧來倒是別有風姿。是這祥和勝景裡,唯一的陰森人物,像侵入正派山門的魔頭。

這是鍾玄胤所衍生的篇章,是左丘吾所設計的勤苦書院最好的未來。

石橋仍在,荷葉連碧,正當夏日,晴空朗照。

竟然有讀書聲,響在不遠處的院舍。

不知何人在後山撫琴,絃音曲折,翻若雲鶴。

崔一更就站在涼亭外,仍提著那以竹為鞘、以木為柄的劍,只是竹鞘之上,這時有些文字的刻痕,正是他在《勤苦書院》上結筆的那一句。

而湖心亭裡的棋桌前,只有鍾玄胤正坐。兩邊的藤椅不在了,對面的位置空著。

他左手捏著一顆棋子,右手拿著一支刀筆,棋盤上尚未落子。

時間彷彿停在那一刻他所在篇章剛剛被喚出時,他剛剛磨完了所有的棋子,正準備開始接下來的故事。

「讀者們」這時才生出明悟這就是左丘吾和司馬衡對弈的那個棋盤,當他落子,才算開始那局棋!

鍾玄胤這個角色,是左丘吾這個作者的寄託。整部《勤苦書院》的故事,原來建立在鍾玄胤的史刀上。這是整部故事的開始,然後才是倒序的過去,插敘的旁枝,緩緩鋪開的未來。

在這部左丘吾寫作的故事裡,只有兩個主角。一個崔一更,一個鐘玄胤。一個為線,一個為脊。一個貫穿始終,一個記錄所有。

當然,它從群像變成了雙男主,且在作者強烈的主觀干涉下推到結局,現在不應該叫《勤苦書院》了—-便如崔一更所結筆,該叫《左志勤苦》。

如今此書已全本。它將作為聖物長存。往後若有續筆,也看來者。

既有「聖物」在,若干年後,勤苦書院也未嘗不能是儒家聖地。

而勤苦書院的所有封印已經被開啟,最完美的篇章成為現實。

此刻天地已通,所有人都能隨時離去。

鍾玄胤靜靜地坐在那裡,片刻的恍神之後,眸光便清晰。

不管怎麼說,他現在是勤苦書院的最強者,他必須要接受一切。挑大樑的人,沒有時間緬懷,不被允許脆弱。

「崔一更。」他開口。

崔一更低頭應聲:「師叔。’

鍾玄胤莫名地看了姜望一眼。

活得久了,輩分難免成問題。他跟姜望平輩論交,姜望跟崔一更也平輩論交。而他是司馬衡的學生,在書院輩分極高這主要怪姜望,修行速度太快,都沒等到同齡人老死一批,就已經當世絕巔了,還跟人家神臨修士稱兄道弟呢。

「你有這番際遇,洞真不日即成。」鍾玄胤慢慢地道:「師叔仔細考慮了,書院的擔子,還是要你擔著。」

崔一更抬眼看著他,沒有說話。

旁邊的孝之恆,卻皺了眉頭:「玄胤,此非左院遺志。孝則不違長意你是不是要再斟酌?」

左丘吾屬意讓鍾玄胤回來接掌勤苦書院,傳他以現名《左志勤苦》的聖物,把核心的力量交給他。所以書山才會讓照無顏去太虛閣,因為鍾玄胤的退閣,是左丘吾的意思。

儒家在太虛閣的責任,還有其他人能擔。勤苦書院的擔子,眼下卻是沒人能夠接得住。

鍾玄胤回身看了孝之恆一眼,低頭為禮,聲音也很輕,說話的內容卻不太客氣:「孝先生,這是書院內務。」

孝之恆想了想,終是沒有說話。

天下儒宗一家,但關起門來,勤苦書院終究是勤苦書院裡的這些人。

這確實是勤苦書院的內務!

鍾玄胤看回崔一更,聲音溫緩:「你辛苦了。」

崔一更搖了搖頭:「已不覺苦。」

鍾玄胤道:「司馬衡先生也好,左丘吾院長也好,他們的承擔是他們的承擔,他們的熬苦是他們的熬苦。無論如何,那不是你受苦的理由。因為那不是你的選擇,而是你的遭遇。」

崔一更沉默。

鍾玄胤起身將崔一更帶到了棋桌旁,扶他在棋凳坐下,又嘆息一聲:「有些考驗來臨的時候,他也沒有問你願不願意。這對你並不公平。我知道苦熬幾百年是什麼感受,世上最殘酷的刑罰,就是殺死希望,然後讓你苦熬時間。」

「對不起。我要代表左院長,代表勤苦書院的所有人,對你致歉。」

說看他文取出一枚棋子,放在崔一更手心:「但我仍然要把書院交給你。左先生說,古往今來,有德者苦。會咬牙承受的人,總是會咬牙承受更多。我們都知道你會咬著牙拼了命地把事情做好,所以我們都敢不負責任地離開。」

「現在是你的回合,你來開始這局棋。」他拍了拍崔一更的肩膀:「人生一世,你不會永遠站在月門,大步走進去,放膽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