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乃有舍利出

他們絕不會毫無保留的支援懸空寺,倘若止惡和尚真有罪證在景國手上,他們也只會眼睜睜地看著止惡受誅。

但若是沒有,事情就不再相同。

他們來懸空禪境,是需要景國對這次動作,有更端正的審視。

要是以過往「抓回玉京山審了再說」的風格,今日必不成行。

實在地說,要是沒有姜望、永恆、姜夢熊這三尊夠份量的大人物在,姬玄貞來一句「竟敢拒捕」就動手,而後儀天觀降臨,大軍壓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姜望青衫獨立,亦不免對姜夢熊行禮致意。

便在這時,太虛勾玉微微盪漾,等了很久的答案,結成資訊奔流,通過太虛勾玉,直接湧進姜望的識海——

滅邪教,除妖祟,誅惡首……

少時宮廷,青年家國,壯時江湖……

天下豪俠顧師義的一生,其為人所知、能為史證的部分,盡數於此流淌。

姜望在其中,甚至還看到了一段跟人魔有關的往事。

顧師義阻止了算命人魔的一場血祭,在將要殺死算命人魔時,被一縷劍氣阻止。他猶不死心,還摸到了無回谷外,險些被忘我劍氣追殺至死——幸好劍氣出谷沒多久,忘我人魔就忘了這件事。

為什麼那位寫史者,能夠知道忘我人魔忘了呢?

因為當時有很多陳國人都看到了——「長虹出谷千餘步,章法皆失,忽似無頭蒼蠅,團團亂轉,俄而散歸。」

林林總總的這些資訊,每道資訊都有兩份以上的證據支援,或是旁書別證,或是有人目睹。稱得上是詳盡且可靠的「史料」。

在梳理這些資訊的過程裡,顧師義的死,才愈發的具體清晰。

你真切地看到他活過,才真正地明白他死去。

其人已成歷史,明日不會再見。

但山高水長,有義神在天邊。其志能永存。

與這些資訊一起到來的,還有鍾玄胤的疑問:「姜閣員怎的沒有等在刀筆軒中?」

不待姜望做出回應,太虛無距的波紋只是一閃,鍾玄胤的身形便閃現,立身於姜望之側。

看來是已經自己拿到了答案。

一見眾人視線看過來,他立即舉起手上刀筆和書簡:「本人不代表勤苦書院,也不代表太虛閣,只代表鍾玄胤自己。本人不打算發表什麼言論,也不存在什麼態度,更不會有什麼行動,只是與姜真君同行,順便如實記敘見聞而已——諸位繼續,繼續!」

看客都來了這麼多,姬玄貞也懶得再驅趕一名史家修士,只對苦命方丈道:「貴寺既然有如此決意,要為止惡擔責,本王又復何言!不妨將他請出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與本王對質。」

苦命說止惡若罪,懸空寺絕不包庇,他卻說懸空寺要為止惡擔責。

「什麼擔責!老衲一人做事一人當,何須誰來相代?!」面貌兇惡的無眉和尚,說話間已從寺林走出,來到眾人之前,倒提日月鏟:「只是,老衲一生以殺止惡,雖手段暴烈,自問也是鏟盡不平事,真不知自己何疚何責,竟勞中央天子鈞旨,景人相問!」

懸空寺歷史悠久,底蘊莫測。

當年兇名赫赫,卻沉寂多年,終於破出死關的「兇菩薩」,就是這種底蘊之一。焉知那塔林之中,還有多少?

與很多埋首佛經、不問世事的禪修不同,止惡以「殺惡」為宗,入世積極。才一破關,便代表懸空寺參與了許多大事,比如「太虛定盟」。

此刻越過懸空寺眾僧,走到應江鴻和姬玄貞面前,只將眼睛一翻,頓有兇焰騰起。

「吾輩禪修,此生侍佛。雖寺小勢微,難當大國,但止惡一人,也足拒外侮——豈不聞烈焰焚身,乃有舍利出!」

止惡禪師在和景國人劍拔弩張,諸方都在靜看。

細細梳理顧師義相關訊息的姜望,卻剛好在此刻,心中一驚。

因為他在顧師義尚未完稿的史傳裡,在抹掉了許多不夠符合的人選之後,看到了一個名字……

「豪意」——孫孟!

此君曾與顧師義齊名,同顧師義相交莫逆,有名動一時「三山之義」,是說他們三次聯手的生死戰。但這兩人抵背而戰,又何止三次,曾無數次地彼此交付性命。

後來顧師義仍然活躍在江湖,孫孟卻在並不具明的某一天,突然地消失在人海。

顧師義已成天下之豪俠,曾經那位號為「豪意」的劍俠,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很多人都以為他已經為義獻身,死於壯志——

畢竟從來俠以武亂禁,一位主張「俠不觸法」的豪俠,難免處處受制,寸步難行。

但勤苦書院的史學先生,還是翻出舊典,尋跡求蹤,找到了這背後的真相。

昔日之豪意孫孟,乃今日刑人宮執掌者、法家宗師公孫不害!

當年他是為了探討俠與法的邊際,才化名孫孟,以俠的身份行走天下。

這事情雖然隱秘,畢竟也在近兩百年中。不可能完全地抹掉歷史痕跡,一旦被聚集到陽光之下,更逃不脫當世史家的注視。

雖則法家宗師的身份,與「俠」的身份也太過沖突。

但孫孟之名,的確曾經代表公孫不害,出現在江湖中。

念及如今的公孫不害,與顧師義的確從不接觸,很符合顧師義所表述的曾為至交後又決裂的情況。

念及當年他續上那桌殘筵,與顧師義把酒言歡之地,好像也真個離三刑宮不遠。

姜望不由得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有沒有可能……公孫不害就是神俠呢?

甚至他也立即想起來,他證道之後第一件大事,是逼迫忘我人魔燕春回改道。但在燕春回改道之前,他想的是掃蕩無回谷,殺絕世間敢名「人魔」者。

可他糾集了太虞李一和刑人宮公孫不害一起出手,發雷霆於一瞬。

常年呆在無回谷里不挪身的燕春回,竟然提前逃走!

他一直不知訊息是怎麼走漏,不願意懷疑同行者。

若公孫不害就是神俠,此事豈不是有了最合理的解釋?

「止惡!你竟還存僥倖!」姬玄貞的怒聲,暫時把姜望從思考中拉出,拉到懸空寺當前的緊張局面上來。

這位大景晉王,怒而戟指:「爾輩罪孽深重,焚你殘身,當真還能見舍利嗎?我聞鍾動,便是出自你手,真以為天不知地不覺?」

「我聞鍾,我聞鍾!說了是一時疏忽,便放在你天京城,【執地藏】忽然搖動,爾等能防?爾等若能萬全,則不必有中央逃禪,【執地藏】本該一直囚鎖,直至死於時光!」

「願置佛寶,請以乾天鏡鑑照,足證懸空寺之誠。後又支援姜望,奪【執地藏】之名稱,足見懸空寺之立場。我止惡一生行事,更是能見肝膽,血痕清晰。」

止惡將日月鏟一橫:「晉王以此疑我,天下不服。止惡更不服氣!」

他極其兇蠻地往前走,霎時間體現的氣質,儼然顛倒了金剛,點燃了伽藍。

「要老衲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既然這麼想我死,咱們也別整那些虛的,你我放對,不死不休便是。我若輸了,什麼罪也不用辯了,你看著書寫,擲於殘身!你若輸了,我親自為你超度,今次就當景國沒來過。事散無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