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顧師義的葬禮上,舉著顧師義的旗號延政百年,再盡一茬凡人之壽!真是臉都不要了。
神臨壽限五百一十八,只要賴在這個位置上,保住神臨修為,他就還有數百年好活。而若一朝退位……壽限至矣!
鄭國主抹了一把眼淚,紅著眼睛繼續開口:「孤——」
天空忽有龍吟,繼而虎嘯。
鄭國君臣仰首,但見龍虎顯跡,煌煌璨璨,有一女子,踏劍光而至!
傷心的鄭國國主還未來得及呼喝,便聽得身周臣屬驚聲——
「象國……連玉嬋!」
象國?連玉嬋?
在顧師義尚活著的時代,象國不值一提,完全只是景國的一粒小卒,毫無自主威權。但無論在什麼時候,連玉嬋都是須得謹慎對待的。蓋因她在白玉京!算得上那位鎮河真君的半個門徒。
鄭國國主臨變不驚,仍然保持一位國君的風度與禮儀,邁前拱手:「連姑娘——」
「東家有封信。」連玉嬋淡淡地道。
一位國君最大的風度,是安守社稷,興盛國家,撫寧百姓!
不是迎來送往,言笑從容,故作姿態!
「鎮河真君的信!他老人家竟然於鄭有懷!」鄭國國主心中自有忐忑,面上歡喜高聲,恭恭敬敬地往前,便要接住。
「給太子吧!」連玉嬋乃象國大柱國之女,什麼沒有見過,如何不知這場喪禮是怎樣人心各異。懶得在此廢話,只抬手一抖,將一張薄紙,飛到了鄭國太子手裡,轉身一縱,消失於雲空。
「我兒……」鄭國國主陰鷙地看過去。
鄭國太子這時卻容光煥發,陡然璨笑:「父君!鎮河真君關心咱們鄭國社稷呢!」
他將此信一展,直接宣讀道:「天下家國,自有賢愚興廢,此亦人道洪流,非身處其間,不應湍遊。然鄭乃豪俠匡義之國,吾承顧兄援手之義,難以草木相視,恨見義跡凋零——古來生壽有極,政數有限,天理自然,不可悖也。白玉京主人敬勸,君且自度。」
一口氣將信讀完,他喜不自勝:「父君!幸有叔祖之蔭,得鎮河真君關懷,此乃鄭國之吉也!」
鄭國國主面色陰沉,然見群臣皆有喜色,便知事不可挽。
即便他能壓服群臣,殺子留權,又能如何呢?
鎮河真君現在來的只是信,等他的劍過來,任是什麼,都摧枯拉朽。
今已是天壤雲泥之別。
此中差距,已非謀略能填,無人心可抗。
雖只薄紙一張,載字數行,卻遠逾鄭國社稷之重。
事不成矣!
他心念一潰,瞬間垂垂老朽,站都站不穩,一個趔趄。
「是啊。「他慘然笑道:「此鄭國之吉也!」
……
……
太虛山門,刀筆軒中。
鍾玄胤輕聲一笑,長鬚隨之微顫:「除了最早那次參觀之外,姜閣員好像是第一次來我刀筆軒!」
他的眼神,在歡迎之中,帶著些許期待:「不知所為何事啊?」
姜望頗覺莫名其妙!
鍾先生這是在期待什麼?
「這話說的!」姜望左右看了看:「若是沒什麼事情,我就不能來看鐘先生嗎?咱們畢竟相交莫逆,縱談古今……」
他頓了頓,道:「同事一場,接下來還要同事很多年。」
「只是看看老夫,倒也不必來刀筆軒。而且姜閣老這麼忙,哪能親自來呢?」鍾玄胤樂呵呵的:「你隨時叫,老夫隨時到。」
初見之時,幾曾想到,淵深博雅的鐘先生,有一天能如此殷勤?
姜望摸不著頭腦。
鍾玄胤補充道:「什麼冥世、天海,都可以。」
姜望總算是聽明白了,擺擺手:「有些地方太危險,姜某都不能自保。」
鍾玄胤把書案一推,長身而起:「我輩記史求真,為天下事,叫古今知,豈懼危厄?!」
姜望見他如此,便道:「要知什麼歷史關鍵,戰場真相,凡我親身經歷,願述於先生。」
鍾玄胤呵然而笑:「人之常情,難免為己美言,為敵貶損。倒不是不信任姜閣老。只是述史非信史,孤證無恆論。鍾某還是習慣秉筆自書,姜閣老為史筆旁證便是。」
姜望一時無言。
鍾玄胤看著他:「說罷,今日登門,所為何事?」
「天下論史,首推勤苦書院。」姜望也便直接道:「顧師義厚誼於我,我想了解顧師義的生平故事,想知道……他都有些什麼朋友。那些朋友都有什麼故事。」
「朋友?」
「朋友!相交莫逆的朋友。」
鍾玄胤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姜閣此來,原是為義神事!」
姜望搖了搖頭:「只為顧師義。」
鍾玄胤臉上的表情在說‘你就別瞞我了’,但嘴裡只道:「顧師義天下豪俠,開義神之路,引天下俠風,自當著於史冊。勤苦書院正有大儒在為他撰史,蒐證生平,我幫你引見?」
姜望若有所思:「貴院給每個人都單獨撰史嗎?」
鍾玄胤笑了笑:「值得被歷史記住的人,才會被歷史記住。」
「什麼才算值得被歷史記住的人?」
「比如閣下。」
姜望隨口道:「那麼,可有人為我記史?」
「當然有!」
「誰啊?」
鍾玄胤看著他,笑而不語。
姜望眨了眨眼睛,身姿又挺三分,臉上也掛起了溫和的微笑,左右看過一圈,不著痕跡地整理了儀容。
「給顧師義撰史的那個,要引見嗎?」鍾玄胤道:「我想他也有些事情要問你。」
姜望搖了搖頭:「暫時不要引見。幾事不密則害成,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在調查這件事,所以來尋鍾先生,請您代為查探。您不要提我的名字,給我一份詳盡的資料即可。」
鍾玄胤深深地看他一眼:「這事情既然如此重要,我就不問具體是什麼事了。在此等我一天,我把顧師義已證的人生都搬給你。」
姜望拱手而禮:「有勞鍾先生。」
顧師義乃天下豪俠,豪俠往往也有好酒量。
陪他喝酒的人肯定很多,能夠和他喝得盡興的人或許也不少,但能讓顧師義以「人間正道」共飲,又在酒後那樣感懷的人,一定沒有幾個!
龍不與蛇居,豪傑再接地氣,也不會隨便與人交心。
顧師義與平等國的行事風格背道而馳,顧師義不信任平等國裡的任何一個人,所以他和神俠的交情,肯定是在神俠成為神俠之前。
換而言之,在顧師義的過往經歷裡,在顧師義曾經的朋友當中……或許能找到神俠的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