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羅王直接大禮拜倒,額頭在地上重重地敲了一響:「屬下參見首領!」
此刻的肅英宮中,倒是隻剩尹觀一個,黑袍長髮,削獨一身。他走出殿來,仰看了一眼冥世的天空,什麼也沒有說,從站著的平等王和跪伏著的閻羅王中間走過。
彷彿從來不相識,此後也不相干。
鬼神如潮,為他分道。
……
……
無邊雲海又合流,須彌山上芥子愁。
永德大師那張天生的笑臉上,難得的又掛了幾分憂慮。他立在高闊的天王殿中,手上拿著一柄剃刀,將落又不落,在那裡懸垂許久。
四大天王高大的金身塑像,以誇張的漆彩勾勒威嚴,分立兩側,靜瞰殿中,如為佛陀察世人。
「真的要剃嗎?」永德問。
他身前有一張蒲團,坐在蒲團上的人,本該是遁入空門的空寂姿態,但卻燦爛肆意地笑:「大師這一刀不剃下來,我來幹嘛呢?」
旁邊的照悟張了張嘴:「陛下——」
「慎言!」熊稷豎掌將他的言語切斷:「當今楚帝乃熊諮度也!某已卸冠,禪師不可以再稱陛下。」
一直以來須彌山同楚國的關係都算和睦,雖則各自利益不同,偶有爭鬥,但在大體的方向上還算一致。歷史上甚至還有過親密無間的一段時間。須彌山的禪修,和楚國的強者交好,不是什麼新鮮事情。
比如照悟對凰唯真就一直很尊敬。
此刻他亦道:「您剛剛退位,那邊就擄走大楚國師。若非三帝同獵,山海道主隨觀,鎮河真君奪鍾,後果難以預計。往後日子還長,風波又不知幾許……您也真只是看著?」
「初登大位就面對此戰,這對他來說或許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但也或許是一種幸運。天子稱孤道寡,這是皇帝必須要面對的考驗。」
熊稷搖了搖頭,笑道:「我就不評價他做得怎麼樣了。我既遁入空門,楚國一切自然與我無關。」
他這話只好騙自己,在東海那邊尚未塵埃落定之前,可沒見他往須彌山走。
但以他的身份地位過往功績,表態表到這種程度,也足見剃度的決心。
【執地藏】在東海掀起風波,世尊三鐘被搖動,給了【執地藏】支援,是一定要有個交代的。後來以三鍾支援姜望,算是申明瞭立場,但也不代表這件事情就翻篇。
塗扈那邊還好說,畢竟背後有牧國。
懸空寺和須彌山就需要好生掂量。
以「楚烈宗」名號結束了執政生涯的熊稷,突然找上門來,要在須彌山剃度出家。
這本身即是一種交易。
當今楚天子的生父,剃度在須彌山,楚人焉能再算須彌山的賬?
楚國焉能不庇護須彌山?
須彌山又焉能不傳一點真本事,給這位出家的皇帝!
永德低下愁眉:「老衲修禪不精,著實想不明白。施主為帝之時,乃天下雄主,退位之後,亦古今豪傑。彪炳史冊之人物,為何要入空門。佛法雖然無邊,這——誰又能度您呢?」
「當然是方丈代師剃度。」熊稷笑著道:「怎麼,永德大師還真想做我的師父?」
「不不不。」永德連忙搖頭:「老衲當不得!」
做皇帝的時候,熊稷是現世最有權勢的人。退位之後,熊稷也是現世數得著的真君。哪怕失去楚國的加持,他在各方面都不會比永德差。
熊稷這樣的人物,若真個拜下來做他永德的徒弟,那麼《彌勒下生經》是非傳不可,下任須彌山方丈也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選。
就算熊稷能捨下這份臉,永德也萬不肯有這個心。
熊稷笑了笑:「方丈問我剃度的原因,我既要入此門中,還是有必要給方丈一個真切的答案。」
他坐在那裡,以受戒的姿態。可言笑從容,儀態尊貴,曾經把握天下的威風,一時難以盡去。
「不太謙虛地說,我在位時,還算有些威望。今以偉力自歸,能夠絕巔而退,亦是國人的支援和信重。然而大楚已有新君,我這個前君一日彰視訊記憶體在,不免就有人心不穩。但凡國內有些事端,有人來問烈宗何意,則叫天子如何自處?」
「一朝天子,一朝天下。為他好,為我自己好,為楚國好,我都只能避之。」
「古往今來,賢明之主,仁義之君,多以死避,或避於諸天。」
熊稷攤了攤手:「我又不想死,又不願流落諸天,就只好出家了。」
永德苦著臉道:「楚國也有皇家寺廟,您何必捨近求遠?」
熊稷哈哈一笑:「那裡誰信佛啊?都當不得真!」
「我一生做事,要麼不做,做就做到最好。治政如是,修佛亦如是。既要剃度,只入大宗。今若棄須彌而入懸空,方為捨近求遠——」他坐在那裡,雙手按著膝蓋,仰起頭來:「永德大師舉刀踟躇,莫不是怕我佛法精進,越過你去?」
永德一時合掌:「佛法無高低,勝於我者益於我,慧於我者悟於我。菩提廣大,蔭我福德,我所願也。」
「受教了。」熊稷低頭道:「今受師兄點撥,師弟我喜不自勝。」
說著,伸手把永德手裡的剃刀拿來,自往頭上一抹,就將煩惱都抹去。遍地青絲都成燼,只剩一顆鋥亮的光頭,如暈梵輝。
熊稷自剃度也。
永德嘆道:「施主一生自為,剃度也不假手於人。真英雄也!」
「這倒也不是,六合天子我就假手於新天子,以楚國社稷待後生。」熊稷淡然道:「事有可為不可為,緣有當盡不能盡。只是我能做好的事情,我就自己做好了。何必勞人?這剃刀雖輕,煩惱卻重,我自擔罷。」
這青絲落盡,熊稷稱以「師兄」,他拜入須彌山的事情,已是既定事實。
且是永德代其亡師照塵所收。
門牆既入,木已成舟,永德也欣然接受。
他胖大的臉上重新綻開笑容,溫和地看著熊稷:「師弟既入禪門,也是我須彌山的大喜事。先師已然寂滅,我既代師收徒,也當代師尊為你取一個法號。須彌山字號是‘了玄慶寂得明行,照永普真濟世願’,咱們是‘永’字輩,師弟的話……容我瞧瞧,哪個字配得上師弟。」
熊稷笑著打斷他的思考:「有哪些字可以選?」
「理論上只要五代之內無人用過,就都可以。」永德看出他想自取,便抬起胖大的手掌,掌中有浩繁宇宙,其間無數梵字浮沉:「我輩修禪,貴重緣法,我也想看看師弟跟哪個字有緣。」
「倒也不必這麼麻煩!」熊稷臉上帶笑,站起身來,抬手便將永德掌中的梵字宇宙接過。五指輕輕一合,再一張開,已是捏出一個字來。
這個字有赤金之光,立在熊稷掌中,有沉甸甸之感!
他笑道:「得一‘恆’字如何?」
永德肅容:「這名字……太大了。」
「我俗家的這個‘稷’字也很大,擔在肩上卸不得,我也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強為不可為,方能邁古今。」熊稷豎掌對他一禮,平靜而悠遠:「永恆見過師兄。」